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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台灣女生在香港遊行現場:他們說謝謝台灣人,但我們知道自己謝謝香港人

2019/8/30 —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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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度過三天時間,讓我一生尊敬香港人

【文:Shanni(女人迷編輯)】

在決定到香港遊行後,身邊的朋友不停問我,不怕危險嗎、確定要去嗎?情勢真的很糟。我開始害怕這一趟過去,如果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別人會說是我自己活該。尤其在 8.11 那晚之後,有人在示威現場失去眼睛,有警察往地鐵站發催淚彈。我越來越沈默,手持電子登機票證,在房間裡大哭。我有作為一個女生的害怕,也有面對暴力的恐懼。而我最終,搭上了那班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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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以前,8 月 10 日那天,我訂了往香港的機票。我知道自己就是深呼了一口氣,按下確認鍵;不需要幾分鐘時間,我感覺到螢幕那頭煙霧瀰漫的線場,每日不曾停歇的尖叫聲,突然都離我好近。而好巧不巧,香港的情況就在隔天直落谷底。

8 月 11 日晚上,有警察向示威者頭部開槍,一個女孩失去了一隻眼睛;有警察往地鐵站發射催淚彈,又追捕示威者推落手扶梯;有人已經頭破血流,還被壓在地上浸在自己的血堆裡。一個無眠的夜,我的手機跳出電子登機證通知「親愛的旅客,您的行程,從台北出發香港,預祝旅途愉快」。

冷冷的幾個字,像是訴說那些抗爭與世何干。但我想的是,與我有關,與我們有關。

後來幾天,知道的朋友貼新聞消息給我,不停地問,不怕危險嗎、確定要去嗎?情勢真的很壞。我感覺到心裡同時有著憤怒和偌大的恐懼。你知道他們是出於關心,但這些關心都在瞬間成為一種負擔。就像作為一個女生,從小到大未曾陌生的威脅式語境 — 我開始害怕這一趟過去,如果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別人會說是我自己活該。

為了不再承受他人的關注,我開始越來越沈默。我不敢知會家人,也鮮少和他人討論。我也問過自己,一定要去嗎?為了什麼而去?一直到出發前,我甚至都沒有答案。我只是每天把新聞看過不下百遍,一邊開始申請香港落地簽,到銀行換取港幣;每一次我感覺自己和 700 公里外那頭越來越近,受不了的時候,就關在房間裡頭大哭。

而出發的日子很快到來。我就記得自己一路搭上飛機,起飛、降落,抵港;走在香港機場,兩天以前「接機抗爭」的黑衣人已經清空,一張文宣不剩。我看了一看,我終於停了下來,好像聞到煙硝散去的燒焦味,明白你以為不遠的事,的確很近。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反而開始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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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沒有用,但還是要站上街來」

三天時間,我去了大埔深不見底的連儂牆、8.17 光復紅土遊行、8.18 維園集會。我看到我的身邊,有七、八十歲,戴著最低等口罩上街的老人;比你矮小了一半、拖著母親的手大喊黑警的孩子;幾乎每一次遊行都出現,但害怕被拍照片給抓的年輕人;私下募集遊行資源資金,身分不能曝光的國小老師。

我想到過去兩個月時間,我每天坐在螢幕前守著香港的新聞。你知道,沒有過一次好消息。從六月中旬警察發射的第一顆催淚彈開始,你像是與香港人們共同進入無數個無眠的夜。原先平日還是都是平靜的,只在假日集會後嚴陣以待的暴動;到後來幾乎每天入夜後就得面對煙霧不斷、提心吊膽。你看到有人開始喊起攬炒,玉石俱焚的意思,要死一起死。

整個環境,從新聞媒體、論壇,都開始進入腎上腺素高點。於是常常有人問我,到底可以幫上什麼忙?可以如何與他們站在一起?

我回頭和香港朋友談起未來,他們會垂下頭來,說好像永遠不能知道未來在哪:「沒有用的,我們都知道沒有用。」在那話裡,有我接不起來的沮喪。也有路過的人聽見我是台灣人,會告訴我,別來了,這裡不好玩了。

但你的香港朋友,又會帶你到赤柱看海,到澳洲牛奶公司吃一頓早飯,到太子站金鳳餐廳吃老字號牛排。他們安排好所有地鐵巴士路線,緊緊地把我帶在身邊;他們總是笑,說希望香港沒讓妳失望呀。你都知道他們好希望你能喜歡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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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我也記得,當我真正和他們一起走上街頭時, 你會好清晰地聽到他們大聲喊著,香港人,加油,Free Hong Kong. 他們告訴我這樣沒用,但他們還是一次又一次的上街,去喊那一聲民主與自由。要走出來的,要走出來,而這次我也一同被帶上了。

天下起雨了,你要不要撐傘一起走?

回到 8.18 維園集會那天。我先跟著香港友人回他的家換遊行裝。那個社區,有二十幢樓面,每幢三十層樓高,密密麻麻,共六百多戶人家。他們一家三口住在某一層樓裡的某一戶,像在城市裡被分配的剛剛好的位置。

離開那個社區後,我又看到無數個更高更密集的大廈矗立;越往市區,樓層越高, 黑衣人們開始自巷弄街道裡竄出,就像他一樣,從大樓裡一個個小窗格裡出發,往街上走,往維園行。不用很久時間,已經人滿為患。

這個週末警察擔心人數過多,不批准遊行,只讓集會。主辦方於是發起了「無限循環式」繞行方法;每十五分鐘移動一次,讓人潮可以不斷進來,讓範圍持續擴大。從幾千人,到幾萬人,到百萬人,黑衣人絡繹不絕,很快癱瘓了近區交通。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自己正在群眾裡,被推著前行。我和這群香港人們有了此生最密集的靠近。

我看到他們手上拿著文宣,說因為良知,所以我們走出來了。有青年、有老人,也有孩子;一個家的組成有什麼,這裡就有什麼。我難掩內心的震撼,我不停想著是什麼,讓他們如此不惑地站在這裡?像家屋被拆解,散落在街上,又在街頭被組合起來。流水式集會,繞過一圈再一圈,就像我們每天出門又返家的路線。當我們說香港人沒有家了,但這些日子以來,他們的家就在街頭。

抗爭已經兩個月,那日維園還有 170 萬人上街;有什麼情緒要發生,都已經深到骨髓裡。而你只需要來看一眼就會知道,他們不是保持希望所以繼續前走,也不是認識恐懼所以不繼續前走;一開始你覺得是愛,中間你感覺是憤怒,最後你知道那是尊嚴。

我回到台灣,隔天一早看到新聞訊息,說這個週末,是六月抗爭以來難得沒有煙硝,沒有流血的一週。我想到那幾天遊行都下雨,我被一群香港黑衣人撐著傘帶進現場,再被安全地帶離開。我看見過的香港,讓我明白人在尊嚴之前,會低到地底,有想繼續愛著的人事,會允許再自己脆弱好幾次。誰不知道哪裡危險,而這卻已經是他們最安全的一次。

所有經過我的人,他們說謝謝台灣人,但台灣人知道自己謝謝香港人。

我是一個台灣女生,我去過香港遊行現場。我去過一次,我一生尊敬香港人。

 

原刊於《女人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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