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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乎?本土兮!身分認同的十字架》自序

2016/10/2 — 9:00

兩年前很想寫一篇文章,但卻一直沒有勇氣寫,坦白說,也不知如何寫。或是,最後自己會下一個怎樣的結論……這篇文章的名字是「今天我,如何面對中國?」

兩年前的9月,香港社會好像在暴風雨的前夕。9月27日晚,金鐘政府總部已經有不少香港市民在聲援學生,大量警察在佈防,並與示威者對峙。由於翌日早上要到一教會主講中國主日,故帶著忐忑不安的心離開金鐘。當時在「面書」上貼文:「氣氛很感人,大家一起,不認識的人,同心為香港撐學生,爭民主。可惜不能再留了,明早要講道。問題是,明天講中國主日,際此時刻,如何講?」

10月5日,「九二八」後第一個主日,我要到中環半山一所教會證道,講的又是「中國主日」。從中環港鐵站沿半山行人電梯向上攀行,又在「面書」上貼文:「今早沿中環步行往半山,路過中山紀念館。中環,從來就不僅僅是政治及經濟中心,歷史上也是思想變革、不甘心滿足現況、求變的地方。在世界的『中環價值』以外,學生及市民要改變這城,不認命。這是真正的中環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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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自己在1993年起加入建道神學院,「中國」是讓我踏入神學教育的主要關懷。多年來,常有機會獲邀在教會主講「中國主日」,或關於認識中國教會的專題。但兩年前,強烈感受到自己不知可以如何再言說「中國」!最近,我甚至一度萌生念頭,很想很想宣佈不再接受「中國主日」的邀請了……坦白說,中國於我,跟昔日的「中國心」相比,確是愈走愈遠……

「大中華膠」是網絡世界裏用來諷刺一些對「中國」愚昧固執的人。他們抱著「建設民主中國」的理想,不忘「平反六四」,年復年地在編織著一個沒有圓現的「中國夢」。我同意,自己可被歸類為「大中華膠」的一員。不過,近數年,不論是在中國發生的事情,或是在新天朝帝國邊陲的香港的遭遇,在在令我這個「大中華膠」的內心,也經歷了許多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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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我一直相信,中國人與香港人的身分認同並不對立。如果讓我選擇,我會說我是「中國的香港人」。不過,近年,目睹我城正在沉淪,出於對本土的強烈關注,加上對「中國」的重新認識,「本土」與「中國」的關係一直在調整。不過,我仍相信,對「本土」認同,並不代表要跟「中國」割蓆,仍得要思考如何「deal with中國」的問題。所以,我近日常自言,自己是一個有本土意識的中華膠(是的,不「大」了……)。當然,有人會認為,邢福增已經走上跟中國對立的路上,甚至國內有人會將我打為「反共」、「反中」之流。同時,本土青年人卻認為,邢福增只是「偽本土」,無法洗掉其「中國」基因。也許,這是「今天的我」的真實寫照。「今天我,如何面對中國?」是我不懂寫?不敢寫?還是不想寫?

也許,交代一下本書的緣起。去年(2015年)12月,崇基學院神學院的「崇基載道」公開講座,定了「無謂本土?無畏本土?歷史重構與神學解構」為主題,我被分派為講者之一。「中國乎?本土兮!香港基督教的前世與今生」是我設定的講題。後來,基道出版社梁冠霆博士問我,是否有興趣以此為題擴充成書。我考慮後,決定就「本土」與「中國」兩個命題,整理自己近年在不同場合寫的文章,分為「中國乎?本土兮!」、「六十後的世代告白」、「危城塌下來的痛」、「當十字架拆下來的時候」及「永存心底的重:八九六四」五個部分。原來講座的內容,由於沒有講稿,需要重寫。因此,一直拖延至今才完成。同時,我也將兩篇文章收為「代跋」,一篇是2004年離開建道神學院前,在早會跟同學的告白,另一篇是2014年院長就職崇拜的述志。人生匆匆走過十年,如今是踏過「入伍」之年,十年後的香港、中國跟我,會是怎樣?

重讀書稿的時候,感受到我們這一代──經歷了九七、六四的中年人,竟然又再身處於大時代之中。當然,這一次的主角,是香港本土新生代。他們正為自己所屬的城市而奮戰;我們這一代,又豈能沉默與旁觀?全書大抵呈現或總結了近年間我對「中國」及「本土」的思考與實踐。也許,未嘗不是對「今天我,如何面對中國?」這問題的另類回答。書名《中國乎?本土兮!——身分認同的十字架》,是冠霆所擬。很喜歡這名字,每個基督徒都在背負十字架,此時此地,身分認同也是一個沉重的十架。

感謝冠霆的約稿,及「印象文字」願意出版。這年頭出版業不易為,希望這本書不會令他們虧本太多。還記得1997年,曾出版一本《書心國是:理想與現實間的家國情懷》,集結了自己對中國的感受。據說該書並不大暢銷(坦白說,自己出版的書,真的暢銷的似也不多),對出版社常存歉疚之心。但這總算是自己生命軌迹上的一點記錄。如果兩本書對比,也許所見的,不僅是一個人的心路歷程與軌迹變化,也藉著這小人物的思緒折射出時代的變遷。

感謝浸會大學郭偉聯教授為本書撰序。他是我在建道任教的第一批主修「中國文化」的學生。後來雖然走上神學之路,但卻一直對中國及香港有所承擔。我雖曾是他的老師,但在上帝國度內,我們是在不同位置努力的同行者。

末了,還是要感謝家人。今年是與愛妻葳妍結婚二十五週年的日子。三十年前在中大相遇,如今兒子已分別二十及十五歲……她對我及這個家,默默付出。兩年前擔上院長之職,對她而言,這是另一個重擔與十字架。如今,能夠支撐著的,是我們憧憬著卸下院長的解脫,還有十年後退休的日子……我兒灝志、述志,我不期望你們要愛中國,對「天然獨」一代而言,這只不過是老一輩人揮之不掉的鄉愁。你們成長的世代,充滿前所未有的挑戰。雖然不同世代的經驗不一,但都同樣熱愛我城,一起為這個屬於我們的城市發聲,重寫這個城市未來的責任,交給你們這一代了。

是為序。

邢福增二○一六年九月二十三日「九二八」二週年前五天

(如果真的讀到這裡,謝謝你。如仲有興趣買,就請10月基督教書展,到基道的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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