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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最新最接地氣的政治經濟學論著

2016/3/3 — 13:12

【文:盧映西】

破土編者按:2016年不讀《資本的終結:21世紀大眾政治經濟學》,你就out了!這是一本寫給大眾的書,沒有艱深的理論,沒有複雜的數學,很少引經據典,絕不故作高深!這是一本刺激的書,在資本主義最繁榮的年代,講述資本將如何終結。本文為經濟學家盧映西老師對此書的評述,破土特此刊發,以饗讀者。

——盧映西評《資本的終結:21世紀大眾政治經濟學》

 十幾年前,根本沒人聽說過「量化寬松」、「負利率」,甚至連「零利率」都是新鮮事,但如今,這些非常規貨幣政策工具已經成為世界主要央行須臾不可或缺的選項。然而幾近瘋狂的貨幣政策,卻一直無法令世界經濟強勁增長。我們正在經歷的,是歷史上所有經濟危機爆發以後最緩慢和最乏力的一次復蘇。看來,這一次真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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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要命的是,改革開放後連續多年高增長、2008年全球遍地哀鴻時仍能一枝獨秀的中國經濟,這一次也不再能置身事外。面對越來越大的經濟下行壓力,在窮盡多種措施仍無法奏效之後,中國只好效仿發達國家搞貨幣大放水,結果僅換來媒體「五萬億為什麽還拉不動中國經濟?」的驚呼。

這世界究竟怎麽了?中國是否又到了一個需要決定「向何處去」的十字路口?在這舉世迷茫的時刻,有一本書來得恰到好處,這就是由李民騏、張耀祖、許准和齊昊等海內外學者合著的《資本的終結:21世紀大眾政治經濟學》(以下簡稱《資本的終結》,凡引該書內容只註頁碼)。這是一本立足當代現實弘揚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著作,深入淺出地勾畫了資本主義的整個生命歷程:「資本主義制度從16世紀在歐洲起源,19世紀稱霸全世界,到了21世紀,已經開始走進歷史的死胡同了。」(第201頁)資本主義目前的「這一次」到底怎麽不一樣?《資本的終結》明確告訴大家,這一次是資本主義的終場演出,沒有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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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主義必亡是馬克思的著名論斷,曾經像幽靈一樣在歐洲飄蕩,也曾經像颶風一樣橫掃全球。可是隨著蘇聯解體,中國轉身加入資本主義全球化進程,這論斷似乎再次淪為無家可歸的幽靈。今天,如同《資本的終結》的作者一樣,至少在一部分先進知識分子眼裏,馬克思的論斷終於等來了實踐的最終確認。

在資本主義取得了世界範圍的壓倒性勝利之後,要論證資本主義實際上正行將就木,當然不能靠喊口號。《資本的終結》在理論上的一個突出特色,就是強調了生產過剩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的作用,明確指出:「資產階級建立起來的經濟制度,一方面是物質的極大豐富,另一方面卻在生產著貧困,並且這種貧困竟然是由生產過剩本身產生的。」(第6頁)

貧困不是源於生產不足,而是源於生產過剩,這是一個極其深刻的洞見。在現代市場經濟中,一般人都是通過就業取得收入的,但由於生產過剩,失業就成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不但制造絕對貧困(無收入),也制造相對貧困(收入相對減少)。「工人的工資首先取決於勞動力市場的供求。……用馬克思的話說,工人在勞動力市場上談判力量的大小,首先取決於『產業後備軍』(也就是失業和半失業工人)的多少。」(第79頁)在馬克思的時代,貧富分化主要發生在資本家和工人之間,到今天,已經發展到1%和99%的對峙了。然而當今社會上的主流看法,依然以為貧困源於生產不足!這就是觀念上先進與落後的差距。

生產過剩造成的貧富分化,不僅在一國之內形成一個金字塔型的社會結構,而且同樣在國際間形成一個由中心地區和外圍或半外圍地區構成的「支配-依附」型結構。目前國內正熱議中國夢,熱議中國能否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對這些問題,《資本的終結》也給出了斬釘截鐵的回答:「世界資本主義體系在本質上就是中心地區的少數人占有外圍和半外圍地區多數人的勞動。如果中心地區變成了由多數人組成,也就不成其為中心地區了。中國巨大的人口和勞動力規模決定了如果按照現有的發展模式,中國永遠不可能成為世界資本主義體系的中心地區。」(第182頁)這正是《資本的終結》的獨特風格:不掉書袋,只講常識,讓所有違背常識的「宏大敘事」相形見絀。

馬克思發現,資本主義先進的一面是解放了生產力,但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本身不但駕馭不了解放出來的生產力,反而成為生產力進一步解放的桎梏。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矛盾的外在表現正是生產過剩。由於生產過剩,過剩的生產能力必然要尋求宣泄出口,從而造就了資本主義不同於其他社會形態的特點。例如,「與以往的一切經濟制度都不一樣,對經濟增長的無限追求是資本主義制度一個最基本的特點。」(第36頁)一國的市場當然不可能容納得下無限增長GDP,於是資本主義必然要走向全球化,「世界資本主義體系的本性就是不斷擴張。」(第51頁)

中國曾是資本主義擴張的受害者之一。清朝與英國之間的鴉片戰爭(第57頁),現在一般都作為「落後就要挨打」的例證。這種看法可能失之膚淺。從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角度看,鴉片戰爭其實是兩個病人之間的戰爭——「東亞病夫」對「英國病人」。清朝患的是常見的老年病,英國患的是一種新型疾病,癥狀是不擴張就要死。英國軍隊不遠萬里到中國打仗,不為占地盤,也不為搶財物,只為逼迫對方開門做生意,這是傳統智慧理解不了的。只有明白了資本主義不擴張就要死,才能抓住這種具有鮮明資本主義特色的新型戰爭的本質。

當時的中國自恃「天朝上國」,面對遠方「蠻夷」的挑釁,還要打一下才認輸。同一時期的日本,連打一下的底氣都沒有。1853年,美國海軍將領馬休·佩里率領四艘黑呼呼的軍艦到達日本,要求開放貿易,否則就要開炮。日本人一看,就知道自己那些只會舞刀弄劍的武士根本不是對手,只好乖乖地打開了門戶。

在資本主義早期擴張階段,老牌資本主義國家就是這樣倚仗堅船利炮向其他國家強行推銷自己的「普世價值」,逐漸形成一個由中心、外圍和半外圍地區構成的世界資本主義體系。那些外圍和半外圍地區引進了資本主義制度之後,自然也會產生貿易擴張的要求,於是漸漸形成了由外圍和半外圍向中心反向擴張的潮流。反向擴張的武器當然不可能是堅船利炮,而是「向底線競賽」。「『向底線競賽』的意思是,在新自由主義時代,廣大的外圍國家和半外圍國家為了相互競爭在世界市場上的地位,競相壓低勞動者的工資,競相取消各種政府管制,競相為跨國公司提供低廉的資源,任由資本家剝削工人、破壞環境。」(第118頁)

資本主義不增長就死、不擴張就亡的本性,使得生態平衡根本就是個可望不可及的幻想。「生態可持續性要求人類生產和消費活動所產生的各方面環境影響都必須限制在一定數量以內。但是,在資本主義條件下,人類總的經濟產值不斷增加。」(第209頁)換言之,資本主義的發展除了馬克思早已論證的制度瓶頸之外,現在又逼近了生態資源的天花板。生產過剩之所以成為問題,是因為1%與99%的兩極分化。生態破壞和資源枯竭之所以成為問題,是因為異化的資本儼然成了人類社會的最高主宰,現世的財富已經難填欲壑,還要把瘋狂的黑手伸向子孫後代。所以,悖逆天理人倫的資本主義,不但非死不可,而且早死早好。

當然,資本主義是罵不死的,好在它會自己找死。資本主義在其發展過程中,已經經歷過多次大危機,但每次都能起死回生。然而這一次的確不同。這一次,資本主義全球化已經完成,資本擴張的觸須已經伸進地球的每一個有利可圖的角落,經濟已經增無可增,市場已經擴無可擴。正如本文開頭提到的種種亂象所揭示的,資本主義實際上已經進入瀕死狀態,一切作為都只是本能而徒勞的掙紮。地球人即將見證的是,一個曾經如日中天的社會形態,竟然會被自身過剩的生產能力活活憋死!

不久以前,資本主義陣營曾兵不血刃地取得冷戰的完勝。蘇聯垮了,東歐變了,甚至連古巴也坐不住了。誰知就在很多人都誤將回光返照當成歷史的終結時,資本主義世界又犯了經濟危機的老毛病,纏綿病榻近十年仍未見好。是否還有救?這個問題對於一般人來說,可能要多年後才會看清,《資本的終結》現在就來揭開謎底,確實有點振聾發聵。更大的麻煩還在於,這本書會讓人們驀然驚覺,原來我們正處於資本主義即將失敗,而蘇聯式的社會主義已經失敗的當口,未來的世界是什麽樣,完全沒有現成的答案!不過,這正是此書淺易行文風格背後蘊涵的深意:只有認清我們面對的困境,才有可能丟掉幻想,重新上路。

 

(本文為破土首發,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破土立場,如需轉載,請註明出處。)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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