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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外交部駐港公署筆戰:「自決」觸動中共神經

2016/10/26 — 13:21

【文:敖卓軒,紐約大學世界歷史系碩士生】

兩星期前我和黃之鋒在《世界政策期刊》以〈在傘後香港重奪我們的自決權〉為題,發表了第一篇論述在香港推動自決運動的英文文章。當時我們寫到,主流的香港歷史敍述,往往不會提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在1971年加入聯合國短短數個月後,就立即去信非殖化委員會主席,宣稱香港及澳門是中國領土,並要求把其從殖民地名單剔除。

在英國與葡萄牙沒有大力反對的情況下,本來作為最有能力和責任保障非自治領土人民自決權的聯合國,結果卻直接容許中共剝奪港澳兩地人民行使該權利。我們因此寫到,既然香港經歷過三十年民主運動仍然停滯不前,就是時候再進一步,在繼續爭取民主之時,亦要挑戰中共對我們主權的認領,以及突破現有的憲制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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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合作源於早一陣子,黃之鋒應世界政策研究所邀請,答應撰寫文章,出版於今季主題為〈歷史的幽魂〉(History’s Ghosts)的期刊,內容不限,只需回應問題:「歷史有甚麼不斷被遺忘的教訓?」但那時正值立法會選舉,他先忙於助選,接着又有其他急切的黨務要跟進,然後到泰國交流還要在曼谷被扣,一直未有時間動筆。到他終定訂了初稿時,本來純粹找我幫忙翻譯,但由於文章以歷史為主軸,是我很熟悉的題材,所以他又提議不如改為合寫。編輯爽快答應後,我就前前後後作了點修改,再加插了新內容,最後把一份宣言變成了一篇記敍文,講述我們兩位九十後如何通過探索過去尋覓未來的出路,從歷史中理解到自決權屬於每個非自治領土的人民。

沒預料到,我們頓時觸發了一場與中共以歷史為基礎的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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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只能拋出「同宗同源、血脈相連」的論據

才過數天,中共就派出外交部駐港特派員宋哲,以中英雙語發文,炮轟在香港的自決派,要麼就是對自決「有模糊或錯誤認識」,要麼就是「別有用心,故意偷換概念,渾水摸魚」。諷刺的是,他在該文嘗試以歷史及文化兩個層面解釋香港人不值得擁有自決權的原因,卻只能寫出如「香港在鴉片戰爭前一直在中央政府連續有效管轄之下」和「香港與內地同宗同源、血脈相連」水平的論據。

他既是刻意把大清帝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混為一談,亦是刻意把中港兩地的文化統一稱為「中華文化」,真教人沮喪。事實上,香港原被割讓,是兩個帝國在1841年軍事鬥爭中的結果,與在一個世紀後才成立的中共政權並無關連。況且,由香港被殖民那刻開始,它就注定與中國大陸走不一樣的路,而其種種文化亦是中西融合的體現。

面對宋哲的批評,黃之鋒於是在掛八號風球那天留在立法會辦公室迅速趕稿,翌日在《明報》刊登文章,逐一提出反駁。通過引述1945年的《聯合國憲章》和1960年的《給予殖民地國家和人民獨立宣言》,力證中共先阻止香港人自決前途,後阻止香港人參與中英談判,都不合理。

外交部駐港公署匿名刊文還擊

直到昨天(10月24日)中國外交部駐香港公署的喉舌再發炮,以〈談論自決應先學點國際法常識和歷史知識〉為題,自己匿名卻又點名批評黃之鋒,稱「稍有國際法常識和歷史知識的人」都會對他的主張「感到啼笑皆非」。遺憾的是,此文章的水準卻比上篇更劣,例如其定義殖民地為「因外國統治、管轄而喪失了主權的國家」。但侵略、吞併、擴張,均是在過去幾千年的普世價值——因為那是一個由帝國建構的世界。

相反,由主權國建構的世界,則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才開始實現,由聯合國在1945年的成立得以規限,再到1960年代全球去殖化時高速擴散。翻開今天非洲的地圖,不難發現很多筆直的國家邊界,因為那些都是歐洲帝國之間從前分割該片大陸而隨便劃上去的,可見被殖民前的非洲根本沒有今天我們理解的「國家」。顯然,主權是在去殖化後才產生,而不是因被殖民而失去的。

外交部口出狂言   宣稱香港從不是殖民地

最甚的是,外交部在文章還口出狂言,宣稱香港從來都不是殖民地,實在叫人吃驚!這是無論特區政府還是建制陣營中人在過去都從未敢説的謊言。例如在譴責某些本土派示威者在遊行揮動港英旗時,梁振英也稱之為「殖民地的旗幟」,可見香港曾為英屬殖民地此一歷史事實從來都是毋容置疑亦無人質疑的。偏偏當我們引用聯合國憲章、議案、宣言等去論證自決權本是非自治領土人民的基本權利,中共就立刻改口。大概龍門要搬到這裏時,香港就未曾成為過殖民地,待龍門不知又要搬到哪裏時,香港又會曾成為過殖民地。

最後的「政府繼承論」同樣可笑。中共認為自己繼承了中華民國政府,而中華民國政府又繼承了清朝政府,因此大清帝國曾擁有的領土全是今天中國的領土。但事實上,世界歷史不斷演化,從來都沒有甚麼「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言。

以羅馬為中心的羅馬帝國,曾經踏足過的每一片土地,難道自古以來都是意大利作為主權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嗎?今天的伊斯坦堡,亦曾是鄂圖曼帝國的中心,難道曾經納入其版圖的土地,自古以來又是土耳其作為主權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嗎?現代的越南在歷史上渡過三段北屬時期,分別由包括秦、漢、晉、隋、唐等政權統治,那越南也應是中共所擁有的嗎?

難怪會有人譏諷,既然嫦娥奔月,遠早於美帝的阿波羅11號,月球也是中國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一談到自決 就立即觸動中共神經

不談道理、妄顧事實、毫無邏輯的中共,或許最害怕就是由充份史料去支撐的政治論述,所以一談到自決就立即觸動了它的神經,氣急敗壞。然而國家機器即使在其他方面再強大,當要做些如在黨報以外撰文等較高層次的事時,就會自暴其短,在空泛的指控中,急不及待把提倡自決標籤成「赤裸裸地在搞港獨」。惟人民行使自決權時雖然無疑能夠選擇港獨,但「一國一制」亦可以是另外的選項之一。

中共若認為凡有公投就必有獨立,正好就反映了它內在的不安全感。

有人或會認為,跟中共説歷史是最浪費時間和心思的。確實,與一個把由大躍進所引發的大饑荒稱為「三年自然災害」、避談文化大革命、封鎖所有六四天安門屠城消息的政權理論,就如對牛彈琴。為了達到目的,它可以把開羅宣言中的蔣介石隨意換成毛澤東,又可以隨意重新定義香港從未成為過殖民地。

但中共努力篡改歷史,難道不正正是因為它知道歷史的力量嗎?就如奧威爾在著名的反烏托邦小説《1984》中所寫:「誰人掌控過去就掌控未來。誰人掌控當下就掌控過去。」有些事,即使再累,還是要做下去。我與黃之鋒最新合寫的英文文章,今天交給《華爾街日報》亞洲評論版的編輯了。撐下去,自決終有一天會在香港實現。

 

10月14日,我與黃之鋒在《世界政策期刊》合寫的 “Reclaiming Our Right to Self-Determination in Post-Umbrella Hong Kong”

10月18日,外交部駐港特派員宋哲在《華爾街日報》撰寫的 “Self-Determination in Hong Kong Is a Non-Issue”

10月20日,上文刊於《明報》的中文版〈自決在香港是個「偽命題」〉

10月22日,黃之鋒在《明報》撰寫的〈回應中國外交部駐港特派員宋哲 中共奪走香港人的自決權〉

10月24日,外交部駐香港公署在《明報》撰寫的〈談論自決應先學點國際法常識和歷史知識〉

(標題、分題由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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