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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七招操縱 方志恒:處「自由專制」與「選舉威權」之間 香港未來四種可能

2016/11/23 — 15:12

2017 年 7 月 1 日,將是香港主權移交二十年的日子。這二十年,香港走過怎樣的一段路?

香港教育大學香港研究學院副總監方志恒今年於國際期刊 Democratization 出版論文,題為 In-between liberal authoritarianism and electoral authoritarianism: Hong Kong’s democratization under Chinese sovereignty, 1997–2016,嘗試分析香港政權過去廿年的狀態,以至未來走向。

他的結論是:回歸近廿年後,香港政治體制,已經從以往的自由專制 (liberal authoritarianism),逐漸步近選舉威權 (electoral authoritaria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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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是什麼意思?讓我們慢慢咀嚼。

混合型政體往何處去?

政治學上,有一種政權被稱為「混合型政權」 (hybrid regime)。所謂混合,就是在一套政治制度裡,兼備民主及威權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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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學者近年一項持續爭論,就是這種「混合型政體」往何處去。學者大多認為,由於混合政體本質並不穩定(無論與民主政制或專制政府相比),所以頂多是一種過渡狀態。2000 年前,大部分學者更認為,混合式政權乃通往全面民主的過渡狀態。

但最近十多年,學術圈開始懷疑這說法。有外國學者研究了 37 個後冷戰的混合型政權,結果發現有 14 個後來走向民主(如台灣、墨西哥),12 個被威權統治者改造(如塞內加爾),11 個穩定地維持混合式政權的狀態。

換句話說,混合型政權的路向,可以很多元。不一定通往民主,甚至不一定有所改變。

香港正是一個混合型政權。回歸前,香港人雖無民主,政治權力亦牢牢掌控於港英政府手中,但殖民地制度卻意外賦予香港自由、法治、尊重程序公義等核心價值。這個時期的香港政權,於政治學上被稱為「自由專制」。

九七後數年,香港作為自由專制政權的結構並無大變。雖然特首人選由中央欽點,但一般市民的公民權利受《基本法》保障,立法會選舉亦有一定直選成分。

根據傳統政治學者的想法,香港似乎處於一個過渡狀態。有學者甚至相信,隨著 2007 年人大訂定普選時間表,香港將會步向真正的民主。

這是否屬實?現在大家當然看得一清二楚了。

論文分析,今天的香港,不單沒有達至全面民主,更加逐漸步至「自由專制」與「選舉威權」之間的一個「政治灰色地帶」。

香港為何淪落至此?過去廿年,中共是怎樣把香港由「自由專制」,慢慢變成一個選舉威權政權 — 看似有直選元素,但實質結果卻牢牢操控在當權者手中?好像有民主,但又好像無?

學者 Henry Hale 曾分析選舉威權政體鞏固實力的七種手段。方志恒發現,這些手段在近年香港原來已甚為普遍。

中共操縱香港的七種手段

一、利誘選民

如何確保親政府人士在直選中獲勝?其中一個方法是「利誘」,以至「買票」。例子有馬來西亞、印尼的政府,會於選前向選民派發禮品,誘使他們投票支持。至於香港,沒錯,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蛇齋餅糭。

當然政府不能親自出手,所以要贏出選舉,靠的是親建制的政黨 — 以及其身後源源不絕的資源。方志恒論文比較民主黨及民建聯兩黨的每年支出,結果顯示,九七前後兩黨支出曾經相差不遠,但 2000 年後民建聯在親北京商人大力支持上愈來愈富貴,開支急增,如今每年開支已是民主黨的十倍。

錢花在哪?當然是蛇齋餅糭式小恩小惠,以及隨之而來的社區網絡。結果,選票自然源源不絕。

二、操縱選舉

但選民還是有血有肉的人,受人恩惠,不一定遞上選票。所以選舉威權政體同時用盡方法,操縱選舉。譬如馬來西亞政府會將選民調動至別區,又會出動「幽靈選民」,用假身份證明、假地址換取選票。

香港人對此不會陌生。由 2011 年區議會選舉開始,不少傳媒揭發種票現象,有「一屋七姓 13 人」,又有地盤、空置安老院的地址被登記。去年的區議會選舉,不少由親建制人士擁有的長者院舍出現大批新增選民。投票當日,亦見旅遊巴士有組織地接載長者到票站投票。建制對選舉的各式操縱,愈來愈明顯。

三、製造偽反對者

論文指出,這是一種更進階的手段,例子有 2003 年俄羅斯下議院選舉,People' s Party 主打連申民粹政策,如恢復死刑等。後來該黨被發現是當權者計劃一部分,用意在吸納,以至鎅走反對選票。

香港則有愈來愈多的「獨立」人士參與選舉。方志恒指,以 2008 年及 2012 年立法會選舉為例,梁美芬及謝偉俊均以「獨立」人士姿態出選,同時在政綱中溫和批判政府,結果順利搶走部分泛民陣營的選票,當選議員。而 2015 年區議會選舉的 943 名候選人之中,就有 384 人聲稱「獨立」、「不從屬任何政黨」— 究竟有沒有那麼多人真正獨立?大家心知肚明。

方志恒在論文指,以上三種手段令香港的選舉逐漸變成一個不公平的戰場,民主派愈來愈難打。而在選舉外,中共鎮壓的招數陸續有來。

四、攻撃反對聲音

親政府陣營如何打壓反對聲音?靠的是一堆偽公民團體。方志恒留意到,自 2012 年起,多個建制組織 — 愛護香港力量、愛港之聲、沉默之聲、正義聯盟、保衛香港運動 — 相繼成立,並經常高調地以行動支持政府施政,抹黑反對陣營政客,甚至搗亂民主派的活動。

而且行動次數愈見頻繁。論文統計親政府組織的行動次數,由 2009 年的 4 次,急增至 2013 年的 61 次。而到近年,他們出動次數顯然更加頻密。為何不停出撃?這些組織的目標,旨在要阻礙反對陣營的政治活動,以至中和對方的聲音。

五、選擇性檢控

泛民的社運分子,除了要面對愛國組織的攻撃,更可能被警方選擇性檢控。論文指出,過去十年,於公眾集會被捕,以至最後被檢控的人數,逐年上升。愈來愈多人因「非法集會」等定義較含糊的條例而被檢控,令人懷疑警方刻意加重民主派示威者的抗爭成本。

六、恐嚇民主派支持者

恐嚇也要挑對象,泛民及自由派媒體通常是最常見的受害者。論文指出,近年香港不斷有媒體出現各式各樣的暴力威嚇,《陽光時務週刊》老闆陳平、《蘋果日報》老闆黎智英、《明報》劉進圖相繼遇襲,《主場新聞》受白色恐怖威脅關閉,《蘋果日報》總部門口甚至出現汽油彈。

七、控制傳媒

論文指出,對選舉威權政體而言,確保媒體說對的話,限制反對聲音傳播,乃重中之重。而這當然不能一味靠嚇,更多是籠絡。

早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的傳媒老闆已是中共的重點統戰對象,不少更被任命為人大政協。近年無綫電視、南華早報等傳媒相繼間接落入中共代理人手中,不少傳媒老闆在內地亦有龐大生意投資,基本上中共已幾乎成功將所有香港媒體納入其操縱系統裡面。新聞內容因而開始受限,新聞工作者亦屢出現自我審查的情況。

香港的新聞自由亦危在旦夕 — 2002 年,香港的新聞自由排全球第 18;2016 年在同一排行榜上,香港的位置已在第 69。

香港未來四種可能

方志恒在論文中形容,即使香港出現愈來愈多選舉式威權操控,這不一定代表香港已成為一個選舉威權政體。因為至今香港始終未有一個類似直選的行政長官及立法會選舉。今天的香港,仍然處於介乎於「自由專制」與「選舉威權」的政治灰色地帶。

當然,「全面民主」就幾乎不見希望了 — 論文不忘補充。

你也許想問,然後呢?既然「混合式政權」路向多元,香港的政治未來又會如何?方志恒在論文坦言,自己沒有水晶球,無法告知香港政治過渡的終點,但概念上,他提出了四種可能性。

一、後退成完全專權政體 (full authoritarianism)

假如中共逼使香港的選舉制度大幅倒退(例如重新引入委任議席),同時加強以上七招的力度,香港便會成為專權政體。

論文稱這種可能性暫時較低,因為一旦發生,將標誌著《基本法》「一國兩制」的終結。

二、通往全面民主 (full democracy)

這情況只限於假如中共願意給予香港人真正的全面自治。但論文指,基於國家安全考慮,在可見的將來,北京沒可能容許香港人擁有「不經篩選」的普選、活躍的公民社會,以及真正自由的媒體。

三、移向正式的選舉威權 (formal electoral authoritarian regime)

假如中共希望緩解本土以至國際社會對香港民主的期望,同時又維持對香港特區的操控,它可能會嘗試在港實施更有代表性的選舉(類似「袋住先」方案,甚或全面普選立法會),但同一時間又會加強以上七招的威力,確保就算有表面民主的選舉,當權者依然可以掌控局面,為所欲為。

四、長期維持現有狀態

假如香港的民主派支持者及公民社會奮力抵抗中共的各式操控,同時北京又拒絕引入普選(包括多黨派、有競爭的特首選舉,以及全面直選立法會),香港現時的狀態就會維持。代價是建制與反對陣營的政治對抗,將會愈來愈無日無之。

沒錯,正是當下香港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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