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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oo與性侵犯指控:害怕「被屈」?相信女人竟然如此難?

2017/12/12 — 14:22

#metoo 與性侵犯指控

想像一下,被性侵犯時的痛苦和無助感,會是多麼難以承受;再想像一下,當終於鼓起勇氣站起來指控這些侵犯時,卻被蔑視、惡意質疑,甚至公開羞辱,又會是多麼痛苦。再再想像一下,不幸地,這兩種痛苦同時發生。然而,如此不幸的經歷並不只是存在於我們的想像。

#metoo 運動在互聯網上持續展開,並且產生實際上效果。許多有權有勢的男性以往及當下的性侵事件被曝光,從荷裡活的 Harvey Weinstein 、 Kevin Spacey 等到美國政界的 Roy Moore 和 Al Franken 。越來越多的女性在運動的鼓勵下勇敢站出來,說出以往不敢說出的被性侵經歷。 #metoo 運動在互聯網上持續發酵,實際上改變了長久以來公共輿論對性侵的看法。以往,當作為個體的女性站出來指控性侵者時,她們常常害怕公共輿論對她們的羞辱。而現在,在 #metoo 的支持下,女性不再覺得自己只是孤軍作戰,「 me, too 」,給予女性更大的支持和安全感。

然而當性侵倖存者獲得強大支持的同時,強姦文化也不斷反撲。不管是所謂「才子」假裝幽默的戲謔,抑或網路上露骨的對倖存者的羞辱,都是長久以來作為個體的女性無法有效地指控性侵者的新版伎倆而已。各種對性侵倖存者的二次羞辱實質是轉移視線,讓女性的指控變得無關緊要。這些伎倆在理性的讀者眼中應該不值一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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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其中一種常見的回應看似頗有邏輯力量,似乎需要認真對待。當很多女性開始公開說出被侵犯的經歷,指控性侵者時,似乎理性中立的一個回應是,如果女性都可以如此毫無顧忌地指控他人(大部分男性)性侵,出現惡意中傷和誣告怎麼辦?當男性可能隨時被誣告性侵時(當然並不是只要男性才會性侵,但此回應通常忽略這個事實),男性的生活將受到重要影響,最起碼,他的名聲將會被毀。害怕「被屈」,害怕被錯誤指控或者誣告,是這個回應背後的強大說服力。

害怕「被屈」?

害怕「被屈」的心態在 #metoo 運動高調進行的背景下會蔓延得更快。女性之間的相互支持,減少了女性指控性侵者的畏懼,這會在某些人心裡產生不安感。這種不安感或許來自於因為運動所帶來的公共輿論對性侵的認知的改變,以往被認可或者被掩蓋的性交往行為慢慢被否定。這些不安的男性(未必全是男性)於是反問,如果女性可以毫無畏懼指控,我被錯誤指控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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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樣的問題出發,害怕被誣告的論證呈現出看似有力的前提。這個回應會不斷質疑女性的指控的有效性試圖證明女性可能正在誣告:「為什麼她不早點說出來?」「為什麼她說出來卻又不報警?」回應者也會嘗試給出女性誣告的實際案例來反駁。她們的論證是這樣的:

(1). 不管真假,全面相信女性的性侵指控會導致被指控者身敗名裂。

(2). 女性的性侵指控可能只是誣告。

(3). 所以,全面相信女性的性侵指控可能會導致無辜被指控者受害。

(4). 所以,不應該全面相信女性的性侵指控。

需要承認的是,這個論證是有效的。在邏輯上,結論的確是可信的。然而,這個結論在現實中是缺乏意義的,甚至是惡意的。

錯誤指控數據分析

讓我們先來看看前提 2 「女性的性侵指控可能只是誣告」。邏輯上,這個前提是沒問題的,某些來自女性的性侵指控邏輯上可能是錯誤指控。不過我們仍然需要追問,這樣的邏輯可能性有什麼意義。在追問之前,我們更需要看看,回應者是如何誇大這種可能性。

陶傑對性侵指控的所謂幽默戲謔最近掀起熱議,事實上是一種用來誇大女性錯誤指控率的手法。當戲謔性侵指控是容易發生並且可以毫無根據地發生時,陶傑希望讓讀者相信兩個事情,女性的性侵指控很多只是誣告;相信這些指控等於罔顧事實。第二點我們會在後面討論,現在先看看第一點。

這種所謂幽默的戲謔,為了是讓大眾留下一種印象,似乎誣告或者錯誤指控很常見並且很多無辜的(男)人因此受害。然而,並沒有證據能夠支持這種害怕被誣告的慌張。根據英國內政部的統計,英國警方接到的報告中只有 4% 的性侵犯指控為錯誤指控。根據 Liz Kelly 2009 年和 2010 年的研究報告[1],在歐盟國家中,錯誤指控率只有 2% 到 6% 之間。另外,資料較高的紐西蘭的錯誤指控率也只有 8% 。性侵指控並沒有像回應者希望廣傳那樣常見。

除了官方數據並沒有傳言般高意外,如果仔細拷問這些資料,這些數據還有虛高之嫌。根據 Kelly 的分析,這些來自官方的資料可能會將經過調查後的「非罪 (no crime) 」的未立案統計到錯誤指控 (false allegations) 範疇之下。所謂「非罪」案件,指的是指控所發生的行為可能確有發生,但由於多種取證困難,比如時間久遠,證詞不完整、心理疾病,甚至簡單錯誤等等,無法獲取足夠證據確認指控。未能獲得充足證據與案件有無發生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數據虛高也有可能因為有部分指控是被恐嚇要性侵時提出的(比如被網上人肉出地址還揚言要強姦,並在家附近看到揚言者時的報案),另外部分指控是由第三方提出的(比如出於親友的擔心甚至出於受害人失去被性侵的記憶)。再者,還可能有部分原因來自於降低犯罪率的壓力。綜觀而言,實際上的錯誤指控率甚至可能低於官方公佈的資料。

換言之,女性(不只女性)的性侵指控的錯誤指控率事實上並不高,所謂女性誣告男性並不如回應者想像中那麼常見。

另一方面,出現錯誤指控時,錯誤指控對無辜的人造成重要傷害的說法,也是值得商榷的。儘管邏輯上,根據前提 1 ,錯誤指控可能會對被指控者身敗名裂,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根據 Kelly 在 2010 年研究,除了錯誤指控率較低以外,這些錯誤指控都具有兩個重要特徵。首先,絕大部分的錯誤指控並沒有指名道姓確認出性侵者。這些錯誤指控基本都是比較模糊的指控,對象都是某個陌生人。第二,絕大部分錯誤指控都在調查的最早階段就被確認為錯誤指控。從這兩個特徵可以看到,即使前提2成立,錯誤指控的確發生,流傳的所謂錯誤指控會令無辜男性身敗名裂的慌張是沒有根據的,不過是一種轉移視線的小伎倆。

除此之外,研究還指出,性侵的錯誤指控率實際上並沒有比其他犯罪更普遍,比如為了騙取保險而進行的盜竊。然而,回應者通常並不會為這些犯罪範疇下的錯誤指控感到慌張或害怕。要麼回應者如陶傑不過是虛偽,要麼回應者只是繼承了傳統以來對女性證詞的貶低。其他犯罪下的受害者的證詞並沒有像性侵受害者特別是女性受害者的證詞受到那麼多的質疑,反映了更大的問題:女性的證詞沒有被賦予應得的可信性。

錯誤指控不等於誣告

根據歐盟基本權利局 (European Union Agency for Fundamental Rights, FRA) 2014 年的調查報告,歐盟國家中女性在調查前 12 個月內經歷過性騷擾的比率占 21% 。而且,這個資料可能還只是低估的資料,因為許多女性因受例如傳統的影響未必將那些行為成為性騷擾。性騷擾如此普遍的當下,女性的性侵指控還受到普遍質疑,事實上是我們更應該正面面對的問題。為了鼓勵女性敢於指控性侵者,給予女性證言可信性,相信女人,顯得很必要。

對女性證詞進行惡意的質疑,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對錯誤指控的不恰當理解。擁有超過30年調查工作場所性騷擾和歧視經驗的 Catherine Burr 指出[2],對性侵錯誤指控的理解可能是有問題的。回應者常常將指控理解為「真」與「假」之分,但這不僅簡單化了問題,還對調查毫無幫助。按照 Burr 的理解,「性騷擾指控要麼有價值 (merits) ,要麼沒有。」所謂有價值,就是說通過調查,這個指控能夠被證據充分建立。但是,如果將指控僅僅理解為真或假,會導致錯誤地將錯誤指控等同於撒謊或者誣告。事實上,很多性侵的錯誤指控並不是假,而是未能找到證據,如上文所說。這不能將錯誤指控等同於偽造指控/誣告。害怕「被屈」的說法正是要將極少發生的錯誤指控等同於誣告和偽造指控,攻擊女性的性侵指控的可信性。

另外,這種說法還可能來自於對女性「錯誤指控」的刻板印象:女人喊強姦同時是因為她想報復前度。這種刻板印象不僅在我們的文化中經常出現,甚至在實際的犯罪調查中成為主導思想。比如紐西蘭 1998 年的 Malcom Rewa 案, Rewa 十五年內先後性侵了 27 名女性(實際上可能更多)。 Jan Jordan 在她書《連環倖存者 (Serial Survivors) 》裡面採訪了後續的倖存者[3]。她發現,最早Rewa曾被其幫會較邊緣的一位女性指控過強姦,但是警方卻受到這種女性為了報復前度的刻板印象指導,沒有採信這位女性的證言,間接縱容 Rewa 十多年對女性進行性侵。同樣,發生在倫敦的 John Worboys 和 Kirk Reid 兩名連續強姦犯人也在早期放過,因為警方錯誤地不採信受害者證言以及粗暴對待女性受害者。[4]

相信女人不等於不相信事實

如果上述的分析是正確的,我們就很有理由相信,儘管害怕誣告的論證邏輯上沒有問題,但是在實際問題上並沒有意義,甚至還會出現歪曲現實的後果。而所謂害怕「被屈」的慌張,不過是當女性得到支持,性侵開始得到正視時,強姦文化在反撲。強姦文化的反撲能夠造成風潮,在於太久太久對女性的不尊重和蔑視,視女性作為一個性別為低等。為什麼當女性開始敢於公開說出對性侵者的指責時,相信女性竟然這麼難?

女性主義運動告訴我們,傳統以來大眾觀念和法律對女性證詞一直被質疑和被認為不足信,因而對各種性侵的罪名沒有得到認真對待。於是,我們需要相信女性的證詞。相信女人當然並不等於無條件地相信所有女人。相信女人意味著不要將作為性別的女性想像成隻懂說謊和誣告的人。相信女人意味著,在性侵事實上非常普遍的社會中,讓女性能夠指控性侵者而不需受到二次傷害。

回應者如陶傑的戲謔是要將相信女性證詞等同于罔顧事實。而事實是,相信女人並不與相信事實有任何衝突。在 #metoo 運動席捲的美國,共和黨議員 Roy Moore 受到四位不同女性的性侵指控,第五位女性向華盛頓郵報指控 Roy Moore 時,華盛頓郵報通過調查指出這個指控是可疑不足信的,所以沒有刊登。相信女人並不會與基於事實的調查發生衝突。

相信女人意味著在性侵案件中對女性的證詞保持善意而已,在確定事實上,我們自然有更多嚴格的標準。

相信女人不難,保持善意並不難,不需要有所謂才子般的機智也能做到。

註腳

[1] Lovett, Jo, and Liz Kelly. "Different systems, similar outcomes? Tracking attrition in reported rape cases across Europe." London: Child and Women Abuse Studies Unit, London Metropolitan University. Retrieved on February 11 (2009): 2010. 以及Kelly, Liz. "The (in) credible words of women: False allegations in European rape research." Violence Against Women 16.12 (2010): 1345-1355.

[2] Burr, Catherine, “False Allegations of Sexual Harassment: Misunderstandings and Realities” on Academic Matters, Oct-Nov 2011 Issue.

[3] Jordan, Jan. Serial Survivors: Women's Narratives of Surviving Rape. Federation Press, 2008.

[4] 轉引自 Kelly,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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