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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簽」字的重量

2015/5/11 — 22:36

經過家附近薑蓉的街站,蠔油不知道是派光了還是這個區預算不夠,反正就是沒有。看著他們桌上看起來沈甸甸的簽名單張,感覺很諷刺,想起了昨天為思政築覺作義工,到街站派傳單的一樁小事,這事也是關乎那簽的字有多重。

街站設在沙田鐵路站外面,沙田的居民比較中產,喜惡不形於色。不表態支持或者以笑容相待的,也不會怒罵,頂多是給你一個白眼,翹翹嘴角的鄙視模樣。在那也許幾百個給我纏擾的人裏面,少數停下來支持簽名的當然是有,但停下來了卻要跟我爭辯的,就只有他。

他瘦的弱不禁風,T恤牛仔褲波鞋,架一副銀絲眼鏡,鏡片上那好多的圈告訴我他是個大近視,稚嫩的一張臉,吻上剛冒出了還柔細的一點鬍鬚。我想要把他禮貌的攔下來,喊「一人一信反對爛方案」。他本來是低著頭拔足就要走,走了兩步,卻回過頭來,瞧了瞧我和我臉上生硬、強擠出來的笑容,然後接過我手上的單張,跟我走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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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裡有十一個各自由專業人士自發組成的團體,有醫生、律師、建築師等,出來表態反對政府的爛方案,現在收集市民一人一信,促請立法會議員投反對票,著他們要求政府認真承擔提供真普選方案的責任。」我把腦子裡的錄音標準的放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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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澀的他沒正眼看我,對著單張發怔,微翹的嘴角露出不信任,然後認真的問:「中央都已經給我們一人一票了,為什麼不袋住先?」

我沒有防備,不是我沒有準備碰上的人會問這樣的問題,我甚至昨晚溫習了一遍我們的立場,人家會挑剔的和該怎麼回答。我沒有防備的是那稚嫩的一張臉,那好多圈的眼鏡和那雙靈魂之窗,背後竟然是那麼保守、犬儒的一個腦袋。

我愣了一下,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如果不是他盯住了我,認真的求答案的模樣,我可能就那樣愣著。

「一人一票只是how,大前提是who。你可知道按照這方案我們投票之前,候選人是怎麼產生的呢?」我說。

「提名委員會呀!1200人呀!」他回。

「那1200人是哪來的呢?」我問。我人有這樣一個毛病,可能經常對著建築學生或下屬,都不會直接給人家答案,要他們思考思考,嘗試自己找答案,以至於對任何人談話都喜歡辯證似的腔調。

他看來沒有反感,倒有興趣來個認真的辯論,在玩百萬富翁般的神氣答道:「當然知道,那是四大界別,包括社會各個階層,涵蓋各方利益。那有什麼問題?為什麼你們總要極端,要公民提名不行?」

我心裏洋洋得意,因為我昨晚的功課總算沒白費,但是我還是一副誠懇的態度,說:「我們這裡的人,也許裏面有的 — 也不瞞你那包括我 — 確實支持公民提名。但是我們就因為知道公民提名不是唯一達至有選擇的普選,從擴大提委會代表性到公民提名之間,那是個很廣的光譜,所以我們今天沒有要求一蹴而就,只求這破爛的方案給否決,要政府再作方案,就那而已。不能袋住先就是因為只要袋了,中央政府就大可以說履行基本法的要求,給了普選。」

「儘管如此,你真的相信提委會有代表性嗎?我們不說別的,我們說科學,說數據吧。香港有資格當選民的快到五百萬,那有票能推選提委的人數呢?二十幾萬。如果說那二十幾萬是從五百萬人間接選出來,先不論代表性,那還可以理解為一個間接程序。但現實是那二十幾萬就是二十幾萬,跟其餘的四百多萬人毫無關係!裏面還大部份是商界,像我們的所謂專業界別,更不用說那許多的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政協、人大代表。這樣的比例,科學上有代表性麼?」

「我剛才說,我也是裏面的一份子,我也有票選提委,那邊的律師、醫生護士、社工,都有。十五年前我第一次投票,票站裡我拿過票,不是一張而是兩張。我看了看旁邊的那許多人,跟我一樣辛勞工作的人,他們卻只拿著一票,為什麼在議會裏面我的聲音比他們的響,我的意願比他們重,自此我往後的選舉都投了白票。也許你認為民主不是民粹,但民主絕對不是制度對待一些人比其他人民主一倍。」

「明天是母親節。你愛你媽吧。你媽是家庭主婦?」「嗯!」「那你想一想,你媽為什麼沒權選那1200人?你想著她的模樣,想一想那叫平等嗎?」

他好像真的在想媽的模樣,還是對著傳單發怔,又或許是辯論裡處下風,在重整,然後又道:「那就算是這樣,為什麼不袋住先呢?往後日子不是不能改嘛。」

「香港人就是這樣,有什麼委屈,不會說不,只會鑽空子,或遷就遷就,或忍耐忍耐,事情就過去了。事情其實沒有過去,只是人變了,習慣了就裝過去了,好過來了,但好過來了麼?但是我今天先不談原則,香港人也不是傻子,不談原則但會談策略,談利益。如果2017年以後的政制是再有修改空間的,那為什麼就不寫在方案裡呢?你的老闆僱你的時候給你低市場價格一半的人工,說先做做,下一年表現好或許把你薪水調回市場價格,但拒絕寫在合約裡,這樣的工你會做嗎?」

「那為什麼你們不信任國家呢?這樣下去國家不信你們港獨才怪!」

我真不知道他是真愚還是假笨,我再一次看著他那雙青春才有的明亮雙眸,感到惋惜萬分。可是我不是「高」官,總不能揮一揮衣袖,一句「講完」就轉身而去。唯續道:「為什麼我們要相信國家呢?那為什麼國家不相信人民呢?誰是有權力的一方呢?國家,還是人民呢?人民是應當不相信國家的,就因為權力。誰有權力,誰給猜疑;就因為猜疑,所以民主,如果民主的基礎是信任,那不是民主。你可以說民主不是民粹,民主不等同公民提名,但是民主必須猜疑,必須不信任政府。」我很想要跟他繼續說休謨、洛克和盧梭,但是我又提醒自己現在不是在教學。
「你提及港獨,普選就是港獨嗎?那只是借題發揮。我們現在要的,只是我還年輕時候國家許諾給我們的東西,基本法裡許諾的東西,沒有少,也沒有多。看我們等了多久了,快二十年了,我沒所謂,反正我再沒有多少個二十年。你呢?你要等多少個二十年呢?說好給我們的沒有給,說好不管我們的卻已經上下其手,金融、法律、基建,比比皆是。中央政府騙了我們多少次了?零七零八的雙普選呢?」「那是最早,沒說一定。」「如果你也是相信民主的,為什麼國家要想盡辦法來巧立名目、咬文嚼字來推遲實現一個白紙黑字的承諾呢?還沒算2012的釋法呢。你跟中央政府談戀愛嗎?只有蒙在愛情裡的人才會甘心給人騙了又騙。」
「港獨嘛。如果明天公投,你相信能有超過一半的人會贊成嗎?加州人想要獨立的大有人在,他們甚至有槍,有各式各樣的言論,加州獨立了嗎?愈是壓抑的東西,反抗愈大。況且香港人有槍嗎?香港人有武鬥的膽子嗎?喊喊話,揮揮旗,就能獨立了嗎?」
「也許你認為就是因為港京互不信任,才會導致中央把香港抓的愈緊。澳門聽話了吧,澳門又怎麼了,給他們說好的普選呢?連個影都沒有!」

我其實不指望什麼,只是想要把話說完,畢竟已經說了十五分鐘。說到這裡,他肚子裡的問題好像都已經傾巢而出了,還是對著傳單發怔。他抬頭看我,我以為他要走了,於是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微笑。想不到他竟然說:「是不是在這兒簽字?」我喜出望外,像中了彩票似的,殷勤的給他紙筆,他也義無反顧的在信上面簽了字。「十八歲了吧?」我後悔花了快二十分鐘才問,他只邊還我筆邊點頭。

他將要轉身的時候我老實的跟他說:「我沒想到你要簽字。」

「我說不過你,尤其是澳門。」

我拍拍他肩膊說:「我不是要說服你,只是跟人說說話,讓他們接受醒來的自己。」

他笑了笑,轉過身去要走。我再喊說:「謝謝!真的。」然後抬起了他簽了名的信說:「謝謝你不敷衍我,深思熟慮的才簽字。這,比哪一個簽字都要重。」說完他沒回頭就隱沒那排隊拿免費洗手液的人群後面。

也許我們以卵擊石,也許我們在做徒勞無功的事,但人生徒勞無功的事豈此一樁。我只知道該做能做就做,總比犬儒的在電腦發牢騷好。我們幾個星期後拿到的信或許只有不到一萬份,但那每一份都是有重量的。只是想不到的就昨天,一個人影響了另一個人,還是個年輕人。那,對我來說,已經給了那四個小時最大的意義。我是真心謝謝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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