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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社運種籽發芽 推倒送中惡法可勝

2019/6/1 — 0:00

反對修訂《逃犯條例》的運動正風起雲湧,政府出盡吃奶力投入的「正能量」,卻成為運動的火種。大家看特府教育局「黨委」(黨委任的)楊某發言忠告教師不要以自身觀點影響學生,但他自己的立場卻把越來越多的香港大中小學師生中間派推向了反修例那邊,上百間學校成功發起聯署行動,每間學校裏署名反對修例的師生校友都已經一大串,非常踴躍。

《逃犯條例》中規範政府跨境移交犯人的排中條款(PRC Disapplication Clause)直接影響一國兩制的廢存,剔除之,則香港馬上變大陸,保留之,則此地尚可能有一線自由生機。如此重要而且及身的法律攻防戰終於開打。黃台仰說,香港是自由世界和極權主義的戰場,此乃當今時義,一語中的。

表面看,交戰雙方實力懸殊。惡方由黨中央政治局常委發號施令、西環揸 fit、林鄭及其律政拍檔在前台領班、傳統左派老中青頭面人物悉數赤膊上陣,一眾特別愛國的富商在旁邊搖旗吶喊,銀彈隨時排山倒海而出,貌似非常強大。善方的情況則十分可憂,大將不是身陷牢獄就是亡命海外,陣容不整,派系四分五裂,群眾據說還患上了「抑鬱症」,很多已經「掉隊」。所以,如果有外星人要賭大細,肯定買重注落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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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我們可以看到的,卻是 2012 年以來本地每兩年出現一次的三大革命實踐 — 反國教、佔中運動及魚蛋革命 — 在香港人特別是年輕人的心田裏播下的無數種籽,正在點點發芽,從沙頭角到赤鱲角,從太平山到獅子山。這一次,惡方要鏟除善方,恐怕連出動六四牌坦克車到彌敦道上橫衝直撞也辦不到。人心和道心,在捍衛排中條款一事上緊扣起來了。

這場硬仗,惡方出師無名。本來,一件簡單的港台罪犯移交事,按「最小動作原則」(principle of least action)能圓滿解決的辦法多籮籮,特府偏偏要捨易行難,把問題無限擴大,讓黨中央的利劍對準一國兩制的最薄弱最關鍵環節猛刺。不過,黨是愚蠢的。區區幾十字的關鍵排中條款,的確薄弱不堪,但正正因為是關鍵位,一劍刺破便到肉及身,這反而神奇地讓它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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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社會運動,議題是否及身很重要,無論是政治的還是經濟的。如果運動的成與敗,參與者的利益都不直接而馬上受到觸動的話,這個運動很難成功。這裏說的及身,不止於僅僅有關。舉例說,民主是人人有關的議題,卻不十分及身,於是會有人說,民主不能當飯吃。排中條款卻不同,沒有了它,連一個普通在大陸有點生意的香港小商人也會嚴重受害,因為只要有大陸人要謀取他在大陸的資產,而這種人多得很,於是隨便賄賂一個當地貪官,安排給他一個可引渡罪名,他就連身家性命財產連人身自由也會一並失去。如此到肉及身,香港人哪能不反?你說民主好,抗爭成功人人有票投,對的,不過不少人會說多謝係咁先,但如果你說奉公守法的小市民(不必是大劉)也會飛來橫禍,終了還得「傳車送窮北」,則人人都是文天祥,很多會同你死過。特府黨委愚蠢處,便是失算於此,現在運動之勢已成,香港人爭着捍衛排中條款,特府騎虎難下了。

最大力量來自全港學生青年

估計這個捍衛排中條款運動的最大力量,一是來自全香港的學生、青年。這批人在上述三大革命實踐中,開局手順,最後卻輸得焦頭爛額,苦大仇深,不少成為了自決派、獨立派,心中一團火,此是舊恨。今天他們眼見林鄭要借陳同佳案剔除一國兩制最後防線大搞送中賣港,乃有新仇。舊恨新仇,火上加油,那就不是講玩的。

另一重要力量就是商界,本地的加外來的,主要包括歐美日等國的金融資本,以及大陸來的大部份紅色資本。後者藏污納垢,但不要小覷,倘若肖建華逃出生天潛返香港,明裏暗裏都會強力反送中。舉一反三,結論是紅色資本,或與紅色資本勾結甚深的本地或外國資本,也討厭林鄭。

有論者留意到,《逃犯條例》擾攘至今,董伯與 689 這兩位紅色資本之友似乎還未大力支持,以致林鄭及其黨委還指摘他們是鴕鳥,22 年來不曾認真堵塞法律「漏洞」。其實,這兩位不是鴕鳥而是百靈鳥,非常清楚一旦修例成功,有某派大陸政商人要和他們過意不去的話,真真假假搞個甚麼罪名,林鄭就得把兩位五花大綁,押送羅湖,那真夠瞧的。

當然,商界的政治反抗是膽怯的,態度是軟弱的,阿爺臉色一沉,不少就有可能棄甲而逃,大劉反覆,最能顯示這點。然而,他們的利益,在此事上的確是與林鄭及黨中央對立的。社運左翼一向反商界,但在此單一議題上,雙方有某種低調的合作,完全有可能。2003 年 23 條立法一役,自由黨田北俊帶頭倒戈,扭轉乾坤,救了香港十多年,功德無量,是無論泛民甚麼翼動員多少人上街也辦不到的,大家不要忘記。有人會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答案無人知道,但如果社運界的人就議題多給商界鼓勵,而不是處處批評他們畏首畏尾軟弱自私兼無力,則廉頗雖老,還是有可能再一次雄起的。社運界人當然明白,6、7 月在議會裏的鬥爭,商界的意向是關鍵。

另一個有趣而值得留意的現象,就是在此事上獨派與泛民的合流。我曾經說過,香港在 2047 臨近的時候,就好比一個星體快要墮入黑洞的強大引力場,假若星體有知,必然盡力反向逃離。此即說,無論甚麽派,只要堅決反共,在 2047 的前夜,最終都會像有知的星體一樣懂得猛回頭,拒絕黑洞,成為自然的獨派。不過,這個估計裏的狀況,可能很快出現,遠早於 2047。

泛民與獨派合流,可釋出巨大能量,光是不互相惡鬥,省出來的時間精力都放在與惡方博弈上,就已經很可觀。有此利可圖,是兩派合流的客觀基礎。我因此一向對此樂觀,認為差的只是時機,但現在時機已經出現。當然,共產黨是會用盡一切辦法去破壞這個合流的,官員破口大罵警告不特已,來自五毛的挑撥離間也必然更強力,花樣也更多,大家稍為留意便可以知道。

大家也會好奇,特府既然「做了 22 年鴕鳥」,為甚麼此時忽然「痛改前非」,斬釘截鐵要取消《逃犯條例》裏的排中條款呢?我認為這是近期中國與世界關係急變而無可挽回使然。

習近平佔位子越多越顯不濟

由於中國經濟發展遇到不可抗瓶頸,內部結構性問題疊加,對外則冷不防對上由特朗普發動的貿易戰和科技攻防戰,擴張受阻。無奈習近平上任七年來都不曾提出過令人信服的應對策略,以致舉國前進乏力,增長勢頭萎縮,頹勢已成。處於中央位置,強勢之時當然容易發號施令,但一旦形勢轉弱,則容易眾叛親離,甚或反過來萬箭穿心。此時的習近平,權力指數峰值已過 — 去年人大修憲取消國家主席有限任期制是其頂點,之前他權慾橫流,取得了比毛時代更集中的權力和更多發號施令的位子。但他的能力跟不上,位子越多就越顯不濟,權力與表現之間差距越大就越危險,給政敵拉下馬的風險就越大。

但習近平識見有限,只能採取共產黨人最本能、體制上最方便提供、看起來最威風凜凜然而卻是最防衛性的策略 — 鎮壓、收緊。市場收緊,民企收縮,知識界噤聲,互聯網與外國切割,打壓宗教,鎮壓維族,恐嚇台灣,DQ 香港反對派、修改香港法律,手法非常一致。

不過,無論中共怎樣反撲,形勢對它始終太惡劣,而其中人的因素特別關鍵。舉華為一例而言,它正在拚命掙扎,試圖擺脫給美帝徹底打垮的命運,於是拿出各種救亡方案,如動用儲備芯片等(那是可笑的,芯片之類的高科技產品換代急促,通常只是幾個月,就會被更新的產品取代;若放上一年半載,就已經過時)。但最要命而華為完全沒有能力阻擋的,就是人才流失。它的最好員工,大概都已準備好跳船,別的地方有沒有機會很難說,因為你是華為的,很有可能是黨員,誰敢用你?另一方面,此後再沒有出色的人會想進入華為,因為是死路一條。高科技公司以人才最重要,有人就有一切,人才之路一封,這個公司就沒有前途可言。

同樣,香港人與惡方的博弈,勝負最終由人的因素決定。目前形勢我認為已經是接近五五波,香港人還暫時處於劣勢,但正在向有利方向發展。善的種籽在發芽,惡方無法阻擋。仁義不施,攻守之勢乃異。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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