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個細路,一場爭論

2015/3/9 — 13:26

人口政策關注組影片截圖

人口政策關注組影片截圖

想不到昨天(3月8日)我這個FB status會引來大量批評:

「我真心講一句意見。所有抗議行動,千祈唔好攪到無辜細路。整喊細路女個畫面真係倒扣200分。」(原post及留言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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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源於昨天在屯門的光復行動期間,某報報導了抗議者與一名母親對罵,然後她那大約6-7歲的女兒大哭的場面。我這個status,每一個字都是由衷的意見,想不到很快便出現大量猛烈的批評。

這就是Facebook最大的問題,有時片言隻語很容易出現不同的解讀。我本來的意思是建議任何抗議行動都不要波及小孩子,昨天那個小孩子大哭場面會令行動者失分,影響社會對行動的觀感。我自己看這段status看不出有譴責任何人的意味,否則就不用第一句便強調是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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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文字的意思被很多人解讀成其他原思,身為作者是有責任的。我看那二百多個留言和大量FB上的cap圖批評,我大概明白他們的解讀與我的原意有什麼不同。我想討論或解釋的是:

1: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寫這段status的時候,看的是東方的影片報導。雖然我知道東方的報導是常常有跟車太貼的問題,但即使如何被記者斷章取義,始終那場面就是互相指罵之間,女孩受驚大哭,我的意思是這個場面會扣分。

後來網上流傳一條比較長的影片,片中拖喼的母親與行動者對罵,那母親似乎是因為不滿被指「走私客」所以還擊,聲稱自己不是走私,她說自己是有「三粒星」,她的女兒在香港讀書,還打開了喼嘗試證明自己不是走水貨。

公道的說,片中看不到有行動者直接指罵女孩。女孩勸過那母親離開,不過母親跟行動者對罵,似乎沒聽得入耳。當女孩大哭的時候,她的情緒更激動,女孩哭得更厲害。直到有不肯定是途人還是行動者的女士勸交,事情才告一段落。

究竟事情的起因是行動者指罵那母親在先,還是那母親指罵行動者在先?從網上片段實在難以判斷。影片中所見及拍攝者的文字紀錄(連結),那母親並不是行動者所講的走私客,他們之間的對罵成了女孩大哭的原因。

我的意見很簡單,就是有小孩的場面要盡量小心,行動不要波及(搞到)他們,弄哭小孩子的場面很容易失分。

2:留言者忿怒的是什麼?
我看到很多很忿怒的批評留言,我猜這就是不同解讀的問題。其中一種解讀是,似乎是因為新聞出街之後,行動者的確招惹到很多批評,結果我的意見也被看作是對他們的批評了。

我那句「倒扣200分」,很多人很不喜歡,跑來質問或諷刺我當運動是什麼?我的意思是,本來可以得分的行動,會因為那種畫面而在一般人心目中倒扣分數,即是失分。如果有人認為「倒扣分數」是冒犯的話,我感到抱歉。我的意思是失分。當然,失分的說法也會有人不同意,這會在下面討論。

另一個忿怒的原因,似乎是有人認為我這樣說是單單放大了事件,不理會行動的原意、不理會居民被水貨客滋擾的問題、不理會警察粗暴對待抗爭者,把問題的焦點轉移為「女孩大哭」。

這一點真的是誤會了。因為不想變成指責行動者,我已經不在status分享那段報導及長版的影片,而且開宗明義講明是真心地提意見。關於光復行動的原意、水貨問題、警察手法問題等等,一段只有幾十字的status,怎可能好像免責條款般每個status都說一次?如果講這些問題,我自問討論得不少,批判警察濫權,我在報紙和網媒寫過不下萬字,我在事件的前一天還在寫文痛批屈穎妍的護警歪論,當日我還在網上節目談論光復運動,我說一直尊重參與的行動者。如果一條幾十字的status要把所有問題重頭講一次,或者發post的時候接著要加入有關警察粗暴拉人的更新,抱歉我不是做記者,我沒可能每一刻都把所有事情包攬在FB更新。

當然我也明白,我很可能被歸入「放大女孩大哭」的一群,結果把其他人的批評也入我數。

3:女孩大哭又如何?
我見到很多評論指不應該把女孩大哭的問題過度放大,令有關是次行動的討論失焦,更不應「站在道德高地」大造文章「搵位入」。這個我是同意的,這也是我強調我是提意見的原因。

有很多人質問,女孩哭就立即什麼也不能做嗎?這不是婦人之仁嗎?容我套用林忌的說法,每個人對於小孩子哭啼的感受不同。為人父母的,對於小孩哭啼比較敏感,這一點因人而異的話,有些人因為見到孩子痛哭有感而發,何錯之有呢?有些人問,那些被大人當作打尖工具、被大人縱容隨街大小便的小孩哭哭啼啼的話,是不是又要同情?這跟今次的事件是兩回事,根本不能一概而論。

至於婦人之仁的問題,如果大家認為我同情那女孩是婦人之仁的話,我認也沒所謂,也沒有什麼好辯駁之處。

4:超限戰
我見得最多的其中一個說法,是「而家打緊仗」。對於每個人來說,戰爭的定義不同,我不打算爭論是不是有槍炮的才是戰爭。就算是打仗,至少也要盡量針對目標,不要波及無辜。當然,我也是常常讀軍事歷史,戰爭之中傷害平民、濫殺無辜司空見慣,但這不代表我應該認同。

見得最多的另一個說法,是現在打的是「超限戰」。這個說法由陳雲提出(有人比較陳雲的超限戰post和我這個post的like數,說明他比我有更多人認同,其實我哪有資格與陳雲並列比較?比較like數說明不了什麼)。陳雲的status說:

「有人在討論驅趕水貨賊不要令大陸小孩受驚的事。大家知道否?中共對香港攻打的,是超限戰啊。香港人,死醒未?」

他說的超限戰,估計是利用小孩或者女性來令行動者猶豫,或者令社會軟化。一些人的理解是大陸人利用小孩子做人盾、打尖、霸位等。

我不是戰略專家,不肯定現在中共是如何打超限戰的。我想如果要令「小孩受驚」不成為超限戰或者spinning(政治化妝)的工具的話,是不是應該對這些「人盾」盡量提防?不是叫行動者見到小孩便棄械投降,而是盡量小心。我又要再聲明一次,這是我的意見,不要當作是批評或者對任何人不敬 。

5:那麼顧大陸人感受
很多人憤憤不平,問為什麼那麼同情大陸小孩哭泣?難道香港人不慘嗎?我必須講清楚,兩者根本沒有衝突。在這事件中,我的確是同情那個女孩,我沒有理會她是什麼人(如果她母親所言屬實,這女孩其實是香港居民)。香港人慘不慘?慘。這也是status的問題,我不可能每個post也加一句「香港人被大陸欺壓得很慘」。我十年前開始寫作至今,罵中共殖民、大陸化、強國大媽、雙非、搶物資不比大部份人少,被插得變箭豬的經歷也不少,但抱歉我真的不能在每個stats再講一次。

6:為什麼要那麼顧公眾的觀感?
我很明白,最直接參與行動的朋友會覺得革命就不能處處擔心公眾想法,到了行動成功之時,公眾自然會支持。這個想法的危險之處是,如果手段和目的太過不成比例的話,一旦失去公眾諒解(不是說支持,只是諒解),運動便會無以為繼。我明白很多朋友對於那些離地/討厭政治/娛樂至死/犬儒/鄉愿的人的怨忿,因為這些人我見過太多,所以我被憎恨的時候,我也會反省自己有沒有變成自己討厭的人。

我重申一次,多次的光復行動,我一直都沒有反對過,我尊重所有行動者。如果光復行動最終成功達到目標,那絕對是好事。有人問,為什麼你沒有參與?每個人都有崗位,不論是工作崗位、家庭崗位、社會參與崗位,我被一些人罵是矯情師,其實矯情師在社會也有角色,就是寫一些大家眼中的和理非/離地/保守/犬儒群組會看的東西,把它們從光譜的中間逐漸拉過來。那當然,一些朋友恨鐵不成鋼,會覺得這是讓他們活在一個參與民主運動的Matrix幻覺之中──這其實也是我一直提防的東西。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長篇大論去解釋是否需要。不過,既然有那麼多人不滿,甚至我那句「倒扣200分」變成了新的嘲諷口號,我想我是有責任解釋清楚的。

本來幾十字的status,變成了3000字的解說。是因為在社交網絡上,參與度愈高(多人留言和share)的東西就愈當眼,愈當眼就愈容易令議題失焦。如果我的幾十字,引來了那麼多批評,即是參與率高,即是有機會變成了令議題失焦,如果因為這樣令大家樂此不疲互相攻擊而忘記了討論更重要的問題的話(例如腳踢貨物和踢人的事件、警察粗暴拘捕問題、一簽多行問題等),那麼我也有責任。

一些最極端的說法我沒有提及,那些匪夷所思的說法,我相信是個別例子,不提及是不想拿個別例子製造稻草人。

主張革命的朋友嫌我不夠前、說我膠化、說我盲撐什麼什麼。我其實一直沒有變,我跟左翼、學聯、支教民、本土也曾經論戰過,我跟的是議題,不想受限於陣營,這樣當然是四面不討好。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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