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後」訪同代人

「00後」訪同代人

由 2000 年以後出生的年輕人訪問自己的同代人

2019/6/4 - 16:15

中五男生訪問過來人 傘運和六四有什麼類似的地方?

今年 16 歲的中五男生「心刻」,受傘運啟蒙關心香港時事。四年過去,眼見不少曾經「自信可改變未來」的同代人慢慢變灰,對政治不聞不問,加上主流媒體論述中甚少記載他這代人的想法,心刻在 2018 年暑假展開一個企劃:訪問和自己年紀相若的「00 後」,記錄同代人對傘運有過的想法,從而喚醒人們對政治的關心:「想趁大家對這重要社會議題仍有記憶時,盡早記低他們。」《立場新聞》刊出他的《傘後世代》訪問系列,至今共有 8 篇文章。

今年六四前夕,「心刻」與一名同樣經歷過傘運的「六四世代」對談,並整理對話內容投稿。這次 00 後訪問的不是「同代人」,《立場新聞》將分兩日刊登這個中五男生的文章。

上篇見此

【第三部分:對六四和傘運的比較和反思】

心 刻:    爲什麽你對六四和傘運的參與程度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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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樹:    六四時我還是血氣方剛的年齡、現場救護總指揮、直接參與者,應了那句話「初生牛犢不怕虎」。傘運時我已經年過半百、上有老下有小,更多是支援角色,一是因爲自己對家庭和孩子的責任、不可能辭工去參加傘運;二是因為這是雙學主導的學生運動,自己的定位就是支援學生。

心刻:    民運被定性為暴亂;但傘運發起者和平「投降」。你的心情相似嗎?有什麼異同?為什麼?

漂流樹:    心情完全不一樣,89 民運定性為暴亂、激起的是憤怒、是不甘,同時抱有「一定會平反」的強烈希望;而傘運和平終結,心情更多是悲哀和無奈。

因爲傘運發起人和參與者,素質、見解、理論水平和行動能力、組織能力,甚至物質基礎都比 89 民運強得多,但是結果仍然沒有任何的推進。尤其是在法制健全、新聞自由、公民意識都遠遠強過大陸的香港,如此大規模的民眾運動,仍然達不到想要有的效果,非常令人沮喪。

更有甚者,香港的民眾似乎因爲傘運而被撕裂了,哪怕是在一個家庭裏,也可以因為對傘運的意見相左,而產生巨大的鴻溝,互不理解也互不相讓,互相爭拗甚至互相指責,這是最令人悲哀的事情。一開始大家的訴求是相似的,但結局時沒有團結到社會、還令社會進一步的撕裂。

心 刻:    「六四」30 周年了,尚未平反。你認為還有機會平反嗎?再過 30年,參與的人都灰飛煙滅,平反還有用嗎?

漂流樹:    始終堅信一定會平反,無論是受害者還是施害者,這都是抹不去的記憶。最重要的是,這是中共建國 70 年來,連續不斷的政治運動和罪惡之中的一環,是一脈相承的錯誤。如果中國要進步,就必須徹底糾正這些錯誤、徹底鏟除製造這些罪惡的制度基礎,平反冤案是第一步。無論再過三十年、或是更多年,只要記憶還在、記錄還在,黑就不可能變成白。

澳洲土著被殘殺、被分離的歷史持續了上百年,最終於 2008 年由工黨政府就被「盜走的一代」向澳洲所有土著居民正式提出道歉。這是記憶對抗遺忘、良知戰勝邪惡的一例。

心 刻:    你認爲傘運終有一天會被重新評估嗎?是不是也要等三十年甚至更長?

漂流樹:    一定會,因為傘運不是憑空爆發出來的東西,是曾經金錢至上、物欲橫流的香港想要達成「港人治港、命運自主」的覺醒和行動。對香港脫離殖民地以後、重新找到自己的身份認同,在中國以及國際社會中的地位,是一個劃時代的事件。

當年全球有這麼多由青年人發起的運動,像茉莉花、太陽花等運動,但都沒有達成香港這樣子訴求清晰、全民動員、學生主導整個運動走向的大規模群衆運動。傘運堅持了那麼長的時間、影響力波及全球,成為國際上研究群體運動的一個範例。無論是對香港、對中國、還是對國際社會,它的意義,都比我們現在認識到的要深刻。

我仍然對香港的法治有信心、對世界上認同和恪守普世價值的人民有信心。只要傘運世代不放棄記錄、記住自己的經歷,就一定會有傘運開花結果的那一天。

而且我認爲,無論他人怎樣評論,傘運世代都值得爲自己驕傲,因爲你們已經創造了歷史!重新評估傘運的那一天,或許會比平反六四來得更早,因爲香港,是中共控制下的黑屋唯一的一扇窗,再怎麽封鎖,光也總是要從有縫隙的地方先透進來。

心 刻:    你認為中國會再有機會發生如六四、傘運般的大型社運嗎?如果會,是什麼原因促使的?

漂流樹:    有機會,仍然相信有這樣的機會。因爲有些事是青春獨有的,青春才會有熱血去衝動、有勇氣去改變。中國改革開放40年以來,個人意識比以前強,有更多的年輕人對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應該要有獨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意志是非常認同的。當個體意識比較強的人、認定一個共同目標的時候,他們是有能力共同行動、達成目標的。

雖然現在中國大陸高壓維穩,人民金錢掛帥、政治冷感、娛樂至上,能夠觸動他們的只會是涉及個人利益的東西,但在有限的空間內,還是可以看到内地人民自我維權的意識和行動。儘管在社會公義的層面,絕大部分人仍然相當麻木和冷漠,或是睜隻眼閉隻眼、敢怒不敢言,但我相信,當外部環境變得比較寬鬆時,政治訴求和追求也會強烈起來。那時候也會有更強的能力達成他們的目標。

1989 年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民主女神像(圖片來源:支聯會網站)

1989 年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民主女神像(圖片來源:支聯會網站)

【第四部分:六四世代想要從傘後世代瞭解的事】

漂流樹:    為什麼傘運結束後 5 年,都沒有看到傘運世代自己的紀念活動?

心 刻:    大家都因為傘運及後來一系列抗爭運動的失敗對於民主香港的期望減到最低,從頭到尾大家都為一個正義的運動在屈辱下完結感到無奈、受到極大傷害,不想再投入一些明知道不會帶來任何改變的事情。加上隨之而來一系列的政治報復,DQ 事件、李波事件和最近的《逃犯條例》事件,大家都感到香港的人權被進一步侵犯,都無力再投入了。

漂流樹:    對於受到那麼大的傷害,有做過任何事情療傷嗎?

心 刻:    療傷需要的不是行動,而是時間。就如六四一樣,當年經歷過的年輕人也不能在清場後立即振作起來。大家都面對不了自己受到傷害的事實,因為傷害太大,現在回想也只留下懷念及無奈。大家都知道,再不療傷、再不振作,傘運就會像六四一樣,在香港人的記憶中慢慢流逝,但是療傷需要時間、振作需要鼓舞。沒有鼓舞,只有壓迫的社會,我們怎樣振作?!

漂流樹:    你覺得老一輩的人有沒有虧欠傘後世代的人們?

心 刻:    一部分經歷過、但是選擇忘記的成年人,是最虧欠想要香港進步的我們。

漂流樹:    現在的政治氣氛下,想要老一輩人為傘運世代做些什麼?

心 刻:    不知道。傘運能夠團結那麼多年輕人,是因為發起運動的人、和受影響的人,都是年輕人。年輕人聲援年輕人天經地義,然後老一輩的人也是因為同情及支持年輕人才參與。從來只有年輕人發起運動,才能獲得年輕和老一輩的人支持。而每年的六四燭光晚會,是老一輩的人發起,所以只能喚起老一輩的人和一小部分年輕人參加聚會。年輕人是容易受到其他年輕人吸引的。

漂流樹:    如果再有一個傘運般規模龐大的運動,會吸取什麼教訓?

心 刻:    其實真的已經不知道還能怎樣,一個這麼持平、正義的運動,有益於全港 700 萬人、無益於獨裁政府的運動,最終也被政府挫敗了。和香港總人口比較,這是一小部分人挫敗一大部分民眾,非常沮喪,不知道還可以怎麼做才能有改變。彷彿命運已經被決定了。

漂流樹:    傘後世代對六四世代有什麽期望嗎?

心 刻:    期望永遠不要忘記曾經的熱血,再有社會運動發生時發揮你們的作用、支援年輕人。

漂流樹:    如果有一句話,是你想對六四世代說的,會是什麽?

心 刻:    千萬不要認爲一個自由的香港是理所當然的。

2014 年 9 月 28 日,香港,雨傘運動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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