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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的領土意識為何如此有彈性?

2018/11/22 — 11:31

網絡圖片,右圖圖片來源:靠北奧步 facebook

網絡圖片,右圖圖片來源:靠北奧步 facebook

究竟中國人 (和港台等地的海外效忠者) 對那張「中國一點也不能少」是不是認真的?這張圖冒出來的時候,應該是正值南海領土爭議。那張圖的重點是 — 那堆碎散的海島。

現在因為金馬獎有藝術家發表「台獨言論」,「不能少」又被循環再用,反正那張圖從來就將台灣那一點劃進去中國。

但如果以歷史和辯證的角度來看,其實這張圖表現了當代中國人的領土意識:他們從來是重南而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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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的北方

九段線自然是南面的,台灣這片「領土」也是南方。南方的領土有爭議(尤其是台灣),但邊界清晰,因為那邊界就是海岸線而已;但中國的北方領土,則往往是語焉不詳,甚至令人諱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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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一個中國老兵狀告政府,前者要求後者交代「唐努烏梁海」這個地方是否「仍」歸屬中國。這個地方在新疆以北、蒙古國西北,據說大清曾經擁有過,俄羅斯在革亥革命之後派兵佔領,之後一直沒有「歸還」。

據說北京高院最終裁定「不予立案」,判詞指有關問題「不屬於政府信息公開範疇」,也就是類似國家機密的意思。這當然與普羅中國網民和名人對領土問題的亢奮,形成可笑的共振。

但其實中國人在意識中,對帝國的南方和北方有完全不一樣的意識形態。其實自「五胡亂華」以至唐宋以來,「中國」或者文化中的「中原」也就是不斷南移。為甚麼?因為廣義的北方不斷被蠻夷入侵,成立了很多「中國人」搞不清楚的國家/政體。

南移的中國

例如中唐以後的河朔三鎮,這三個地方實體因為擁有行政權、財政權和強大兵力,不受唐中央控制,而取得長時期的事實獨立。而且文化上,這些地方幾乎完全突厥和粟特化 (陳寅恪的「河北胡化說」)。

這三個在大一統史觀中惡名昭彰的節鎮,大概在今日的東北地方。但對於唐中央來說,它們便是北方。北方充滿軍事行動、沙塵滾滾,危機四伏,然後政治上最為不穩。失去野蠻和擴張力的帝國通常會選擇南遷,殖民和佔據百越嶺南之地住民的居所。這個過程持續了好幾百年。

「中華」是一個沒有疆界概念的天下觀,天下就是朝廷的領土,朝廷去到哪裡,都是正當的。因此這些南遷行動在意識上是中國的擴大,傳播高等文明給南方的蠻民,並無不可,甚至很好。

但現實上,廣義的中國,包括那些衣冠文物、華夏正音之類,也都越來越在向南移。而北方則是突厥化、契丹化、蒙古化。當然這些「外來民族」建立政權之後,也將自己置身於「中國」的政權系譜之中,以取得他們對「南方異族」的統治正當性。

但物久則腐,蠻夷會受到更北的蠻夷威脅,這定律普遍存在於「中國人」的意識之中。大清是野蠻人建立的,但令皇帝困擾的準噶爾部和俄羅斯之類,就是更北的威脅。多年歷史沉積之下,中國人知道南方容易,而北方難。因為北方的一大片領土,跟太多國家接壤,十分混亂,又涉及太多利益關係。北方是可怕的,現代的北方威脅就是差點在意識形態內開戰的蘇聯。

俄羅斯對中國的霸氣不是因為他們是「戰鬥民族」,而是因為中國國民黨和共產黨都是蘇聯的孩子,後者在爺面前只能霸氣盡失。

分裂的領土意識

共產黨有世系的被比下去,而中國人有講究實際並且害怕北方的文化。因此中國在江澤民時期承認了大清與俄國所簽訂的四條條約、承認了20世紀初俄國強佔的144萬平方公里土地,面積約為40個台灣、1360個香港。很多人認為中國人雙重標準,在釣魚台和南海問題看似很強硬,但對那144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卻毫不堅持,甚至不准別人講,於是產生了程翔要坐牢的悲劇。

而同時,中國人對「收回」港澳地區,是全國亢奮;然後他們一直金睛火眼盯著台灣,呈現的是兩個分裂的人格。一面是非常隨便和無所謂的天朝思維 (因為「天朝」沒有領土意識,所以割地可以解釋為「嘉惠遠人」,這在清中後期以來都是如此),一面是錙銖必計的小器方丈,又稱現代的國族主義者。

這裡看到中國人的領土意識,有著南強北弱的性格。有歷史以來,「中原人」就在北方蠻夷的驅趕、以及殖民南方的道路上。南方是沒有主權的,也就是沒有強大中央政府的,沒有可匹敵於「中原」的文化和組織力;北方卻是狼虎之地,是麻煩的根源,從「靖康恥」到「土木堡之變」,麻煩總是來自北方的。「北方」是中國人歷史潛意識中的恐慌來源,因此先不說領土從來不是中共不可放棄的核心利益;就是普遍的中國人,在錯綜複雜的北方之中,恐怕也會很容易妥協。

因為北方是蠻荒源頭,歷史上每一次北方出事,都會動搖全國。在這種心理影響之下,裂土分國,安定自己與北方(即是俄羅斯)的外交問題,也許他們是甘之如飴的。

一指手指指住人……

然而我們若對世情更明白一點,也應想到其實中國人知道這些了,也沒甚麼分別。其實國家、領土甚麼的,現階段只是統治者的私產。人民投入,叫嚷著這裡要多點、那裡不能少,簡單點叫做自作多情,因為多了你分不到,少了你沒有損失。

當然「愛國教育」就是這麼一回事,教大家為一些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高興,或者反感。其實他們反對港獨台獨之類也是一樣,他們不與奴隸主分享財富,卻真心擔憂奴隸主的私產會少了一角。

但其實香港人不也是如此嗎?當他們回應港獨爭議的時候,總是在之前加一句disclaimer:「首先我們反對港獨……」如果他們這些話的初衷,是想減低自己的港獨嫌疑、避免進入DQ射程範圍,因為現實利害,我可以理解;但如果這些人真心反對港獨,那就是像當代中國人一樣怪可笑的。

你不擁有國家,卻真心在乎它是否「完整」。它「完整」又如何?中國人會因為多了釣魚台而更幸福嗎?顯然我們知道答案。香港人又會因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當然包括領土擴張)而幸福嗎?答案也是同理。現在西方要科技封銷香港,很多人包括親北京派和官員都在怪叫,但這就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代價。

中國人被告知不能知道國家領土數據,很多人都懂得享受這黑色幽默;中國人嚷著「中國一點也不能少」,我們也懂得笑;但本地政壇的「首先我反對港獨」,不也只是這句話的另一個說法嗎?

很多政界中人用「阿爺」稱呼當權者、用「內地」指涉中國,這些用詞背後的意識形態,和喊著「中國一點也不能少」的愛國躁民,只是表現方式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

頗為帝國主義的「熱愛歷史河山」

很多人知道了歷史的脈絡,知道自己因時代和成長而習染了一種叫「大中華」的意識形態。後來我們更知道,「中華民族」並沒有很真,它只是為了繼承大清的帝國疆土,而被引用的政治說辭。但他們不想拋棄它,不想否定自己,所以他們試圖從「大中華」之中找一些美好或中性的東西,使擁抱大中華的自己看來沒那麼糟。他們會說,自己不是愛共產黨,而是愛中國的大地河山、歷史文化之類。好像這樣想就解套了。

其實那張秋海棠中國地圖,只是中華帝國主義的戰績,沒甚麼值得喜愛或者驕傲。大地河山之愛,最後當然變成領土狂熱。問題是誰的河山?

我們取笑那些千人一臉、共同高舉「中國一點也不能少」的人,當中又是一種怎樣的情緒?我們是蔑視這口號背後的大國沙文主義嗎?但其實港大民研每年都會問香港人怎麼看西藏獨立、台灣獨立之類,很多香港人都反對人家獨立的,而年紀越大的就越反對,但明明他們就甚麼好處都分不到。但總之他們就覺得很多事都應該「大一統」,像太陽從東方升起一樣,是歷世之常道。

「中國人」可能真的是一個宗教,而可以肯定的是,不少香港人都信這個宗教。「支持民主」只是一個西式包裝,不礙大事。香港人沒有精神上的重生,沒有拋棄大國沙文主義和那個叫做「中國人」的信仰,他們所行與所想永遠是自相矛盾。爭取民主的人又怎會阻止和反對別人自決呢?

這些自相矛盾就像「民主中國」這個願景。一個由暴力和軍警強行組合的國家,若果真的民主化了,那中國還是是中國嗎?那自然是四分五裂的。然後四分五裂,中國在政治上就無法與美國抗衡?那與美國抗衡還是一般人和各族的幸福比較重要?你想想這些問題,就會知道自己與「中國一點也不能少」的那些人實際上有多大分別了。

雖然看起來是玩笑,但是永遠不要低估中國人的自我中心,圖片來源:靠北奧步 facebook

雖然看起來是玩笑,但是永遠不要低估中國人的自我中心,圖片來源:靠北奧步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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