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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喜歡與否,新的政治生態已經來臨

2016/2/15 — 19:19

大年初一深夜旺角發生騷亂,也許一些人會感到吃驚,不過那些一直跟貼抗爭圈子生態的人應該一點也不吃驚。過去一年,跟一些比較「貼市」的教育界和社工界朋友討論香港局勢,大家的結論幾乎一致:遲早會爆發騷亂。

真實的忿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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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在現場,而且網上和新聞報導呈現的資訊混亂,要搞清楚整晚發生什麼事,需要花好些時間來比對不同來源的資料。總體來說,事件起因就是因為今年農曆新年政府全面打擊熟食小販,民間反對聲音強烈,早在除夕已出現過零星的衝突。旺角作為全港人流匯集的地方,最有潛地爆發嚴重衝突。從網上資料和新聞所見,其實食環署對旺角的熟食小販不算強硬,真正的衝突來自警察與在場的市民。

基本上稍有常識的統治者也會知道,小販聚集的地方形成了市集,人多了,要強硬對付小販及驅散人群很容易演變成大規模警民衝突。新年流流,食環署對小販稍為鬆手,本來是香港社會的慣例,在食肆紛紛收爐的日子,不少市民也樂見這種「大笡地」式平民嘉年華。新年流流,社會放鬆一下更加和諧,本來是社會共識。這個新年,本來旺角人多是常識,但似乎警察非要驅散他們不可,結果當然是容易爆發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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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除夕的時候,已經有社運人士指這次警察似乎要以對付雨傘革命的態度對付社運界及本土派支持的小販,例如社運人士小麗老師及本土民主前線等。旺角人流密集,確保街上人群安全的責任在警察,但這一年警察似乎把驅散人群而不是確保人群安全視為最重要任務,結果便發生了凌晨開始的衝突。一旦衝突爆發,人群失控,結果便是一場騷亂。

有人會問,為什麼那些年輕人會這樣做?我的答案是:他們的忿怒是真實的。

雨傘革命期間,我出席過幾次公開講座和論壇,我最大的感受是--不少年輕朋友的眼神告訴我,他們的忿怒真實而熾烈,這種忿怒,我在網上觀察認識的年輕朋友也是如此。雨傘革命失敗告終,那種忿怒加上沮喪,在無數年輕人的內心每天燃燒,他們曾經有過希望、曾經付出過血淚甚至自由,很多人被警察毆打過,結果是什麼也沒改變甚至更壞,而且還要被身邊的人批判。他們眼看雨傘革命之後的社會愈來愈不知所謂--政府領導人和建制派幾乎每一著都在挑戰香港人的容易限度,都在挑釁香港人,一般市民或許會因為生活磨平了他們的不滿,但年輕人不會。這種怒火在反水貨的光復行動中爆發過,也令他們對於社會建制、泛民及傳統社運界失望透頂。這種忿怒一直累積,爆發是遲早的事。

每天被忿怒燃燒的人們,有一部份轉向最激烈的主張,他們很自然地會組織起來,出現領導者及意見領袖,這就是一般傳媒眼中的那些勇武派組織。這一年來,他們一直有討論不同的武力鬥爭策略及戰術,例如衝擊警察的手法、對付落單警察的做法、在馬路起磚、放火、城市游擊等,一些核心成員更會進行演練,當社會在年初二看著電視上那些擲磚和燒垃圾的畫面感到驚訝的時候,其實稍為留意這些組織的人一點也不會驚訝。

 

那兩槍告訴大家什麼

初一出事當晚已有網民發現今年梁振英沒有像過往那樣初一便離港外遊,剛巧可以在香港親自定性事件為「暴亂」,而無綫電視亦緊跟政府口徑,稱這場事件為暴亂,稱參與者為暴徒。梁振英剛巧沒有外遊,加上警察當晚引發衝突的做法及被退休警官評為不妥當的部署,不難令人懷疑當中有沒有任何陰謀(梁振英施政幾年,其往績已經令社會對他完全不信任),甚至有陰謀論指他有意製造衝突場面,營造「愈亂愈好」的形勢來幫助自己連任。

這個陰謀論,當然沒有證據,大家可以自行根據當時警察做法及政府處理手法來判斷。不過有一件事,大概不在政府預期之內--警員PC5619那兩槍。

警員PC5619被傳媒拍攝到用槍瞄準人群及向天開了兩槍,這兩槍對於香港人來說,大概是一記當頭棒喝--原來香港警察真的會用真槍實彈對付市民。從畫面所見,PC5619情緒似乎已經失控,他開槍之後立即被同僚拉走。向天鳴槍是否合乎警例?還記得2007年當澳門警察「吹水哥」在五一遊行時向天開槍,流彈擊傷300米外的無辜途人之後,香港的警察工會代表跟記者說香港警例不容許這樣做。PC5619在人煙稠密的旺角向天開槍,絕對有可能擊中樓上的市民,而且以他當時近乎失控的情緒,真的難保會有打向人群的第三槍。這個畫面,令政府公關上失了分,也令整晚事件的部份焦點轉移到警察行為上,也令輿論不至於一面倒。當然,無綫新聞還是會低調處理這幾乎殺人的兩槍,只強調他們口中的暴徒擲物和放火。

除了PC5619,從有線電視及網上影片所見,當晚在場的警察殺紅了眼,他們自己也執起抗議者擲過來的磚塊還擊,記者表明身分之後還是被失了性般毒打,這些畫面正在提醒我們,香港出現人命傷亡不是不可能。當傳媒報導指有退休警官甚至前線警員不滿上級指揮差勁,令前線警員被推去受傷害的時候,我們不免會問,究竟是警察指揮真的不濟,還是有人想製造警察變成受害者的畫面?

 

政府是問題核心

社會上很多「譴責暴力」的聲音,也有很多各打五十的聲音。很老實,看著那些畫面,我不會是這兩種聲音之一。從頭到尾,問題的核心在政府,這一屆政府做了幾多挑釁香港人的事?他們可曾做過安撫社會不滿的事?沒有。香港人天天見到的,就是張志剛、馮煒光、何君堯、吳亮星之流在大放厥詞,香港人天天看到的就是大白象超支、削減醫療開支、一帶一路假大空、朱經緯四百多天未起訴、UGL五千萬、由特首落區到領展商場都見到的黑煞、普教中、削減醫療開支。在西方社會,這種管治早就騷亂很多次了,而現在的政府給人的感覺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彷彿怕騷亂不發生似的。

我是個教師,我不可能鼓勵年輕人參與任何騷亂,更絕不希望見到有人命傷亡。當見到民變,我們不一定要支持,但至少我們應該問,問題的根源是什麼。我想答案大家心裡有數。

不過,這個秉承毛澤東「與人鬥,其樂無窮」思維的政府,現在已經在利用事件來演它的劇本,包括:(1) 順道清洗較溫和的抗爭者,例如以暴亂罪檢控沒有參與騷亂的學民思潮成員林淳軒、(2) 以鬧市不宜使用催淚彈為由,合理化引入水炮車及其他更大殺傷力鎮壓武器、(3) 配合北京外交部「本土激進分離組織」策動的說法再為23條立法吹風。不過,我們都知道,歷史沒有如果,也沒有必然,如果有人打算繼續製造社會矛盾來達到高壓管治的目的,萬一擦槍走火製造了悲劇,他不單會變成歷史罪人,甚至連自身也難保。

這不是代表香港人要就此馴服,而是應該有心理準備,思考如何在未來的博弈中爭取更大的空間--大家不要忘記,中國經濟正在放緩,數據顯示北京正面對嚴重的產能過剩、內需不足、債務問題、難以突破中等收入國家限制、人口紅利完結等問題,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大陸會出亂子,所以要做好鉅變的心理準備。至少在北京最煩亂的時候,香港就有改變的可能。

 

新政治生態來臨,不論你喜歡與否

究竟真正會進行被稱為勇武抗爭的人數有多少,我不肯定,旺角一役至少有幾百人。從被捕者的特徵來看,以年輕人為主,他們不一定都是某種主義或政治理念的支持者。武力鬥爭的堅實支持者也許就是一千人上下,但大家還要看他們的廣義支持者的範圍。純粹個人估計,武力鬥爭的廣義支持者可能有數萬。這數萬人大都已經不再信任主流媒體,也不再信任他們認為走得不夠前的政黨和社運人。

在雨傘革命之後,他們已經在社交媒體上形成了不少人數由幾百到過萬的群聚,這些圈子廣義上會自稱本土派,在這些圈子內有各自的意見領袖,意見領袖及圈內活躍推手會製造強烈的社會性學習(social learning)效果(即是往往能夠在圈子內形成群眾壓力,進行議程設定,影響圈內成員的想法),是故他們會有共同的語言、、共同的排斥對象、共同的仇恨對象。這種部落化的政治生態的效果往往是成員傾向認定他們圈子內的主流意見就是真理,對於稍為溫和或不同的意見會極度排斥甚至仇恨,結果就是我們不時會見到的不同派別之間的洗版罵戰和分裂。在網絡時代,這種部落化的政治生態在西方社會也很普遍,不是香港獨有。

部落化的政治生態和香港的立法會直選比例代表制是天作之合,比例代表制正正是有利鮮明主張政團的選舉制度。經過旺角一役,主張武力鬥爭的派系有可能在比例代表制中得到一定票數,從而有可能取得席位。主張武力鬥爭的派別的支持度在接著的新東補選或許會因為棄保效應未見真章,不過今年的立法會選舉,大家真的不能低估其可能性。初一深夜,本民前以合法選舉遊行之名,拿出自製盾牌以整齊隊形衝向警察那一刻,他們已成功向目標選民宣示了他們的賣點。

不論你喜歡與否,這種新的生態已經出現。農曆年的流血衝突,不管你稱它為魚旦革命、旺角騷亂還是什麼,它是香港政府一手製造的壓力煲爆炸,而且很可能不會是最後一次。

 

(以現時的政治生態,這篇文章不知又會引來什麼批評。不過沒有所謂,我已經遠離了為了不被洗版而不說話或者為了得到讚好而說違心話的階段。我只有一個原則,就是按自己的想法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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