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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市儈化知識份子的矯情無意義之死

2016/12/6 — 6:57

William Wray,Pistol

William Wray,Pistol

【文:霍侯】

這是四八九一年的秋冬季,香城的輪廓被大陸霧霾浸淫得面目模糊。

他舒服的坐在家中柔軟的天鵝絨雕花木坐椅,呷了一口別人為了討好他而送的上好威士忌,擔心地看著報紙文化版副刊一角有個小小的標題:「銅記書店創辦人李張林、呂桂失踪 家人堅稱二人遭到綁架。」他認識他們。這兩個人也是他曾經的好朋友,是的,他們仨曾經非常地要好……在皇國收復香城那段他不想再回憶的歲月,他們都是同一個組織的革命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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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的煙燻味充滿了他的口腔,心想為甚麼他們怎麼就那麼不識時務呢?難道他們忘了呂的前妻是怎麼死的嗎?皇國重奪香城已成定局,為甚麼他們非要如此執著?賣甚麼禁書?他也開了間書店啊,但他有像這樣惹是生非嗎?所有人也接受了命運,投降了,沒有人會再關心這些令人不愉快厭煩的事,安穩的生活不是挺好的嗎。有個細微的聲音卻在他腦海中輕輕說不。

然後他低頭凝視自己年輕時為了在酷刑折磨下不會情不自禁背叛同黨而趁別人不注意用餐叉在手腕上扎的連成一線的孔狀傷痕,微微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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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不能再那麼愚蠢了。他忽然堅定。

就算知道他們在那裡,他又該怎麼辦?去救他們嗎?告訴那些沒種的只會封鎖消息的媒體?他懷念以前的舊年代,雖然過於聒噪,過於煽風點火或嘩眾取寵,但他們天不怕地不怕,以前的人誰也天不怕地不怕,他們生活在一個自由民主安全受到保障的環境,不像現在……現在的人都擅長沉默,說話大聲一點也會嚇壞他們,就像一隻隻容易受驚的兔子。

不……他們交情沒那麼好,他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面了……不值得他冒風險…………不,你和那些人不是有個交易嗎?你知道那個黑幕,你可能可以不用吹灰之力就把他們弄出來,他們都是好人,你們曾是鐵哥們……不!他才剛剛生了第三個兒子,他還想活久一點看他結婚……

他不敢再想。比起以前混亂血腥的時光,他很珍惜現在妻子給他的幸福家庭。他們也是高級知識份子家庭出身,婚後他們遊遍了整個歐洲,在她一貫溫柔、輕聲慢語的聲音談論詩歌文學的時候,他總能短暫地忘記以前的革命傷痛。

他還有三個孩子。而且他以前年輕時夢想中想要的生活他也有了,開了間偌大的書店,在各大報刊也開過專欄,他的藝術評論文章總能在國際知名的學術雜誌佔一席之位,所有人也敬重他,視他為良師益友,而且他喜歡閒暇時品酒、打高爾夫球、養馬,他還學會雕塑並且沉迷了在這個講究體力、專注和耐心的藝術創作之中。
他沒有辦法捨棄這種生活。

他知道他很膽小,他已經習慣了安勉,他貪圖享樂,或許李張林數年前罵得他挺對,他甚至在財富權勢之中還變得市儈化了。反正,他失去了當年的激情和義無反顧。
馬克思說過,年輕人反抗失去的只有枷鎖,得到的卻是全世界。他望向正忙著為他準備午餐的妻子,搖頭苦笑。

他已經四十多歲,老了。但那段經歷太深刻,他親眼目睹威權政府的駭人之處,他只能盡力不去想那些仍被侮辱和受損害的人們,盡力遺忘那些瀕死年輕面孔眼中的絕望,盡力不屑他那些愚蠢的理想主義朋友,竟狂妄的以為在經歷過那種情況還能出售那些異議思想,不過只是賣書這種低調的小事也要被捕……簡直比他手上的疤痕還要誇張。

他不願再想,他深深地感到不安。然而事與願違。

「嘿,聽說了嗎李先生和呂先生被那裡的人綁架了,」一個書店營業員悄聲對另一個說,白色恐怖餘威仍在,誰也不知道監聽器和黨衛軍間碟在不在附近。「…………那本禁書,皇國不是新上任了一個女總統嗎,那本書好像是說她和以前那六個男人的風流史……」

「好笑,這種艷情野史不足以讓他們那麼緊張吧。」

「聽說那些內容也挺可靠有根據的,還有一些機密內幕……。」

「但那個作者卻沒事?喔,他在外國居住……但那兩位先生也只是賣書的吧?又不是他們寫的,即使抓了他們那本書也能在外地加印出售吧。」

「是啊,莫名其妙……不過你不知道,他們曾是名聲在外的革命軍,老大哥知道他們有反動思想的……」

「是嗎……我朋友告訴我他們已經消失了六十多天了,只是最近才上報而已……」

「天,六十多天……天曉得那些法西斯對他幹了些甚麼。」

他心中一陣難受。他撫心自問,他真的還能保持沉默嗎?他把他的掙扎告訴了他的妻子,然後她看著正拿著籃球準備出門剛成年的次子,默不作聲。

於是他只能把緊握的拳頭放鬆,直到他在掌上電視看到他那兩個老朋友憔悴的臉。

「不……我沒事…我是自願回大陸的,我和老李現在也很平安,也很快樂,新年時還把內人接了過來一段時間和她吃團年飯呢。」呂桂臉色蒼白,聲線虛弱,卻強行對攝像機露出笑容。「我非常喜歡大陸,他們對我很好。」

他們身後的背景似乎是一個古樸優雅的四合院,美得就像一幅佈景畫。

李張林卻不吭聲,捂著唇低眉順眼的看向腳邊的一抹塵埃,看上去有些緊繃,鏡頭只對他一閃而過。

「是的……謝謝各位朋友的關心,請不用擔心我們……不用再浪費警力了……真的,那有甚麼違規執法,香城是大陸的一部分,他們來也是合理的。哈哈,而且我們也沒有違規,他們只是來請我們喝茶的而已。」

以前絕不會發生這種事。他猛烈關上電視,他朋友們慘白的模樣卻仍在他眼前。

那強顏歡笑的樣子完全是不需要摩斯密碼解密的SOS。

不知道他們已被如何威脅和拷問,甚至虐打……真實原因一定不只賣禁書那麼簡單,可能他們被再次懷疑,又或被捲入了甚麼活動。

他抱頭坐在椅上,詢問為甚麼自己那麼懦弱,或許已經向現實低頭,但他現在該如何面對自己的良知?可是畢竟能活一天就是賺了一天……

他想起以前在大學時讀博的時候,他修歷史,專攻納粹德國與猶太人問題,猶太人是世界上智商最高的民族,為甚麼他們當年只有少數反抗沒有全民暴動而葬身集中營的毒氣室?

就是因為他們太聰明,太看透世事,太了解尊嚴不值錢,太明哲保身了。

他們的民族性就是太聰明,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不會因殘酷的虐待喪失尊嚴而憤怒得失去理智,因為聰明而惜命,以致於忘記了不抗爭的後果:是的,他們不想今天因反抗而被槍斃,所以他們明天被送進了毒氣室時後悔也遲了。

即使他們被剃光了頭髮,被剝奪了姓名,變成了編號兩個英文字母拼一堆數字,大企業家、醫生、律師、大學教授、中學老師,甚至警督也被剝奪了人權,比囚犯還不如地塞入多人宿舍,餓得面黃飢瘦卻還要被逼做苦力,被侮辱被虐打,被稱為猶太豬……

甚至自己的種族正在被迫害時還要被逼幫助德軍備戰製造偽鈔衝擊破壞英美經濟並為那些虐待狂提供軍費……Operation Berhnard,伯恩哈德行動,史上最大型的偽鈔案,偽印的英鎊超過一億三千萬,當時的猶太人究竟是抱著甚麼心情與虎謀皮?

膽小,怕死……

他想起上個月在咖啡館不小心撞到人時被那個珠光寶氣的大陸人惡狠狠地大罵港豬!如同二等公民,如同德國藉的猶太裔人。

他嘆了一口氣,去睡房門口凝視妻子安詳的睡容,然後穿上大衣離開家。

他寫了一封信,為家人訂好了機票,向他夫人坦白了要去做甚麼,再三叮嚀她平安第一,見機行事。他想,熱情外向的次子一定會喜歡澳洲的陽光與海灘。

經過數小時的飛航和輾轉的旅途,他來到一間殘舊的小型私人醫院。

裡面的人都沒病,可是那些軍人出身的醫生護士都煞有介事地說他們有病,再以鐵腕手段逼他們服藥。

使得那些病人昏昏沉沉,好弄進地下室比地面建築還要大無數倍的密室容易些達到目的。

不需要病人時再丢上去,正好也需要些人氣掩人耳目。

這就是甚麼大隱隱於市,最可怕駭人的可能就在你身邊。

「哦?你怎麼來了?」一個身材健碩的主診醫生把他請了去會議室,挑眉問。「我們好久沒見了吧,怎了,又發病了嗎?」他哈哈大笑。

「我……」他囁嚅道。「是為了李哥和呂哥來的……他們還好吧?」

他暗罵自己不爭氣,都怪長年尊優的生活……於是他試圖態度強硬一些,直接開門見山。

「當年我扮演吳三桂,參與了不少秘密行動,沒有功也有勞吧?還知道了許多不該知道的事……許多年了,我還沒忘記呢。」

那些就像猶太人的歷史,只差人皮燈具和生化實驗,和事情從來沒有曝光在陽光之下。

「哼,」醫生輕蔑地看著他。「我知道你現在是國際知名的學者,你以為我就不敢殺你了嗎?」

「你這是暗示甚麼?威脅我們尊敬的主席?嗯?恐嚇我們黨衛軍?」

他還來不及回應,只交談了短短幾句便看見一顆無聲的子彈撲面而來。

人微言輕。他最後的想法是,以前他所重視的美好生活在這子彈面前是多麼滑稽,多麼自私……

另一個醫生踢了踢他新鮮的屍體。「垃圾。不自量力。」

「喂,小李小呂,過來看,有老朋友來探望你們呢!」

被拖了進來的李張林、呂桂大駭,許多年前一個溫文儒雅在自信地侃侃而談激進的青年形象與地上頭部血肉模糊屍體體面的打扮、衣袖上的「D」扣針和尖頭牛津鞋重疊起來。

「這膽小鬼試圖來交易,換走你們呢!」來看熱鬧的醫生護士起哄,甚至還有一些病人。

「哈,誰不知道當年他被抓了一次就嚇到逃跑了。」

「可不是嗎?!還做了內奸,他媽的,雖然我是皇國人,但我也最瞧不起這種背叛己方的孬種了!」

「那時候最出名的革命派文人吧?嘖,理論分析文章寫得多,本人卻是葉公好龍。」

李張林、呂桂沉默,以前他們也是這樣想,可這人究竟也是為了他們而死。他們知道他們沒資格發表意見,那倒不如不吭一聲。

回到香城時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以及透過他的死深刻認識到個人的力量實在太渺小了。

香城仍有很多人關心他們的下落,警方也裝模作樣地表示正在繼續調查,可是一切已不重要了,他們對視一眼苦笑:「我們老了。」全世界也不必知道他們承受了甚麼。

他們向警局銷案,發佈了記者會要求公眾相信他們安全無恙,然後坐上沙發,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而那人的社交聲望令人吃驚,很多人很快發現他消失了並積極尋找,很快又傳出他是在大陸失踪的……

但他們屈服了。再也沒有雄心了。他們決定對他的死閉口不談。

未來是屬於年輕人的,關他們這些老年人甚麼事?
 

作者簡介:喜好政治文學歷史哲學音樂電影,懶洋洋的閒人,時而寫評,偶然淺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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