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

「若不在香港自由, 則自由又有何義。」

2018/12/10 - 19:14

不要再拿「本土派」過骨

文長,全文重點歸結如下:

一、泛民要檢討的,與本土派無關,執著於本土及「焦土」是一種迴避自身問題的卸責及懶惰;

二、本土派不代表年輕人;

三、唔好因為想借刀屌泛民就迎合KOL的 agenda,無限誇大本土派的能量。

看到很多同溫層朋友都爭相 share 盧斯達的文章,說值得閱讀及思考,share的同時卻沒有指出當中幾點明顯的錯誤,讓我有看到滿屏練乙錚之感……

誠如一些人所說,盧文新意不多,大多為過去本土派內部 recycle的論點,但盧斯達用一種更貼近正常政論的文字耐心詳述,將本土派的「常識」以一種圈外人也看得下去的邏輯去鋪陳,令這些在特定圈子中滾了幾年的「真.問題意識」,少有地突破了本土派的迴音壁。但自此而生的「泛民應如何接觸年青人」、「泛民應如何拉攏鄺葆賢」、「泛民應否接納本土派的論述」、「泛民應否一齊排斥新移民」這些討論,私以為完全是偽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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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派作為一個現象,撇除排外、論述弱等,最核心的問題意識其實不過是:威權中共治下香港何去何從 ── 這本身是一個真問題,也是泛民自831以來一直迴避去面對,導致幾年來運動整體缺乏綱領的問題(即「民主回歸論破產之後點」,未聽過咩叫民主回歸的請按此)。「泛民」最需要檢討的問題,不是點樣拉攏本土派,而是自身的論述危機:831 後普選訴求遇挫,拖足五年直到今日,泛民都冇向公眾解釋過,其實泛民做緊咩。

(一個簡單的 test:問心,如果將李卓人換成張文光,你能說服自己「大局為重」嗎?至少我應該就真的不會去投票,由得你關鍵飽佢。如果我咁諗我就是焦土派嗎?)

民主派輿論在敗選後聚焦討論「本土派」,是一種逃避。

1125 九西補選,李卓人與黃之鋒進行拉票

1125 九西補選,李卓人與黃之鋒進行拉票

另有一種看法是將「本土派」與「年輕人」劃上等號,認為睇盧斯達的文章,可以了解「年輕人」的心態。盧文謂:「黃之鋒或者自決派,在泛民的叔叔嬸嬸眼中可能就是年輕人代表,但抱歉,本土派也不是青年主流,但在『青年光譜』之中至少比其他人靠近一點。」 ── 這句話究竟如何論證?至少在過去幾年的學生會換屆問題上,「本土」的影響力也已所剩無幾。(而我總是記住,孫曉嵐說港大在馮敬恩力抗校委會之後一年,只有六個人肯上莊

本土派代表不了年輕人,也未必比其他政治派系更接近「年輕人」,笑甚麼,大家也敵不過年輕世代的政治冷感及抖音;而且,盧斯達文章分析中肯之處,講的是所有對泛民失望的人,包括很多轉投自決派的中產。

對泛民不滿不是世代議題,不是年輕人專利,不要透過屈鳩年輕人來無視對民主派失望的中老年們啊。

(一個應該已經很多人知道的 fun fact:follow熱血公民的人是大學生嗎?事實是阿叔阿嬸多到不得了。)

文中不少觀點都值得細究與反思,但也有一些不能不察的概念偷換。將泛民敗因全數歸咎為泛民自食其果,順手將「本土派」捧為「關鍵少數」,是在「收割」作為真正大多數的無感群眾。

盧文致力將「無力感」扭成「對泛民失望」,但很多香港人真的就只是無感而已,不用將無感都劃成「因為 2014/16 的『極痛』而對泛民失望」那麼偉大。將「遠離政治」的原因簡納為「避免更多失望」,不過是為離場者藉詞開脫;將對政治「無感」,與「2014/16 極痛的日子……對香港政局幻想破滅」連繫,講真,難道不是對後者的矮化?

正視本土派提出的「真問題」,不等於要一併接受他們所宣導的政治研判與歷史解讀。這正是盧文廣傳令我感到不適的原因。

圖片來源:rthk片段截圖

圖片來源:rthk片段截圖

昔有「左膠」,之後有「本土」,到現在連「泛民」都成為一個無具體所指的空洞 term。在盧文中,「泛民」的定義很浮動,一時是李卓人馮檢基,一時僅指民主黨(「對中港議題經常有近乎親北京派的取態」),一時又包埋自決派,一時又唔包,其實同「左膠」這個 term 的「靈活運用」的手法,同出一轍。

在某系本土派的語境中,強調「泛民」這個標籤製造對立是常態。問題是,「泛民 VS 本土對立」的分析框架,也許符合本土派 propaganda 的利益,也許是老一輩泛民逃避現實的上佳借口,但對各方旁邊鶴政論者而言,真心的話就是誤判,有意的話就是懶惰。

盧文將本土派與民主派自 2014 年以降的互動,簡單劃為泛民「殺子」、泛民出賣本土、本土派受逼害,是事實錯誤,也是一種完全沒有自省的政論;透過只針對「泛民」、抽空/ 弱化自決派及部份民主派居中角色的方式,維持「本土 VS 泛民」二元對立,不必要地誇大了矛盾。

在這種「泛民 VS 本土」的輿論對立結構當中,往往不會有自決派的位置。16年曾經出現的「民主派」或「非建制派」稱謂,兩年後的今日被完全棄用,這究竟是因為自決派在議會勢力大減(所以不用再處理他們本身是不是泛民的問題),還是傳媒懶惰因循既有政治語言不根據實際情況改變用字,不得而知。

如果說眾志廸小麗姚生是「泛民」的一部份,「自決」難道不正正是民主派新生代面對 831 難題,嘗試提出的回應?雖然不見成功,但至少是一種嘗試,內部自決也勉強算是吧;而國際連結也是眾志狂踢 DPCP(編按:民主黨、公民黨)先踢得郁的。而自決派與一些較開明的民主派居中所做的一切,正正是「泛民逼害本土」的反證與「大和解」的真正可能。

從理念層面,本土與自決派有諸多共通,不贅。從派系合作層面,羅冠聰牽線、楊岳橋帶頭護送梁游入會議廳(楊岳橋有其他問題,但這一點是事實),903 在政治犯(包括暴力抗爭政治犯)議題上做到嘔,梁家傑一再幫星火嗌咪等等……這些還只是公海可以知道的例子,更多私下的合作,都因為「派系政治正確」而要維持低調。

是的,「派系政治正確」更多出現在輿論場上,操作層面的實況與輿論所呈現的完全是兩回事。但當然,不去 downplay 自決派/ 無視其存在的話,「泛民 VS 本土」的結構是維持不了的;這一招,本土 / 泛民雙方都很喜歡用。

泛民與本土的矛盾,早就不是(甚至從來不是)最逼切的政治難題,但卻因為個別本土派的巧妙操控/主流輿論出於懶惰的慣性分析,而得以在輿論場上苟延殘喘。

資料圖片:朱凱廸

資料圖片:朱凱廸

大家有沒有發現,所謂的「選後檢討」先被「本土青年不高興」、再被「陶君行 VS 杜汶澤」的爭論帶跑,再也沒有回到正軌(如有)?本土派喜歡追打 easy target 將成個討論扯到西伯利亞,令真問題被模糊化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例見陳景輝)。

盧文說:「中共出手踢走了本土派,某些泛民中老年以為是『撥亂反正』,機會還是會落在他們手裡」,但論證這一點所引的「泛民」聲音,竟是除了「匯點創點成員」外幾乎沒有任何角色的黎則奮。選後網上(引伸到蘋果的政治八卦稿)最熱熾的爭論,是「陶君行/劉細良 VS 杜汶澤」。有趣的是,KOL 沒有花很大力氣對付在「泛民」中有實際政治影響力的余若薇(倒是同溫層中有不少人出聲),反而樂於追打網台主持陶君行。

當然,本土派 KOL 愛怎麼說是他們的事,陶當然也是打死無怨。我想問的只是,為甚麼這麼多「泛民」或媒體,也如此熱衷參與「泛民 VS 本土對立」這個遊戲?

一個例子。《蘋果》起題稱「余若薇斥(鄺葆賢)拉票不力」,但如果去聽余若薇在網台中的講法,根本毫無斥責之意,只是一派分析的語氣;若說本土派將之稱為「余若薇賴鄺葆賢」、「余若薇屈鄺葆賢」,不論是真心嬲還是有意,都算可以理解,咁《蘋果》將余若薇一句分析寫成「點名」、「斥」,又係為咩呢?

如果只是一種幾年下來習慣了將泛民與本土劃對立的慣性,來到今日,真心不可原諒。

這個情況讓我聯想到過去幾年的六四爭論。本土派學生會另起爐灶之初,爭議的焦點放在本土派政治/ 輿論領袖身上,無限放大個別「本土派」學生的言論,傳媒與泛民輿論領袖聯手,將本土派崛起演繹為維園人數減少的(幾乎)唯一原因,「近年本土思潮崛起,參與悼念六四者有減少之勢」這樣的報道文字隨處可見。2016年蔡子強帶著兩個大學生在台上單打本土派,叫維園場內一千幾百個「年輕人」起身,就說顯示了維園與中大講壇兩者間的「人心向背」,堪稱一時經典 ── 我很記得那一幕,因為當時很嬲。與本土派的論壇鬥人多巧威威嗎?不如將維園內的年輕人數,同一馬路之隔行緊街買緊衫唱緊 K 嘅年輕人比較一下?

據我自己的觀察,直到去年,整體對六四的討論才從針對本土派,漸轉為對六四與「年輕人」整體割裂的反省,明白年輕人對六四不是「敵對」而是「沒有興趣」

誇張一點講,18年前幾年來那些關於本土派不去維園的年經爭論,除了給過周竪峰很多很多很多 airtime,有搔到過真正的癢處嗎?

透過幾何級放大本土派的政治影響力,製造「正在分析問題根源」的假象,是香港輿論場一個 recurring pattern。正如兩次補選過後,「本土派」都第一時間被 cue出來用作解釋敗選的關鍵原因,既誇大了本土派的政治勢力,也掩蓋/ 逃避了其他需要解決的、更嚴重的問題。

六四事件29周年維園晚會

六四事件29周年維園晚會

泛民有事,但本土派自己本身正在面對的困境更加嚴峻。

「本土派」作為一個政治派系,究竟還存不存在?在此我也 cue一cue 鄺葆賢:唔好幻想有一舊嘢叫本土派,本土係思潮唔係實體。

在派系面對極大困難之時,私以為,一個立場明確的政治評論者,寫文章不去反省自己派系的問題,雖不致一昧盛讚己方,但將形勢之壞完全歸咎他人,這種政論對己方建立真正的政治能量,沒有很大幫助。

最可怕的是,2013 年「本土派」還未生成之時,大眾要理解那一派人的論述,選擇不少;今時今日,要理解本土派聲音,唯一懂得/ 願意用大眾語言去「論述」的人,還是盧斯達;別說「論述」咁誇,直頭是連好好地寫篇文的人也難找。也許本土派在中共打壓下還在摸索如果建立論述,也許本土派已經全面轉地下,但無論如何,在公共領域而言,與大眾溝通是從政者自身的責任,無論如何也抵賴不了。

當我們覺得本土派追打 easy target 製造輿論很無謂,一個非常諷刺的現象是:每當要分析本土派在選舉中的動員力,主流必然會拿黃埔西的鄺葆賢出來分析、問責,唔知仲以為鄺葆賢係宇宙唯一本土派政治領袖;但當要探究本土派的政治研判、本土派選民的心態,我從來冇見過有人去問 /睇鄺葆賢的意見,睇的都是盧斯達/ 神駒。

鄺和神駒,可謂是本土派內部光譜的兩極,差不多正是民主派中,袁嘉蔚與陶君行的距離。

而同溫層的朋友們,認真,要借刀屌泛民,也不要借得太隨便。

8月5日民族黨集會現場

8月5日民族黨集會現場

幾點額外感想:

- 我至今認為梁游 DQ 是一個不公的法庭判決,但從政治的角度去理解這件事,宣誓事件當屬梁游、以至本土派的政治失誤無疑:梁天琦直接將之形容為「我們闖的禍」,私下也聽過不少本土派屌到上天,只是在公海表明立場者太少(但還是有的,譬如徐承恩)。

- 一個很讓人 frustrated 的情況是,每次網上有咩爭拗炒到拆天,成日有和事佬話「大家乜都唔知就唔好亂咁講」,但當你想知真實情況、去搵真人了解,得到答案說「其實完全唔係網上講咁樣」,但係解完一輪又話千祈唔出得街……即係唔知就唔可以講,知又唔可以講,然後就由得網上亂鳩炒一通……

- 寫文另一個契機是,敗選後幾日,有偏左(FB 沒太多本土 fd)朋友在 FB上問,究竟點解會有人覺得投李卓人是委屈、含淚,我就特意去看了一下自己 FB feed上的「本土派」都在說些甚麼。唔睇由自可,一睇,我屌,就嚟連我自己都被 convince……不要被李卓人的可取蒙蔽,真心,幻想下如果是其他「元老」,件事會點…

- 盧文一方面強調「本土派不是泛民的派生物」,但又將「老人沒保護年輕力量」形容為「殺子」,煞是有趣。當我讀到「年輕人在政治上死掉,某些氣量窄的中老年人可能會很開心,感到很安全,而中國人的國粹畢竟也是殺子……老人沒保護甚至加害年輕的有生力量,只會令自己整體的老化更加無法挽回」這一段時,覺得好真實,但想到的可不是本土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