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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國兩制山窮水也盡 香港光復柳暗花漸明

2019/8/18 — 17:09

他山之石可攻錯,本周最值得港人深思的問題,是由港澳辦發言人提出、非常尖銳的,而且準確針對了現階段香港民主運動的最大「半盲點」。真的,揭櫫「時代革命」的抗爭人,到底要把香港「光復」到哪裏去呢?

有現成答案的大問題最沒趣,就如開煮罐頭湯,假色無香標準味都早有定格,吃完了件事,卻不是 real food,標籤上說的肉粒罷,和木薯粉造的無異。常說的「一國兩制」就是一大鑊罐頭湯,港人囫圇喝了 20 多年,裏面的贗品成份越來越高越多,一提就令起碼一大半香港人反胃、作嘔。然而,港澳辦於此時卻兇神惡煞大義凜然地質問誰人膽敢衝擊國家優惠的這鑊罐頭湯,真是有點兒滑稽。

自港澳辦煞有介事的一問之後,坊間已有不少論者指出,運動中人因為沒有大台也沒有明星領袖,所以對同一個反映意識形態的口號有起碼好幾種不同理解。「光復」的含義可以很狹窄,如用在「光復上水」這一辭裏面,指的不過是從本地街巷裏「掃蝗」,要求北人還我在自己家門口不受拖篋黨蹍跛的自由。如果是這個意義上的光復,政治上可歸類為「本土」而已,與「港獨」離天遠;其出現的時間,可追溯到 2012/2013 年出現的上水反佔領運動,故現時坊間傳聞「光復香港」這四個字乃傘運之後梁天琦代表本土民主前線參選時始出現的選舉語言,不確。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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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1 月 31 日,當時已從特府新聞處助理處長職務上退休的麥國華在保皇派愛看的《晴報》上投稿,文章的題目正是「光復香港」這四個字,講的就是上水佔領的問題,而且他也是主張「光復香港」的,不過意思是要從「反蝗人」腳底下把香港光復:「香港確需光復,因香港的臉已被這一眾人丟盡。香港不能容許梁山泊式的『替天行道』,執法人員有責任制止不法行為,保護受干擾人士。」此文更於初刊的翌日轉載在擁梁派搞的《港人講地》上。麥曾任中華能源基金會副總裁(提起此基金會,容易聯想到在美國坐黑牢甚為可憐的何志平);後來,麥又任香港齊心基金會董事,可見是甚麼級數的親共人。

保皇派獨派都引用光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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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光復香港」這個東西可忠可奸,意域廣闊得很,任何派別 — 從保皇派到港獨派 — 都可以而且曾經引用。對,獨派的確是用過這口號,但用過這口號的卻不一定是獨派,但跑到深圳那邊的幹部官員信口雌黃,蓄意以假邏輯罔證所有反對派都是獨派,值此享受一種滿足感,殊不知那樣做很「危險」。君不見,當年梁特把由港大學生編輯成書的《民族論》打成港獨,豈料唯一影響是令該書洛陽紙貴,以致大量只因覺得他梁特乞人憎而故意與他對着幹的年輕人一下子都變成獨派,自此獨派思想愈發變成八、九十後當中的主流,北人因此十分火光,而梁特不久就下台了。張曉明這次依樣葫蘆,結果不會兩樣:隨着這一波的運動主流參與者大幅年輕化,港獨的影響也因此擴及十三、四歲的少年。可笑的是,深圳諸公竟羅通掃北把香港的學校、老師和家長一竹竿打成港獨坐大的元凶。

至於「時代革命」這四個字,給解讀成為美英帝國主義搞的「顏色革命」,更為可笑。大家知道,「革」字在中國文化裏出現很早。《說文解字》云,革本指皮革,獸毛除去之後,皮有很大的改變,因此引申改變、改革。革的古字,形似「三十年」,三十年一世的更始,就是變革。至於「革命」,就不一樣。

《易經》六十四卦的第四十九卦是革卦,其《彖》詞這樣說:「革而(適)當,其悔乃亡(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歷史上的湯武革命是暴力革命,不過因為革得其時,所以偉大,大得可以說是順天應人,不管你是否顏色、甚麼顏色。這次反送中運動,參與的群眾數以百萬計,真正順天而應人,連林鄭也不得不承認原先推動的修例送中是錯誤的。如此,運動要求林鄭下台,就可算是一種改朝換代的呼聲,不一定是要推翻一國兩制。

不過,北人這次三分顏色上大紅,到底為了甚麼?我認為是為了對運動進行「法外打壓」。據一位長期細心觀察時政的朋友分析,警察近日所採取的手段說明,他們向群眾施暴,不再費力尋求舉證,卻極力阻止群眾得到警察施暴的鐵證,因此他們不出示委任證,也不顯示警號,更有制服換白衣的行為,在在顯示意圖避開法律程序、作法外打壓。

運動從反送中走向反中

然而,這樣的打壓是沒用的。7 年來的歷次運動 — 2012 年的反國教反洗腦運動、2014 年的佔運、2016 年的魚革,基本上都不是把矛頭指向北京政權,而是以特府為鬥爭對象。但這次反送中,由於政府要求的,是要解除與北方的直接區隔,而運動一方則相反;林鄭如此設定鬥爭議題,無可避免觸碰政權根基,這是政權本身的錯。結果當然是港人與北京短兵相接,中聯辦門口的中國國徽被潑漆、五星旗兩次給掟落鹹水海,是自取其辱,此次運動乃從「反送中」走向「反中」。如此,再加上港警的法外打壓,更令抗爭者覺得義無反顧,深圳諸公要想挽回人心,已經在一整代人當中成為不可能。

我一向寄望香港人建立起對中共的心防,因為體制上的防線一個一個倒下了,內心的防線成為最後而最可靠的防線。但轉變人的心意何其困難。沒想到的是,這個轉變、這道心防,卻因政權的一個錯誤的送中修法而牢牢確立了。

 

原刊於 8 月 10 日《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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