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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內地訪客的反修例自白

2019/6/11 — 22:46

【文:一個不具名的反修例內地訪客】

來港之前,我在內地寫了一面旗 — 「我是內地人,撐香港反惡法」和「林鄭月娥下台」。6月9日這天,小心翼翼的包好,有驚無險的帶過關,再到維園光明正大的撐開。腦海里浮現過很多畫面:維園阿伯指著鬧我「反中亂港」,港島師奶就趕我「返中國去反啦」,快必可能都會問候我一句「關你乜事啊大陸喱」。

你很難想像,經歷了2003年反廿三條的引以自傲的香港人會突然捲入大國的極左浪潮:議員被DQ,參選人被予以各種形式的政治審查,傘運領袖被審判,年輕人被送入監獄。明知保皇黨佔據議會的大多數還能這樣走到街上,即使無果也要讓掌權者看到不服輸的民意。而我二十年的公民生活,幾乎沒有起伏。這是一種逃離高墻的解脫感與不屬於本土的孤獨感的強烈掙扎。儘管長久關注香港社會議題,讓我會盡可能用本土的思維去看待每一件事,但我仍然不是香港人,我沒有體驗過東方明珠數十年如一日的自由,我不會有走在更前的香港人面對逃犯條例強硬通過的那種切膚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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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還是很難過。對於很多極權社會下抗爭無路的蟻民來說,香港就像是一個出口,可以見到甚至可以實踐那些寫進中國憲法卻絲毫未在大陸生根發芽的權利,可以不用把常識當歪理,可以抗爭,可以堅持作為人應有的尊嚴,可以向共產黨說不。撐香港是在撐那個想要抗爭卻隨時可能被審判的不夠勇敢的自己,反惡法就是不想讓香港人的未來和我一樣會時刻面對恐懼。高喊「林鄭月娥下台」是因為當政者出賣良心,連極權社會的人都覺得她不可信任。

百萬人的遊行路,行走了整整五個小時,我第一次親身感受到香港人的堅毅。在悶熱且滴雨未落的銅鑼灣,隊伍一動不動停滯一個小時有餘,隊伍裡沒有爭執,沒有衝突,只有一聲蓋過一聲「開路」。全世界都找不到任何一個地方如香港般,百萬人還能保持這樣的理性與和平。因為旗幟太重需要兩隻手抓住,我甚至都不能容易地拿出水樽喝一口水,但我感受到身後有學生為我扇風,阿叔也要幫我舉一舉旗,沿途有一些市民會伸出拇指,也有垂老的長者說上一句「多謝你」。步入金鐘道,多數人已顯疲態,一位六十歲的阿姨出現在我身邊,問我很多人都問過的一句:「你咁樣上去,唔驚咩?」我說「總有一些事比驚或唔驚更值得讓人去做」,我跟她講內地人無所謂政治甘願為奴的「鵪鶉心態」,講單程證必須讓港人來審,我告訴她守住香港比失去工作更重要,我更敬佩像阿姨一樣從來不曾上街,這次為了「我護我城」不得不行出來的芸芸香港人。我問阿姨「你有無拿到政府俾的四千蚊?」她說無,我便更加憎惡這所謂的特區政府。臨別她告訴我,「其實我好憎你哋大陸人」,我卻希望我的存在可以讓她稍稍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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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了作別,我卻要回到與今日香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那裡悄無聲息、一片寧靜,那裡的人總是可以跟權力妥協 — 妥協的一生可能安然度過,但與權力抗衡的結果只會是鋃鐺入獄,或者無端消失。他們比香港人更明白掌權者的荒誕,但他們什麼也不敢說,就像走在銅鑼灣街頭舉起手機拍我的陸客,我在他們眼裡看到的是迷茫與好奇,是生活中從來沒有觸碰過的反抗,同樣為人,殊途同歸,我卻在人群裡看到香港人努力走出的人的意義和尊嚴。

我害怕大陸的赤色狂潮把東方一隅珍珠吞沒,這份害怕裡同樣包含著無窮盡的憤怒,當我離開政總,坐上開往羅湖的火車,憤怒又要壓抑成平靜,面對黨國的紅色謊言,只希望香港人再勇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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