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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對西藏的秘密戰爭

2015/10/13 — 11:21

《當鐵鳥在天空飛翔 1956-1962 青藏高原上的秘密戰爭》封面

《當鐵鳥在天空飛翔 1956-1962 青藏高原上的秘密戰爭》封面

這個新書發布會,香港主流媒體沒有任何興趣。香港號稱言論自由,但還是有禁區。其中一個禁區是西藏。據境內藏人作家唯色的博客所報道,截止一月廿三日為止,境內已有一百零一西藏人自焚,而這種以自焚抗議中共統治的行動,未有停止跡象。但香港主流傳媒,只有個別報紙如《蘋果日報》曾作過報道,其餘的不是噤聲,就是要以引述中國官方譴責自焚的方式作報道。

這個新書發布會不是講藏人自焚,美籍華人獨立史學研究者李江琳女士的新書,是講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二年,「中共解放軍打著『民主改革』和『平叛』的旗號進入藏區,鐡蹄踐踏之處,戰火紛飛、寺院崩塌、經卷焚毀、藏民死難、領袖出亡。」她根據中共官方公開資料作不完整的統計,西藏人在這場戰爭死傷和被擄達三十四萬七千餘。西藏人說︰「打仗死人太多,那裡的水幾年沒法喝」。新書名為《當鐵鳥在天空飛翔 1956-1962 青藏高原上的秘密戰爭》,灰記正閱讀中。

李女士說,雖然寫的是歷史,但絕對與西藏的現況,西藏人自焚有莫大關係。她對三、四十位聽眾說,最多人自焚的地方,就是當年中共軍隊殺人最多的地方,例如阿壩。她說,曾經到過一個地方,當年整個部落幾千人上萬人,大部分人被殺,由於是極偏遠的地方,中共軍隊打完就走,當時戰爭的痕跡仍然歷歷在目,非常震撼。她說這場戰爭令一些藏地的男性人口急速減少,一般男女比例是一比十幾,再誇張點是一比幾十,最極端的是一比二百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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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透過閱讀大批資料,包括一百五十多份參戰解放軍官兵的回憶文章,以及聆聽幾百位現在起碼七十歲的流亡藏人的個人經歷。她在發布會上說,中共軍官兵的回憶一律寫得非常簡短。她有兩個推測,一是軍方一律禁止詳談戰場狀況及個人感受;一是戰事太慘烈,被殺者死狀太恐怖,所謂不堪回首。她為了寫這本書,在藏人朋友陪同下,也走訪當年發生過戰事的地方,曾經遇過親歷其境的藏人倖存者,但她說,不知是經歷太恐怖,還是怕說出來會惹禍,結果在旁人力勸下也不願透露半句。

雖曰戰爭,其實是軍力懸殊的對壘。中共解放軍有大批蘇聯提供的先進武器,也有當時先進的圖-4轟炸機。而西藏噶廈政府只有一支配備差,訓練差的軍隊,在50年中共佔領昌都,逼迫西藏噶廈政府簽訂城下之盟,派遣軍隊前往拉薩後,西藏傳統軍隊負起保護達賴喇嘛的職責也自顧不暇。發生戰事的西藏三區,並非拉薩直接管轄的藏區,主要靠地方部落頭人、寺廟維持社會秩序,牧民和農民中,只有較上層有槍,一般只有刀作武器,面對配備精良的中共軍隊,只能靠人數及高原氣候的祝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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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引起藏人反抗的「民主改革」,李女士指,中共一方面統戰那些藏區的高層人士,做著有名無實的中共政府官職,例如西藏的年青政教領袖達賴喇嘛被委任人大副委員長,表面是「國家領導人」,但在中共高層心中,如果他不識趣,到時機成熟,一定把他修理。結果五九年達賴喇嘛被迫離開西藏,影響力較他低的班禪喇嘛因為敢說真話,批評「民主改革」摧毀西藏宗教和文化,被囚十年。

地方上層也被統戰,寺院和中層傳統領袖如「土司」、頭人則與農民牧民仍過著傳統半農半牧的生活。在未「改革」前,由於大批軍人及政府人員入藏區,大大加重藏人的糧食負擔,比民國時更甚(民國時的地方政府象徵性十多人,吃的不多)。而農民除了向傳統頭人交稅,亦要向中國政府交稅,一九五三年,理塘要微徵糧食九萬斤,五四年提高到二十萬斤,增加一倍有多,五五年雖然減為十四萬斤,但也是五三年的一倍半。而所謂「民主改革」,其中一個重點就是沒收藏人的牲畜及牧場,進入所謂合作社/公社,其實就是為中共的「建設社會主義」無償勞動。

其實中共對藏人(以至其他民族)的剝奪,並不始於「民主改革」。一九三六年中共紅軍逃避國民黨軍隊圍剿(即所謂長征),逃到邊遠的藏區,在窮途末路之際,利用欺騙和威迫,借去搶去很多糧食。李女士引《西行漫記》Red Star Over China一書,提到毛澤東對美國左翼記者斯諾(Edgar Snow)說,我們最大的外債,就是這一筆。

而「民革」反抗中共最力的並非那些上層人士,而是中層及廣大的農牧民。至於中共所宣傳的「翻身農奴」,很多都是社會邊緣分子,如乞丐、赤貧者、閒散人員。中共替他們進行「階級教育」,開導他們「貧窮是因為頭人喇嘛的剝削壓迫」。而那些擁有牲畜的農民/牧民,則視乎不同地區的指標和需要,被劃為中農、富農,甚至地主。在中共的引導下,由「翻身農奴」對喇嘛、頭人、地主、富農進行「控訴」。不過,從廣大農牧民支持反抗的情況看,中共的所謂「改革」一點不順利,所以才會動用軍隊。

看了書大約九十頁,藏人英勇的反抗,令灰記想起台灣電影《賽德克巴萊》。藏人為了捍衛世代居住的土地及生活方式,明知面對武器精良的中國軍隊九死一生,但依然奮起扺抗,就如賽德克原住民,為了捍衛世代居住的土地及生活方式,面對現代化的日本軍隊,從容就義一樣。例如理塘寺被中共轟炸後攻佔,原本已突圍的毛婭土司,藏人稱雍若本的索南旺杰知道以後,不顧眾人勸阻,要返回寺院共存亡。那些同伴不忍離他而去,寧願與他同生共死。而這些同伴很快戰死。

「雍若本身邊只剩下一個名叫達果洛桑頓珠的同伴。槍炮聲中,兩人走進一座佛殿。彌漫的硝煙裡,佛像前的酥油燈閃著微弱的光芒。兩人走到佛像前,合十祈禱。槍炮聲、喊殺聲呼號聲陡然消失,佛殿沉入片刻而恒久的靜默中。一豆星火,照著佛祖像恬淡的微笑,也照著生生世世的輪迴之路。兩人取下護身符,放在佛像前。這時,寺院北門和辯經院已被解放軍攻破,逃不出去的人還在作戰。索南旺杰和洛桑頓珠走出佛殿,走進他們無從逃避的殺劫中,從容赴死。」(第81頁)

而傳說索南旺杰臨死前誘殺了中共一個團長。他的故事亦成了藏人的傳奇。

無論如何,中共對這場傷亡慘重,對西藏人造成極大創傷的戰爭,諱莫忌深,李女士稱之為秘密戰爭,足見中共有不可告人的「苦衷」。之所以是「苦衷」,無他,因為中共一直對外宣傳是「和平解放西藏」,「達賴集團違背十七條背棄祖國」。「民主改革擴大化」對一些藏民造成一些損害等。但實際上中共對西藏發動了一場殖民侵略戰爭,不會比其他帝國主義/殖民主義對當地人民造成的災害輕。

李女士說,這本書只是一個起步。灰記以為,有越來越多這類書籍的出現至關重要,亦希望香港人以至在香港的中國內地人,抓緊機會,多閱讀非官方主流的歷史以至「少數民族」歷史,擺脫中共專制及中國大漢主義的羈絆,才可能跳出大漢大一統的桎梏。至於藏中最終的關係會如何發展?正如李女士所言,沒有人肯定。但如果我們知道中國近幾十年對西藏人的統治是如此的殘暴和惡劣,而境內外西藏人最信服的達賴喇嘛至今仍願意西藏留在中國,實現真正自治,便知道真正的問題所在。當然要說服一個彊化的專權政黨/政府願意和達賴喇嘛平等對話談判有點近乎妙想天開。但如果藏漢民間能展開越來越多的溝通對話,讓越來越多中國人了解西藏人的想法,越來越多中國人了解和尊重自決,包括人民自決、民族自決,然後透過群眾壓力,迫令中共改弦易轍,是否也是天方夜譚?

在舉辦發布會的書室,發布會完結後,兩位操北京口音普通話來自內地的青年,和一位操地方口音來自內地的大姐激烈辯論。無他,漢族的大姐聽不慣有漢人在網上發起運動,號召每一名漢人向西藏人道歉的話,說她又沒有對西藏人做過甚麼,憑甚麼要她道歉。其中一位滿族青年說,那中國人就不要要求日本人道歉了。然後大姐說不能一概而論,日本跟中國是兩個國家,日本侵略中國。那青年回應說,中國不也是侵略西藏嗎?不對,西藏中國是一家人,大家平等對待就是了。另一佔位滿族青年插咀,人家是一個民族,為何一定要跟你一家親。我是滿族人,也不會覺得跟漢族是一家人。大姐咆哮,你這樣說不對,大家都是中華民族。一位大叔插咀,孫中山當年是搞「漢獨」,他和日本人秘密協議,協助推翻清朝,滿人的滿州歸日本……。看他們雖然各持不同立場,但仍興高采烈的辯論。灰記以為,也許這就是起點,由民間的辯論開始,不要動輒罵人「X奸」、「X獨」。大陸不可以公開辯論,香港可以。但願對西藏以至其他民族的關注,可以在香港發酵,擴散中國。這也是歷史賦予香港的「任務」。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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