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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遊行人數多少,與民怨深淺無涉

2018/6/28 — 11:06

今年七一遊行傳統的起步地點,同樣給親北京團體截足先登。警察就要七一遊行在維園草坪出發,否決主辨單位民陣提出的東角道方案,警方認為東角道太小,不能容納遊行民眾,會出意外。民陣就表示,預料今年遊行人數為3000人,故東角道合適。

以過去的紀錄來說,七一遊行的基本盤一定遠超此數。我不知道是泛民策略性希望爭取自己的遊行方案,因此將預期人數調低至斯,還是真心認為香港今年「風調雨順」,所以不會有太多人遊行?

遊行人數和民怨的關係,可以談論得細緻一點。即是說,如果有人因為七一遊行人數少,就以此評佔香港狀況甚好,這會出現嚴重誤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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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開頭覆述民陣和警察的一來一往,十分悶蛋,但從這些往來,你又可以發現七一遊行的構成,本身就是泛民與當權者重重的協商結果,官民雙方的目標都是維持社會穩定。

我不是說七一沒有意義。比起六四事件,它至少真的是內生於香港的抗爭遺產,很多團體也要在這些地方籌錢。但正因為這件事的協商本質,所以真正的民憤是不會在這種地方爆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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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現狀最不滿的人,反而會迴避這個警方和泛民共同刻劃的精緻移動牢房。很多年前,對時局十分不滿的民眾,嘗試過在這些場合抗爭,但發現自己不受歡迎,與「大會」的路線不同,發現自己是outcast,發現七一遊行的主旨並不是他們希望參與的「衝突」,所以他們自然會迴避。

正如民陣的區諾軒也說,遊行會有很多「一家大細」的人,所以從來不希望搞「公民抗命」。其實這也沒甚麼,最後的教訓是兩種人的確是應該分開行動,互不相干比較好。

但是用「七一遊行」的人數來評估民情,好像是一種積習。不論是特區政府還是泛民、新聞界、評論界,都抱持這種思考模式很多年。但自從2014和2016以來兩場激烈衝突之後,「表達憤怒」的形式已經轉移,七一遊行某程度上已經與「民怨」脫勾。七一遊行可以網羅社會上各種不同程度不滿者的能力,隨著時間過去,自然是不斷下降,造成一種「分流現象」。

故此現在的七一遊行也不是完全沒有觀測價值,但你只能從中評估社會的特定階層。但老實說,這個特定階層,才不會是社會的不穩定因素。反過來說,很多與警察肉搏過的人,已經不再參加七一遊行,那是否代表他很滿意,認同香港「風調雨順」呢?用七一遊行來檢定民情,好像很科學,但實際上是很荒謬的。

然後民陣的口號「結束一黨專政,拒絕香港沉淪」也十分有代表性。民陣當然不代表所有參加的團體,民陣大概就代表民陣自己和一撮泛民人士,當日的人多數都是自行其事。但為甚麼七一遊行會使用「結束一黨專政」這個支聯會口號,我不知道。當然很多參加者也不會將口號或者主題當一回事。但就算是一般人,都也許會覺得這句口號有種說不出的荒謬。

或者這種感受來自所謂「結束一黨專政」,在現實脈絡中也很荒謬。因為支聯會的綱領是,要求「結束一黨專政」,之後要「建設民主中國」。但這些綱領,只是特定時空中特定政治議程的產物,那是一個中國和香港並無真正碰撞,兩者未締結宗主 — 殖民地關係,未開始「文明衝突」的時代。

「結束一黨專政」在這個中國「後崛起」年代越見沒有叫座力的原因,是因為我們都知道,中國是否一黨專政,只要她還是大一統,她還是「中國」,她對香港的影響力和控制就會一樣的惡性。

即是異想天開,想像當年的民運人士,現在獲准回去中國組織政黨,中國開放選舉,以議會政治的方式籌組政府好了。但中國還是中國,大一統是中國的宗教,尤其是經濟問題和向外發展的需要,一帶一路之類的欲求還是會存在,政府始終是為國家利益服務,一黨專政結束了,地緣政治還是存在,中國還是需要壓迫其他民族和地區,來維持這個大帝國。她還是那麼需要牢牢控制著香港,中國人深植於歷史和文化中的殖民性,還是不會改變。是否一黨專政,從來是中國內部事情,大膽的說,可以預期結束了一黨專政不會影響港中關係。

當然中國內部的統治可能會因此變得較為軟性,較向民意問責,但假定中國民主化就會一併「解放」香港,是過於樂觀的wishful thinking。尤其是在國際圍堵的狀態下,香港這外圍但獨立的政體,對中國的作用越來越大。「民主中國」的統治者權衡利害,是否會容許香港自行其是?就因為將來的中國統治者信仰民主?這不是有點對大國政治中的人性太過樂觀?

我不是說中國不會影響到香港,而是中國與香港的政治關係,是另一套,是宗主國剝削異質殖民地的那種。中國要香港保持獨特的一套,是因為她要操作另一個準國家,來取得各種經濟和外交方便 (例如在一些國際組織,香港澳門等擁有獨立議席)。故此「結束一黨專政」,在香港的政治場域中,是有多少文不對題。

自從2014年之後,香港人的矛頭,已經慢慢從特區政府轉移到北京政府;由中國開明派,要求中國鷹派要放權的模式,轉移為類似族群與族群、國與國之間的民族鬥爭。

當然一直以來的泛民主派和公民社會,說穿了只是承接趙紫陽作為圖騰的中國開明派路線,香港政治從來只是當年中國政治的境外延伸。但現在大家的觀念已慢慢修正,看清中國和香港的衝突,大軍壓境,是一種族群和族群之間的殖民和反殖民鬥爭。

香港的比較對像,不是烏坎村、維權老解放軍,而是西藏人、維吾爾人、蒙古人。中國內部的政治構成,可以不影響她的殖民和對外行為。中國內部不是一黨專政,中國可還是中國。「結束一黨專政」是一張上世紀的藥方,用在今天則是倒退。

香港當然不是風調雨順,只是最願意反映這個事實的人,多數已「逃離七一」。七一遊行從來不是反映香港有多水深火熱,而是相反的反映香港那不太水深火熱的地方。例如泛民核心中的涂謹申就很誇張的說,如《大公報》所主張的那樣取消七一遊行,就等於取消一國兩制。證明與其說七一遊行是關於人民的怒哮,不如說參與這種儀式,我們能說服自己還活著一種異於中國的生活,是一種小確幸的伸展,making sure your privilege is still here。

我並不是說有小確幸不好,只是各界如果太在乎人數,沉溺在數人頭的遊戲,只會錯失更大的圖畫。因為它表達的是香港昇平一邊 — 即「一國兩制」貌似繼續存在。

七一本來是雜音,但後來主旋律將它消化了。至於香港這悶燃的鳴叫,早就轉移到別的地方發出:例如雨傘的街道奪還、雜物神秘失火燃燒、初一旺角的打鬥、選委會裡一聲響亮的「食屎啦馮驊」、特首選舉裡面那張寫住「屌」字的選票、還有法庭裡面的律師為被告辯護,被告為自己自辯 …… 這些才是滿載真實政治的地方,而這些變化不可能反映在一次設計好的遊行裡面。

籌錢很好,一家大小時事啟蒙也好,我沒意見。但這個活動不再「政治」,則是已成定局。就如今日的議會政治,也早就「不再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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