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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後,不只紀念

2015/9/28 — 18:22

一年以後重返金鐘,在9月28日這個標誌性的日子,我不想說甚麼公投修憲自決之類的高深理論,因為未來民主運動若要重新啟航,首要條件不是有著完整部署與謀略,而是香港能夠克服內心整存已久和一直壓抑著的無力感。

去年的我們,曾經犧牲工作收入或學業成績,冒著跟家人朋友戀人關系破裂的危機,盡地一鋪投身佔領運動,通宵留守不知多少個日與夜,在旺角龍和道捱過無數警棍胡椒噴霧,在催淚彈和「速離否則開槍」的旗幟下,集體堵路或光復旺角那種團結抵抗的集體記憶,至今仍是不能磨滅的記憶,說是目睹人性最光輝的一面亦實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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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風風雨雨過後,運動終是無功而回。留下的,只有黑警發狂時所行動肢體碰撞的傷口,還有上司、父母或老師的責備,目睹黑警作為國家機械如何埋沒良知,伴隨而來的就是因失落、氣憤和泄氣等情緒所形成的無力感,促使我們難以跨越心理關口。

還記得去年不少抗爭者,包括我亦抱著「佔領必能促使香港變天」的心態走上街頭,固然在事與願遺的情況下,泛民政治人物會說「運動總是經歷不斷的失敗才會成功」,呼籲大家在下場運動再度走上街頭。但說實話,議員或學生說甚麼We Will Be Back實在不太難,前者全職工作便是議政,後者正職就是學習知識而已,某程度上也不需要為三餐溫飽而擔憂,即使再度投身運動,亦不見得會影響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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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在職的政治素人根本不能像那些全職政客說出一句「We Will Be Back」的豪言壯語,有著家庭和生活的包袱,即使來年重新出現雨傘運動,問問去年走上街頭的政治素人,還願不願意花光積蓄跟家人鬧翻,再度承受這樣沉重的代價,恐怕也是一個疑問。沒錯,民主運動不能一步登天,但若然輿論領袖只靠精神勝利法的良好意願,以甚麼「下次再出嚟」,勉勵政治素人走下去,但實質根本不能代入政治素人的困境,還是不能消減那種無力感。

對比起其他政治素人,學生代表有著傳媒輿論關注,已是不幸中的萬幸,我即使面對三宗政治檢控下月又要上庭,但有著家人支持亦沒有經濟包袱,根本沒有甚麼資格很廉價地說「大家未來一定要同我一齊企喺前線」,但面對著這種無力感,我只寄望香港人不要在每年的9月28日「紀念」接著回歸「日常」,有意無意地把雨傘運動轉化為「儀式」,將9月28日當成一個節日,只能懷緬過去反抗強權的記憶,把雨傘化為空洞的符號,無疾而終。

正如前學聯常委司徒子朗曾說「兩傘運動是我們年代的六四事件,每個人都有一個洞需要填補。但願雨傘運動不會成為另一個圖騰」,無可否認雨傘運動象徵著香港人主體意識的覺醒,不管你是黃絲左膠熱狗本土,均會認同去年佔領是香港民主運動的重要里程碑,若我們寄望民主運動延續下去,必然需要回顧、反思和檢討。

正如佔領期間的一句口號「民主不怕催淚彈 香港從始不一樣」,在承認雨傘運動未竟全功以後,既然香港從始不一樣,那民主運動的綱領、策略和手法必然要有改變,實在需要告別「民主回歸」,方能繼續走這條民主路。

縱使有人退居幕後,有人心灰意冷,有人尚未療傷,但我還願意在未來一年走在前線,社會對於學生組織的期望,我們不能視若無睹。承托這個包袱,實在沉重,但我不想白白浪費佔領產生的政治能量。我不甘心,香港的民主運動,在政改結束以後停滯不前。

但願一年以後,我們不用只是撐起黃傘重返金鐘懷緬佔領美好時光,至少至今尚在火線上奮鬥的香港人,能夠在2016年9月28日告訴曾覺醒但佔領後回歸「日常」的戰友,以及社會的沉默大多數,雖然短期才未能促成政制改革實現普選,但這12個月的時間,的確具體地讓我們改變政壇生態和壯大公民社會。

最後引用一段齊澤克在佔領華爾街說的話:「我唯一害怕的,是我們有一天就此回家,然後每年在這兒聚聚頭,喝喝啤酒,懷緬我們在這裡曾經擁有過的美好時光。我們要向自己承諾不要變成那樣。大家都知道,人們總是渴望一些東西,卻又不是真的想爭取它。不要害怕爭取你渴望的東西。」

只盼金鐘不會成為只是每年聚頭,讓我們懷緬曾經擁有美好時光的地方。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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