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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心路

2015/9/29 — 14:57

2015年9月28日下午五時許,數百人在金鐘佔領區舊址默站。

2015年9月28日下午五時許,數百人在金鐘佔領區舊址默站。

【文:一語】

五點半, 我坐上開往金鐘的電車,經過維園,經過曾經是最後一個佔領地的銅鑼灣,我想沿著這條曾經用腳走過很多次的路,在六點差兩分鐘的時候去到金鐘,去到政總, 去看看那個去年此時我們被逼進入,棄車而行的地方。

維園的中秋彩燈還沒有撤去,慶祝國慶的標貼已經迫不及待的爬上圍欄。銅鑼灣熙來攮往,看不出一絲佔領時的模樣。一年了,那樣聲勢浩大的雨傘運動一年了,港人經過這些地標的時候,究竟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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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歷史的輪迴和循環,想這一年對於我,究竟意味著什麼;想接下來的路,怎麼走。

歷史何其相似。小到一個家庭,竟然是令人唏噓的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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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公,參加了1911年的辛亥革命,解放前夕毅然與國民黨決裂,回到大陸,錯劃右派後,大饑荒中餓死;他當年為之奮鬥的理想,沒有實現。

我父母,新中國成立早期的大學生,響應號召,建設邊疆,文革中作為臭老九,難逃批鬥、牛棚、無休止的改造運動;他們當年受的苦,我們也被錘煉;而他們當年的理想,沒有實現。

我自己,恢復高考後的幸運兒,應屆畢業就能考上大學,經歷了八十年代「反思歷史」和「走向未來」的精神啟蒙,八九六四時,我以為幾代人的理想,終可以實現;現實是,個人的命運,包括愛情,都被綁在了國家命運的戰車上,從此徹底改寫。我這代人對國家和社稷的理想,像我的祖輩父輩一樣,仍然沒有實現。

回歸前從海外來到香港,我認為我找到了精神家園,03年初成為香港永久居民。也是那年,推著嬰兒車,我第一次用腳,丈量了從維園到金鐘的路程。一晃到了去年,我的人生中,在同一個地方居住最長的是香港;我的孩子們全部生在香港、長在香港;我做的第一份工作,是關於香港的核心價值研究;香港的好與壞,比我的故鄉更牽動我的神經、觸動我的心靈。即便講的是「幾不正」的粵語,我已經成為徹徹底底的香港人。

正因為這樣,我無法容忍心愛的香港,變成那個我奮力逃離了的大鳥龍。無法想像與我的孩子們一樣大的少男少女們,有朝一日也要上街,去為同一個理想而奮鬥。

但這在一年前成了現實。在中國最接近自由民主的土地上,他們以更小的年齡、更大的勇氣,走在了最前線,對傲慢的權力說不,對荒唐的決定說不,對犬儒的退讓說不,對模糊的妥協說不。

然而,七十九天的佔領,人心日漸分裂。流連在金鐘、旺角、銅鑼灣,越來越迷惘無助沮喪。大台總有自我強化、自我反饋、從而自我感覺良好而脫離更廣泛的大眾,然而即便旁觀者清,有些路,只能自己行,有些跤,必須自己跌。

清場之後,除了家人朋友間,形成「莫談國事」的默契,自己對自己,也沉默了。我以為有相當人生閱歷的我,可以更清晰、更堅定、更堅持。然而實情並不是這樣。清場以來,我感到痛苦撕裂、迷惘無助。

痛苦源於自己顧慮太多、沒有拋開一切、瞓身支持。看著瘦成排骨的黃之鋒和兩個女孩絕食明志,救助過六四絕食者的我,愧疚而撕裂。

迷惘源於很多我以為已經清晰的價值考量,正在被強有力的挑戰。比如,長期堵塞道路、不知進退,是不是少數人站在道德高地對多數人的道德綁架?有沒有更適合的方法?

無助,源於喚不醒根本不認為自己需要睡覺的人。

這一年,命運自決似乎走向水火不容的兩極。於我而言,最終需要守住的,仍然是香港的核心價值:法治、人權、誠信、廉潔、自由。這些,也正是中國大陸現在最匱乏的價值。

每一個港人,無論你對前路有多麼不同的抉擇,無論你是黃絲、藍絲還是綠絲,無論你前行的路上有沒有同伴,守住這五個核心價值,就守住了我們共同的家園。

傘後一年,共勉,攜手,慎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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