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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醫生 7.21 西鐵元朗站的經歷

2019/7/26 — 12:42

2019.7.21 元朗 讀者提供

2019.7.21 元朗 讀者提供

【文:林亦子】

7月21日,星期日,晚上我去參加香港醫學會一年一度的慈善音樂會。今年的音樂會在葵青劇院舉行。音樂會大約在晚上十點半結束。因為我家住在元朗,所以我乘搭西鐵往元朗站,然後在元朗站轉邨巴回家。由葵青劇院乘搭的士去荃灣西站,再坐兩個站的西鐵就到元朗站。一路順利,所以我大約在十點四十五分到達元朗站。當我準備下車的時候,有一位年青的女孩在月台上向準備下車的乘客大聲呼叫「唔好落車,下面在打人啊。你們去其他站下車吧」。女孩十分焦急,差不多哭出來的樣子。其他車卡前也有其他女孩向車上的乘客呼叫。車上的乘客有點猶豫。有一名中年男士跑來月台,大聲呼叫乘客下車,說 「他們好多人啊,我們要多D人,快D落車啦」。我猶豫數秒,決定落車,隨即坐扶手電梯落去車站大堂。這時見到林卓廷議員在對面上行的電梯上來月台。他當時還未受傷。

我剛下扶手電梯,就聽到有人在大聲問路過的人「有無手套?有無手套?」。我當時沒有見到傷者,也沒有見到打人的場面。我回應:「手套我就無。我係醫生,我在這裡 STAND BY」。這時有人大聲喊 「女廁入面有人受傷」。我和李姑娘(當時我們還不認識對方),各自戴上手套(好神奇地,我們面前出現了一大袋盛有各種急救用品的膠袋,不知是哪位市民留下的)。這名傷者是一名中年女士,一直清醒,而且一直都好鎮靜。她滿身都是血跡,我們幫她找出血處。我們在她的前額部找到傷口,那是一條大約 3-4 厘米的裂傷,傷口並不深,血也已經自動止了,不需要縫合。我們讓她坐在地上。一名年青的《立場新聞》女記者蹲在一旁訪問她。我和李姑娘一邊問她問題,記者也在問問題。我們問一句,記者問一句。我們幫她清洗身上的血跡。傷者有些猶豫要不要去急症室。我們向她交待了一下傷勢和去急症室要注意的事情,包括一定要尋求法律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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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第二名傷者被送入女廁,氣氛有點緊張,火警鐘響起,入女廁的人開始多。除了傷者,還有其他受驚的乘客。第二名傷者是年青的男士,他被人襲擊的時候一直在用 I PAD 拍現場的情況。一名年青的急症室男醫生檢查他的傷勢。他的右前額部剛剛被硬物襲擊,剛入來時血腫還未形成,血腫隨即迅速形成和增大。急症室醫生和我都擔心他的頭顱骨會有骨折,甚至顱內出血。除了頭部受傷,這名傷者的身上還有多處裂傷,背部的傷口比較大,都需要去急症室縫合。我們只能為他作初步的止血和消毒。傷者一直清醒、鎮靜,一直能清晰回答我們的問題,還一邊用 I PAD 自拍自己身上的各處傷口。我發現他的前臂有一片比較奇特的傷口,這片傷口佈滿密密麻麻的細小劃痕(scratches)。我便問: 「這片傷口點來的? 用甚麼東西打的?」。傷者回答說不清楚,當時太多人打他了,他不清楚是如何弄傷的,也不清楚是被甚麼東西襲擊。火警鐘響起後不久,救護員開始出現。他們來幫忙救治傷者,我的心裡安定好多。

第三名傷者是一名年青女孩,她自己跑到女廁來。她在流鼻血。她自己按著鼻翼在止血。她好鎮靜,亦好專業。我們只是偶爾問她幾句,她一直在幫自己止血。 她的鼻樑被水樽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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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名傷者是一名年青男士。他的傷勢較重。李姑娘幫他除上衣。他上下肢有多處裂傷,需要止血消毒。稍後一定需要多處縫合。他的頭部沒有裂傷,沒有出血,但整個頭皮都明顯充血,他肯定被某種東西襲擊過頭部。他也一直清醒和鎮靜,可以清晰回答我們的問題。但他無法回答身體哪個部位最痛,因為他說他已經失去痛感了。最令人擔心的傷是在他後頸部的鈍傷。這條傷痕雖然沒有出血,但長度達 20 厘米,應該是被硬物所傷。他和同行的朋友失散了,嘗試撥電話找朋友。廁所裡面線路不良,我留意到他的手指不靈活,打電話無法控制好自己的手。後來由李姑娘代打電話找到他的同行朋友。我們讓他坐在地上。我測試他的雙手力度,他的雙手力度比正常弱好多,尤其是右手。下肢還能動,但我不肯定他是否能站立。我好擔心他的脊椎神經受傷,告訴急救員要小心他的脊柱,而且要求立即送他到急症室。但急救員回答說我們不能出去,因為出去會被打。我才留意到警察此時還未到達。我開始焦急,說那麼我們醫務人員來開路讓他出去。

我估計,從開始見到第一名傷者後大約半小時,警察出現。救護員告訴警察傷者應該向何方向走,傷者由警察和救護員一一護送走。女洗手間裡的市民此時已陸續離開。救治傷者期間,我們一直一邊安慰沒有受傷但受到驚嚇的市民,詢問各人回家的方法,確保每個人都有安全的方法回家。李姑娘和我最後離開女廁,有幾名警察留下陪同我們離開車站。我有點不安心,恐怕還有傷者在車站某處。但警察告訴我們車站已空了,月台和車站各處都沒有人了。我們兩人跟警察出了站。票閘附近,地下有一大灘血和一些破了的雨傘和雜物。警察一直送我們到地下巴士總站,我們在這裡等先生開車來接我們。警察特准我們在這裡泊車。我堅持任何人都不可以單獨走路回家。有市民經過,我都問下他們如何回家。有的市民坐輕鐵回家,有的等家人開車來接。邨巴還有正常行使,馬路上車來車往。巴士站附近,我則感到十分不安全。陪同我們的警察守在巴士總站前面。有零星市民經過,其中有兩名市民情緒激動,指著警察大駡。我和李姑娘向他們解釋,擋在他們和警察當中。突然見到剛才躲在女廁裡不敢出來的女士,我們知道她住在附近圍村,不放心她自己回家,決定用車送她回家。先生的車開到巴士總站,我們先把女士送到南邊圍村。村裡還有一群群白衣人聚集,當時我們並不知道稍後還有第二波的襲擊。再到元朗雞地把送李姑娘回家。回家途中見到零零星星的白衣人聚集在路邊站著。

回到家,把這晚的情況簡單向醫學會的同仁滙報。

後記: 當晚醫學會慈善音樂會前何仲平會長致辭,他和觀眾簡單分享了這四十日來的心情,最後還說今晚我們都不知道能否安全回家。我當時在想,我又沒有去西環,家住元朗,怎麼會不能安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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