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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訪朱凱廸:讓逸東村成為真實烏托邦,可能嗎?

2016/7/29 — 11:27

朱凱迪在民主自決集氣大會上演說

朱凱迪在民主自決集氣大會上演說

形勢逆轉大約是在傍晚六時。夕陽西沉,東涌逸東邨約百名街坊與數十自稱「商戶」的人士發生衝突。事源領展將逸東街市外判予建華管理公司營運。建華隨即將街市大裝修三個月,只留少量臨時攤檔應付居民需要。朱凱廸一行人遂在逸東街市營業最後一天即 5 月 14 日,於邨內廣場發起居民市集,希望給逸東街坊多一個選擇。

「四萬餘逸東居民的利益,就是一齊踢走領展,一齊打破建華,一齊自己街市自己救!」朱凱廸持咪吶喊。

朝雲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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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在下午二時許開始,貨品或自由定價,或以物易物,吸引大批街坊前來幫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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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無申請。朱凱廸團隊早預料房屋署保安會加以阻撓。可是他們沒料到,一批「商戶」會前來踩場。

帶頭的是一個短髮、白 Tee,手執大聲公,自稱「豬肉佬」的男人。

「垃圾朱凱廸,搞人哋飯碗。你要搵咪搵高永文囉,搵行政長官囉,叫佢哋畀你起街市囉,做咩喺度賣嘢!」

朱凱廸聞言,眉頭大皺,食指不住揮動,高聲回應:

「不知前面這些朋友代表甚麼利益,不過肯定不是逸東居民利益!」

圖:八鄉朱凱廸 Chu Hoi Dick facebook

圖:八鄉朱凱廸 Chu Hoi Dick facebook

同樣自稱商戶、戴藍芽耳機的男子對朱凱廸敲著手掌:「做生意,租金貴!人工貴!來貨貴!生意就係咁做架啦!」

有街坊終於按捺不住,對這位「商戶」反駁:「我想幫襯你呀!你帶我去幫襯啦?你邊檔、賣乜野?」

耳機男舐舐嘴唇。「我們這些商戶 ──」

「你乜野商戶先!邊個檔口呀?」愈來愈多街坊包圍耳機男。

耳機男雙眼狂眨,慘過飛沙入眼。聲音轉小。「冷靜啲先......」

一個警察在此時介入,護送耳機男離開,現場一片噓聲。

愈來愈多「商戶」被逸東社區的權威 — 街坊 — 揭發造假,包括「豬肉佬」後來亦被證實原來是建華總經理。幾個比較勇敢的街坊率先發難,疾呼:「你唔好扮嘢喎!」其他街坊和應。浩大聲勢終於逼使假「商戶」敗退。

夜幕降臨,百名逸東邨民沉浸於勝利的喜悅,在邨中廣場三五成群聚首,共商抵抗領展之大業。

廣場呈圓形,不無古希臘之風,只是過去一直僅有希臘之形而無希臘之實。兩千年前希臘廣場是民主議政的場所。逸東廣場呢?連坐在地上多一分鐘都會被保安員趕走。

然而在這一夜,「逸東居民」變成「逸東社區公民」了。相隔二十個世紀的兩個時空,互相扣連。這是朱凱廸近月多次行動中,最感動的一夜。

「真是俾人打到入醫院都值得。」

他想起歌劇《孤星淚》的主題曲:「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singing the song of angry men....」

對他來說,這,是香港民主的起點。


WHY:為甚麼要參選?

但對更多人來說,雙普選才是。

7 月 14 日夜,銅鑼灣行人專用區搭起舞台。台上佈景大大隻字寫道:「給民主運動一個未來」。那是朱凱廸和「小麗老師」劉小麗、香港眾志主席羅冠聰三人的 2016 立法會直選集氣大會。

三人參選的決定,在一些人眼中 — 猶其是傳統泛民 — 即等於鎅票。就算不是惡意為之,最少也是錯手殺人,其結果是攬炒。

香港列陣暫時未有與其他政團協調,極容易與其他傘兵票源重疊,造成「攬炒」局面。例如有意出戰新界西的朱凱廸,便要迎戰青年新政發言人黃俊傑。...
香港 01

新面孔也許可吸引一批「首投族」出來投票,但這批票恐怕為數不足把這麼多的新晉送入立法會,最終還是在原有民主派支持者中分票。...最終是青年參政,還是青年「攬炒」,真不得而知。
梁美儀:青年「攬炒」

朱凱廸否認鎅票,否認導致攬炒之說,正如他否認,自己與傳統泛民是同路人。

他真心認為傳統泛民死守議會,向阿爺爭取民主的道路不可行。

「如果香港老是只想防守,那我們(的陣地)只會慢慢減少......鄭宇碩教授都老啦,成日仲話協調、協調,真係好慘。我覺得成件事不應該是由他們(老泛民)扛上身,然後一路退縮......有權力的人不過是把你放到(立法會)這個位置去玩你。實際上你從來不能挑戰他。」

那怎樣的道路才可行?朱凱廸對此有自己答案。只是在新一屆立法會選戰,鮮有聲音能與他的答案共鳴。他不同意泛民,又感本土派是「族群政治」而無法認同。朱凱廸認為,雖說立法會直選議員權力早被中共陰乾,但無可否認它仍是香港政治辯論的核心戰場。若他希望自己的答案能成為他本人,以至香港市民的一個選擇,那最直截了當的途徑便是,參選。

於是才會有在銅鑼灣行人專用區「集氣」的他。

那夜,台上的朱凱廸在百名以上的圍觀市民面前,高舉右臂呼喊:「我們知道自己起點很小,但我們更肯定的是,我們的道路是正確的!我們最終一定會成為香港民主運動最大的力量!大家相唔相信!」

眾答,相信!

「我們會在『民主自決』的道路上同大家一齊奮鬥。加油!」


WHAT:甚麼是民主自決?

當他在集氣大會上帶領群眾高叫「民主自決,重新出發」的口號時,我看見一個路過的師奶踮起腳,仰仰頭,問另一個:「有咩睇呀?」

另一個答:「民主自決噃。」

我搭訕:「請問兩位剛才聽過朱凱廸講民主自決,有何想法?」

「呢啲嘢我唔係好識。」兩位師奶笑笑,走了。

朱凱廸承認,「民主自決」不是容易理解的概念。困難之處在於,它所載的內容不僅僅是字面所言,用民主方式決定香港未來。最少朱凱廸的想法不止於此。

最近他外出時,總帶著一本黑色封面、因翻閱太多而滿佈破損痕跡的書。書名是《真實烏托邦》。它是美國社會學者 Erik Olin Wright 的著作。去年,朱凱迪在一個讀書會遇上它,自此對它一見鐘情。

真實烏托邦

真實烏托邦

朱凱廸的民主理念,可以在此書看見。

「這本書描繪我們的世界有兩端,一端是『阿公』、另一端是『阿私』。」就在集氣大會那天上午,我們就他的政治理念在一家茶餐廳進行了一段漫長的對話。朱凱廸一邊說,一邊在一張廢紙紙背,畫出兩個並排的圓。中間留下一道縫隙。「如果一切東西都公有化,我們就會變成官僚的奴隸。」說完,他把那叫做「阿私」的圓畫大一點。「所以我們要壯大這個去制衡『阿公』......」

「而一旦這兩個圓圈勾在一起呢?咁我哋就仆街嘞,會畀佢哋夾死。」他把兩圈中間的夾縫塗劃掉。「所以我們需要的,其實是每個人 empower 自己,累積能量,一步一步讓中間的自己變得強大......這就是真實的烏托邦。」

怎樣才能「empower 自己」?首先要做的是個人「意識的突破」。

所謂「民主自決」不止是香港主權與前途的自決,更可以擴闊至不同環節。如果我考慮參政,我給自己的定位是︰我要拉闊自決討論,把它拉回日常生活。我認為這是香港的民主運動重新獲得力量的關鍵。

人為甚麼要參與民主?就是因為他能夠在當中找到自己,自己可以決定自己命運,而不是一來到就是很高很遠的港獨。[1]

自己決定自己命運,聽上去是如此理所當然。然而很不幸地,實情是香港人在太多方面,早已失去自主意識。絕大多數香港人遇到社會不平之事,想法往往是政府必須做些甚麼,而不是自己想要怎樣做。自由行走水貨,怎麼辦?希望警察執法。港鐵加價,怎麼辦?希望議員阻止。就連區議員講到口水乾的四個字,也是「成功爭取」:恰恰反映他們其實無權,亦自覺無權,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爭取,等候主子哪天回應。

民生上港人缺乏自決意識,政治就更加想都不用想。建制派固然會以蛇齋餅粽哄騙你的話事權,但傳統泛民那種「我幫你整水喉,你投我一票」的地區工作模式,其實邏輯亦是一致,即民眾本身不須要有很強的自主意識。他們在整部選舉機器入面,與其說是一個獨立意志,不如說只是一張票。

「若是如此,我們的力量到底在哪裡呢?」 朱凱廸擺手。「不要再等人家給你甚麼。而是要問你自己,你想要甚麼。

老政客可能要笑 — 民以食為天。平民百姓最關心的從來都是溫飽而不是自決。所謂民眾就是這麼一回事。

「生意就係要咁做架啦!」逸東邨那位疑似「商戶」的耳機男的話,言猶在耳。

因此才會有代議政制的出現:民眾不用知道太多,只須知道自己支持誰就好。

朱凱廸反對這一點。他認為這是香港百年來遭受殖民統治的遺害。早在 1997 前,港英政府已經透過行政吸納政治、削弱批判思考等法,薰陶香港人不要問,只要信。

「香港過去三十年的民主運動是沒有鬥爭意識的。人們沒有爭取自己權力的意識。」朱凱廸如此定讞。

朱凱廸想要香港解殖。去年我就他參選區議會曾經做過的兩個訪問,談的也是同一回事。[2]不只是政制上解除殖民統治,同時亦是解除每個人心裡面,自覺無法自主的制約。

朝雲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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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朱凱廸必須要在逸東辦居民市集的原因。他希望香港人能看見,規矩不一定大晒,因為那是房屋署的規矩、領展的規矩;不是因為領展把街市判給建華經營,香港人就只能捱貴肉貴菜、眼白白看小店被逼遷。

「我的目標其實好簡單,就是要令屋邨街坊感受到自己有力量,感受到自己可以突破幾十年的官僚壟斷。」他說。「我想讓他們感受到,民主的時刻。」

意識的突破。

「我們要問自己,過去三十年,大家除了投票會投泛民,六四、七一會遊行之外,我們在香港民主運動的道路上付出了幾多;組織者也要問,我們除了讓市民可以投票和遊行之外,讓他們得到了多大程度的民主實踐和參與。」

朱凱廸認為這才是香港邁向政制民主應走的第一步。個人意識自決帶來社區民主自決。當社區民主自決成為日常,我們就有更大條件爭取香港政制民主自決。他希望以這套概念,去打破過往香港政治一開始就談雙普選、也只懂談雙普選產生的困局。

這時候午飯時間將近,食客開始變多,茶餐廳即將滿坐。我們不得不考繼續訪問會阻住人做生意的問題,畢竟對店家來說,做多檯生意顯然比朱凱廸講民主自決來得重要。

我告訴他,從個人意識走到雙普選,聽上去路很遠。

他笑笑。「係架!但係更遙遠都有得講啦。對我來說,最核心的關注是全球暖化問題。」

但願香港選民會為全球暖化問題投選朱凱廸入立法會。

「我經常覺得自己講得唔夠大添。即係講來講去都是對應中國問題,無對應亞洲、對應世界......」

他告訴我,九月立法會選舉後,他希望加入亞太綠人聯盟 (Asia-Pacific Green Network, APGC)。APGC 是一個成立於 2005 年的組織,由 12 個亞太地區的綠黨集結而成,以社會公義、可持續發展、非暴力、參與式民主、尊重多元及生態智慧為核心理念。

今年七月,朱凱迪清潔大嶼山水口紅樹林垃圾(圖:八鄉朱凱廸 Chu Hoi Dick facebook)

今年七月,朱凱迪清潔大嶼山水口紅樹林垃圾(圖:八鄉朱凱廸 Chu Hoi Dick facebook)

「我會覺得一個成熟的 active citizen,須要有這種世界公民的意識。」他說。

正當我猜想有幾多香港人聽說過 APGC 的時候,朱凱廸隨即又把世界公民意識一步一步,帶返地面。

「其實整個結構都是個從 Regional,到 Country,到 District…...再細分下去。」他說。「我本身是相信 small is beautiful 的。只是那個 small 不可以散收收,要團結,我們才能建立出能量。」

「否則我們就無辦法面對更大的問題。」


WHEN:何時開始思考民主自決?

今年是朱凱廸首次參加立法會選舉,但他早在許多年前已投身社運。恰恰就在 10 年前的 2006,有 48 年歷史的舊中環天星碼頭清拆在即。12 月 12 日夜,29 歲的朱凱廸注視圍攏碼頭工地的鐵閘,發現閘門有道細縫。

反對政府清拆碼頭的他問自己:我夠唔夠膽衝入去?

答案是肯定的。保衞天星的佔領行動就此展開,是為香港社運文化史上的重要轉捩點。

「這就是我自決的時刻。」他說。

那一刻他感到興奮,因為他發現自己原來可以站出來,決定自己城市的前途;但同時間他又覺得沮喪,因為事實是他不可能推翻政府的決定,事實是他連一座碼頭的一塊石屎的前途,都決定不了。

更何況香港前途?

就在同一個月,800 人的 2007 特首小圈子選委會誕生。泛民「大勝」獲 134 個名額,梁家傑「成功」入閘成為特首候選人。朱凱廸看在眼內,他知道其實雙普選,無得搞。他不滿泛民的所謂爭取,僅僅是儀式化行為 — 所謂儀式化,不是說不夠勇武或者欠缺新意,而是,泛民爭取香港民主的整套策略,說穿了不過是被阿爺牽著鼻子走。

中共給普選就有,不給就無。

「我們已經 stuck 了十幾年,無得搞。」

無得搞,只好搞其他。環境議題、保育議題、土地正義......

「於是行了第一步之後,人們就叫我做『保育人士』。」

至於香港前途怎麼辦?他自言,唔敢答。

轉捩點在雨傘運動。朱凱廸感激衝入公民廣場的青年。他們的行動意義溢出了行動本身,他們解除了「一國兩制」和《基本法》對香港人的枷鎖。

資料圖片:雨傘運動

資料圖片:雨傘運動

也解除了朱凱廸的枷鎖。

「在雨傘運動,當大家忍無可忍終於爆發,我也可以把我的抑壓說出來了。」

朱凱廸的抑壓是,他其實不是一個保育人士。許多人以為民主與他毫不相干,他們沒能發現,朱凱廸所做的「保育」其實就是民主。比如說他之所以介入市區重建議題,固然與集體回憶有關,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滿為何香港人不可以自決他們社區的前途。為何話事的不是天天活在當地的居民,而是做個假諮詢便了事的財團與政府。

脫去枷鎖的他,如今終於可以把生活的民主,與香港前途的民主結連起來。

「其實,我係一個民主人士!」


HOW:怎樣民主自決?

他們亦同樣,是民主人士。

個子比朱凱廸小,外表也比朱凱廸年輕的阿彬,是逸東之役主要搞手之一。在朱凱廸持咪演說、建華假「商戶」不斷謾罵的時候,他就在衝突外圍,向圍觀的民眾派單張,講解事件始末。街坊奮起擊退建華的一刻,感動了朱凱廸,也感動了他。後來有街坊甚至對他說:「唔緊要,有咩我一定行頭,夠膽就打我先!」

在當日行動,阿彬和他的夥伴收集到多達數百個街坊的聯絡方法,其中超過五十人與團隊有後續接觸。彬將會繼續與他們保持緊密聯繫 — 以東涌區協調者 (coordinator) 的身分。

像阿彬那樣的協調者,截至目前為止於朱凱廸團隊共有五組人。他們分別負責東涌、元朗、天水圍、屯門與荃葵青(荃灣、葵涌、青衣)地區。這些協調者,就是朱凱廸今次競選的「地區樁腳」。

過去老泛民和建制派不是用這種方式理解「地區樁腳」的。對他們來說,「地區樁腳」應該是互委會、街坊福利會、社區勢力人士 — 也就是任何有能力動員選民投票的人。樁腳作為選舉機器中的一顆齒輪,面目模糊,甚至很可能沒有清晰政治立場。總之他們有地區網絡,拉到票,就算是完成了使命。

阿彬顯然不一樣。作為搞手,他很清楚在逸東辦居民市集有何意義。

「大家面對領展霸權,其實好多(傳統)方法未必最有效。例如你去示威,但返到屋企你無選擇,都係幫襯返佢。所以我才覺得要做個居民可以一齊參與的市集。」

朱凱廸的樁腳之所以與傳統不一樣,是因為他的樁腳也有「民主自決」權。因此,樁腳與候選人的關係,不是老細與下屬的關係,而是互相對等。「無人可以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朱凱廸說。

這意味著阿彬與他的組員有權決定,在東涌推動甚麼社會議題,與及怎樣推動它。

難怪阿彬對東涌現時社區狀況,如數家珍:「比如小販......夜晚的小販被打壓得很厲害。大家都知道是建華做,不敢開檔。還有小數族裔,一些南亞裔朋友需要清真食品,但沒有地方售賣。他們想自己搞,又找不到空間......」

「我個 team 就算不是最龐大,起碼都會是最投入、最明白自己在做甚麼。」朱凱廸笑道。「其實我係『好廢』,只係我的樁腳『好勁』咋嘛。」

競選除了樁腳,還需要錢。關於籌錢,朱凱廸也有他的一套「民主自決」方式。

這套辦法是由平等分享行動發起人 Benson Tsang 構思的。名為「$999 緊急召集」的計劃,呼籲朱凱廸的支持者每人捐 999 元,一方面為競選團隊避開收取千元以上捐款必須的行政工作,另一方面也旨在體現群眾集資的威力。

「一萬個人付出一元,好過一人付出一萬元。」Benson Tsang 如是道。

Benson Tsang

Benson Tsang

在朱凱廸參選的新界西,一張名單競選開支上限可達 303.5 萬元。當其他候選人自所屬政黨、金主處收取數以萬計、甚至十萬計的捐獻,因而引起不少金權政治的質疑時,超過 $1,000 的捐助,朱凱廸可免則免。

「我們希望政治、選舉不是污糟邋蹋的,而是可以把每個人的想法帶入去。」

民主自決。

就連競選中要用到的傢俱,都是「民主自決」的,比如用來放置投影機的桌子。

時為 7 月 17 日,朱凱廸的團隊在屯門大會堂外正式宣佈參選。他特意選擇屯門大會堂,是因為投影機的宣傳片段可以直接投射到偌大的外牆,讓一直被政府操控到用途只剩下租場搞活動的大會堂,能夠成為名副其實的、供市民討論公共問題、實踐民主自決的場所。

當日到場的團隊成員中有戚師傅。他就是用廢棄卡板造出桌子的匠人。戚師傅是個地盤釘板工人,曾積極投身佔領運動,成立過一個叫做「維修香港」的組織,專為老人家修葺家居、修理電器。

左:戚師傅,右:朱凱廸

左:戚師傅,右:朱凱廸

「每日都有六百噸卡板被送往堆填區。」他說。「香港唔可以再係咁架啦!」

與阿彬同樣,戚師傅也有他的清晰政治理念。他認為,將卡板循環再用,是令香港踏上資源自給自足的一步。而香港只有做到自給自足,才能真正民主自決。因為這個理念,他才會加入競選團隊。對他來說,實踐自己的意志比叫人投朱凱廸一票重要得多。

「我們選的不是政治明星朱凱廸!」

朱凱廸坦言,他不是領袖型的人物,就算成功走入立法會,他都不會接受自己地位比樁腳高。他形容自己與樁腳之間是一種 multiplication 的關係:彷彿每一個人都是他的分身。人人都是樁腳,人人都是朱凱廸。

「係咪個個都要識我,我的樁腳就寂寂無名呢?」他如此反問。「我們現在的精神已經與三十年前好唔同,不再那麼講架構,更多重視個人的能力能做甚麼。」

他相信這種嶄新的觀念,將可有效解決許多「議會毒」衍生的問題。比如說,當冗長的會議像泥沼一樣把他拖入議會,他的樁腳仍可在不需要朱凱廸帶領的情況下,繼續在議會外抗爭;又或者,當某些議員的被立法會優渥的待遇麻醉,朱凱廸說,他不會。因為他不覺得做了議員就是上岸。議員不會是他的終身職業。

「你看歐洲綠黨都是做 rotation,議員不會覺得自己永遠坐這個位的。」他說。


POSSIBILITY:可能實現嗎?

人客漸多,餐廳漸滿,開始要等位了,而我們仍意猶未盡。最終我們在茶餐廳點了午餐,好明正言順地繼續進行訪問。

「我係咪已經太過份......」說到半途,朱凱廸忽然道。

我一時不懂他的意思。

「講咗三個鐘咁嘅嘢,你唔覺得唔 make sense 咩......」

朱凱廸話總是很長,而且 — 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 往往不能扼要。他的演說經常會有這自嘲的一句:「我講嘢五分鐘,大家就會開始瞓著......」

畢竟,民主自決不是三言兩語能懂,最少比「梁振英落地獄」難明。

如果民眾支持他,不是因為受激動人心的政治語言影響,那原因到底是甚 麼?云云支持者中,我隨手抓到 Joey,一個不涉政治及社運場域的素人。

為何支持朱凱廸?

「因為我見到朱凱廸從天星、皇后、菜園村一路走來,做了很多事。我覺得他不是為賺取政治本錢,而是真心為香港。」Joey 答。

你覺得他能夠當選嗎?

他答得有點遲疑:「我想......勝算不高。因為他沒有很大知名度。他不像那些譁眾取寵去吸引人眼球的政棍。」

我問朱凱廸:「其實你覺得自己勝算高唔高?」

「爭取最後一席!」這是他的 official 答案。

新近民調顯示,朱凱廸在新界西的支持率只有 2.1%。

更何況朱凱廸沒有周街貼的海報,沒有燈箱,也沒有「要本土不要分離」的超大型廣告板。出於理念亦實際考慮,他甚至沒有聘請派傳單的臨時工。如果我們明白,任何傳統之所以能夠成為傳統,某種意義上是因為它行之有效;我們便不難猜想,朱凱廸的「民主自決」選舉工程,從實效=當選的角度講,不能算是一條好橋。

我曾經問過阿彬和戚師傅,到底要如何把喜歡居民市集和卡板工作坊的街坊轉化為 — 雖然這樣說很市儈 — 一張投給朱凱廸的選票?

兩人的答案不約而同都是「唔會咁 hard sell」。

「朱凱廸發自內心的行動,大家是有眼睇的。」戚師傅說。

「當街坊明白又認同民主自決,覺得議會應該有這把聲音,就會堅持要把朱凱廸送入去。」阿彬道。

好吧。又問朱凱廸,你憑甚麼認為對街坊來說,「民主自決」比民建聯的蛇齋餅粽更吸引?

「建制派的最大弱點其實是,他們不會有民主。」朱凱廸答。他相信社區自發、一人付出一分力的效果,可以抵禦自上而下的實利誘惑。「例如 Factwire。很多人就是因為覺得商業媒體已不能信任,政府又控制港台,因此要出錢支持一個屬於公民的媒體。如果沒有這批人,我們就要 byebye 架啦,無得搞。但這種人在社會是確實存在的,只是他們看不到出路在哪裡。我們就提供這條出路,作為對蛇齋餅粽的回應。」

我又會問,當所有團隊成員都完全自主,你又如何保證他們在一切議題上總能達到共識而不會決裂?

「我相信民主可以令人溝通,可以令我們不會放大彼此差異。」

那事事需要溝通,競選團隊又盡是自發出力,選舉工程不會很緩慢嗎?

「......我唔識比較,因為我無試過 Hierarchical 咁做事。其實社運一向都是這樣做的啦,我反而覺得這才是最有效率的辦法。」

終於我直接問,民主自決,會否過於理想化?

他的答案有點迂迴:「你話佢理想,梗係理想化啦。理想化就在於,因為你現在看不到這件事會發生......其實重要的是,我要能夠把這些理念講出來。我要對香港人說的,其實是一種精神。」

現實與理想。精神與實際。於是我們又回到了這個古老的論爭原點。當然我們談論的,不是朱凱廸的理想在短期內能否成為香港主流價值(of course not),反正也不必如此  — 港式比例代表制下,朱凱廸可能只需要 10% 甚至更少的選票,已足夠走入議會。

這 10% 的人會是誰?

曾經活躍於反高鐵抗爭的菜園村高家,三代同堂為朱凱廸站台。

「我們雖然微不足道,而政府強大無比,但我們不是一事無成,我相信集體力量可以改變社會,令社會更美好。」高家第三代女兒 Chimmy 說。

又如 Benson Tsang。曾經活在中環價值的他,正是因為 2010 年朱凱廸等人的反高鐵行動而醒覺。

「說到撐哪個候選人,通常我只會在網上表態。要我企出來講的,其實香港無邊幾個,唯一一個是朱凱廸。」

前學聯秘書長周永康。

「其實我好由衷感激他做的事。一直以來他都在說,我們可以有不一樣的未來、不一樣的社區。如果不是有他這個人,在我還不懂事的時候去守護這塊土地,我們今天的環境可能更加惡劣。」

利益申報:與我同行的一個朋友有捐 999 元給朱凱廸。儘管他說,這不表示他對朱凱廸能當選有信心,不表示他相信會有足夠香港人能明白朱凱廸的理念。他甚至不相信,逸東邨那個令人感動的民主議政之夜,會二度、三度、四度重演於香港各邨。對他而言,真實烏托邦很不真實,很遠。午餐吃過,訪問至尾聲時,他對朱凱廸說,自己其實不大相信民智這回事。朱凱廸說他也不相信,所以香港才要解殖。後來我問我個 friend,既然不信,為何還要捐錢?

他說他只是覺得,始終,自己香港都係要自己救。而若香港有救,他希望我曾經幫手拉過救生索,哪怕只是一點點。

(其他已報名的新界西立法會議席參選人,見立法會選舉專頁。)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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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參考 D100《風波裏的茶杯》6 月 2 日訪問

[2]:詳看《【區選唐吉訶德 3】朱凱迪的奇異選戰》及《【朱凱迪專訪外傳】未來是年輕人的,但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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