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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生應否談…港獨? 專訪四校本土關注組同學

2016/8/23 — 14:43

過去兩星期,多家中學相繼有學生成立本土關注組、本土學社,準備在開學後向全校宣揚香港獨立理念。

對此,港府明顯反應激烈。梁振英說,港獨就如講粗口,不是言論自由的問題,不是犯法,但在校內講或會被踢出校;吳克儉急忙北上,會晤中國教育部,會後指港獨違反《基本法》,校園不應出現港獨主張或活動,更警告若老師在校內鼓吹港獨,可能會被取消教師資格;行會成員羅范椒芬則稱,學生不應在校內成立傳播港獨思想的組織,又指「對這些學生,要有專注的處理、疏導,和解釋,甚至和他們的家長見見面,了解甚麼家庭背景在影響他們。」

距離 9 月 1 日只餘一個多星期,不難想像,開學後當本土關注組開始正式運作,甚至在各校展開宣傳港獨的工程時,成員們所受的壓力 — 無論來自政府、校方,以至社會輿論 — 必然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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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港獨」已成政權心腹大患,甚至眾矢之的,這些中學生為何堅持要在校內成立組織?原意為何?往後計劃又如何?面對可能出現的打壓,他們又願意付上多大代價?過去一周,《立場新聞》記者訪問了四家中學新成立的本土關注組,了解他們的組成經過。當中有傳統名校、地區名校,也有成績較次的學校;關注組之中,有的較具規模,除了在校學生,還有多屆校友出謀獻策,但也有「一人關注組」,創辦者嘗試在網上招募,卻錄得零反應。

形勢或有異,但共同目標只得一個:推動香港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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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片:民族黨集會(朝雲攝)

資料圖片:民族黨集會(朝雲攝)

 

成立

今年讀中四的 Justin,是香港華仁書院(港華)本土關注組成員,亦是校內出名的本土派。與他相約在港華附近的灣仔公園傾談,抵達時他手中還拿著陳雲的新書《希望政治》,讀得津津有味。Justin 的政治啟蒙來自黃毓民,由兩年前在 YouTube 看黃在立法會痛罵官員的片段開始,到深入了解其政治立場、理念……Justin 很自然地,成為本土派一員。

雖然港華校內討論政治的氣氛不算濃厚,但在芸芸同窗中,Justin 也找到不少同道中人。「睇 facebook 會見到,他們會 share 本土派的 post,然後再傾,一傾就知。」既有同路人,Justin 一直希望在校內成立本土組織,但學業忙碌,計劃於是延遲至暑假。

終於到七月底,他跟校內 5、6 個本土派同學一同成立關注組,成為全港最早成立類似組織的學校之一。關注組叫什麼名字好呢?Justin 直言「港獨」太敏感。「所以攞個中間數:『本土』,始終這是比較虛無的。」三星期過去,今天港華本土關注組共有 11 名學生,另有不少抱持相同理念的校友加入,負責出謀獻策,當中有 80 年代畢業的舊生,換言之,如今已屆中年。

Justin 認為校友的存在,十分重要。「例如同校方傾,如果你話有五、六個校友在後面(支持),咁校方要諗,因為如果被校友唱衰,都幾麻煩。」

取名「本土」關注組 怕港獨太敏感

香港華仁書院與兆基創意書院,是最早成立本土關注組的兩家學校。此後,多家中學的關注組相繼成立,包括順德聯誼總會梁銶琚中學(梁中)。

李同學和曾同學是該校關注組的核心成員。兩人分別就讀中六及中四,相識於球場,言談間得知對方均支持本土,談得特別投契。至八月初,李同學看到其他學校已成立關注組,便跟曾同學各自再找了一些相熟朋友,在該校成立本土關注組,宣傳港獨。現時梁中本土關注組有 8、9 個學生成員,另加校友 3、4 人。

較之華仁,梁中同學似乎對政治更冷感。曾同學憶述,身邊同窗得知他成立關注組後,紛表質疑:「他們問我,點解要搞呢啲嘢。」他嘗試向好友解釋,何謂本土,為何要港獨,對方完全聽不入耳。「唓!關我鬼事咩!」曾同學失望,卻不絕望。

「這更加激發我們遲些開學後,更努力令(港獨)意念 spread out。」他躊躇滿志。

嚮應陳浩天呼籲 成立關注組

另外,也有中學生因為陳浩天而成立關注組。 8 月 5 日晚,香港民族黨在添馬公園舉行港獨集會,召集人陳浩天在台上高喊「香港獨立」,台下幾千群眾一同和應,當中包括 Joe 和 Jack(均為化名)。他們現於伊利沙伯中學舊生會湯國華中學(湯中)讀中四,當晚跟幾個同學一同出席集會,無不熱血沸騰。

8月5日民族黨集會現場

8月5日民族黨集會現場

「他(陳浩天)呼籲所有學生、任何職業的人,遍地開花,成立關注組,令到這(港獨)運動遍地開花。所以我就嚮應呼籲,建立這關注組。」Joe 說。

現時湯中本土關注組成員不多,只有 5、6 人,但 Joe 強調,開學之後他們會進行招募,「相信會愈來愈多人參加。」

有參與民族黨集會的,還有皇仁舊生會中學的 Wing。Wing 今年剛考完 DSE,是學校新一批畢業生。當晚他去完集會回家,馬上聽從陳浩天呼籲,以「皇仁舊生會中學」名義成立本土關注組 — 雖然只有他一個人。

Wing 早已習慣孤身一人。他說自己的同級同學大部分政治冷感。「我可以話係被排斥添。每逢我一講到政治,他們就好反感。『你好煩呀,不如唔好講呢啲嘢。轉話題啦。』」久而久之,他也無奈習慣。

一人關注組:我對學校有歸屬感

但搞關注組終究不是請客食飯,而且他剛已畢業,要在校內宣揚港獨,恐怕並不可行。於是 Wing 一直努力進行招募,又在網上設立表格,讓同學加入,惜事與願違。「直頭係無反應。」於是 Wing 再主動找了幾個今年讀中六的師弟,游說他們加入。「他們話肯幫手,但想知道我下一步有什麼行動。」他說師弟們擔心被校方打壓,又怕 DSE 臨近,時間分配不了。因此,關注組至今仍只有他一人。

Wing 的舊生身分,甚至令他飽受質疑。有人問他,既然已不是這間學校的學生,何以還用學校名義開關注組?他有點無奈。「因為我對這學校仍有歸屬感,想改變我們學校的學生。」

重點,在於改變。

 

港獨

過去兩年,各間中學本土關注組成員的政治立場,不約而同出現改變。

以順德聯誼總會梁銶琚中學的李同學為例。兩年前,他曾是校內政改關注組成員,佔領前夕與其他同學一同策劃罷課。「當年我的願景是有真普選,好簡單,有權提名,同有權選特首。」傘運落幕,本土意識持續高漲,李同學自言「漸漸發現香港人和中國人的文化、理念、語言完全不同」,因此開始思考港獨。他特別提到《香港民族論》一書,「我發現原來香港人都可以成為一個獨立的民族。」

「民族」,是他如今決意要推動港獨的原因。李同學認為較之中國,香港有兩大獨特之處,一是文字,二是語言。「正體字和粵語,都是我們好想捍衛的東西。」而為了保留這些香港的獨特性,他認為要推到最盡 — 實行「港中區隔」。

「港中區隔比香港任何價值都更重要」

他又以新移民為例子。「他們落到嚟係攞綜援,攞福利,完全無貢獻,甚至一家大細以團聚為名,來香港攞香港的資源。」然後李同學想起自己身邊也有新移民同學,於是陷入片刻沉默。「我認識的新移民同學唔係咁……可能因為我人性的存在,身為朋友,我對他有點友情,唔會好似見到街上拖喼的,咁歧視。」

那麼假如有人針對新移民身分,敵視你的同學,你會阻止嗎?「唔會。」李同學斬釘截鐵。「佢哋真係實踐到『港中區隔』囉,我只是理論上的……這是推動民族意識的手段,我不會阻止任何人推動『港中區隔』。」他說。

「我覺得『港中區隔』比香港任何價值都更重要。」

《香港民族論》

《香港民族論》

同樣因「民族論」而堅信要推動香港獨立的曾同學也說,自己曾經有「極強的大中華意識」。但讀完《香港民族論》後,他反思:「點解我要咁傻呢,我們香港人有自己的民族結構、意識呀。」他今年讀中四,同級也有兩個新移民同學,他直言對他倆有點「猜度」:「因為他們七年都未住滿啦,加上寫嘢依然用簡體字,有時又用普通話講嘢,大家的民族意識、身分認同不是太相同……」他坦承,假如這些同學不願融入香港,不願替香港作任何抗爭,「這種人我們會抗拒的。」

香港華仁的 Justin,想法則有點不同。他認同「民族論」,「香港獨立是因為我們是公民民族,有權用獨立公投,或武裝革命,成立一個新的主權國家。」但卻相信,這套說法一般人難以理解 — 譬如不少人會說,香港人的祖先不就是中國人嗎?「他們不明白民族有異於種族。」

「香港只有兩條路:建國或獨立」

所以 Justin 認定要另闢蹊徑。要宣傳港獨,切入點不一定是民族,也可以是更貼身的 2047。「現在的學生十幾歲,到 2047 只是 40 歲,到時都未算老。為了自己,也為了下一代,不可能不企隻腳入去搞前途問題,前途問題是好接近的。」在 Justin 眼中,香港的制度已經崩壞,而他相信,如果要改變制度,泛民一套已不可行。「什麼都爭取不了,還浪費了十年光陰。」

他認為 2047 年後,香港有很多條出路,例如一國一制、一國兩制、歸英、歸台……但真正可行的,只有兩條。「一是叫中國遵守返啲嘢,用籌碼同佢談判,傾唔到,就玉石俱焚。」他說這條路便是「香港獨立」。另一條路,則是熟知中國如何借香港得益,「大家咪商討囉,共贏囉。」Justin 說,這即是陳雲提倡的「香港建國」路線。

8 月 22 日晚,港華本土關注組在網上發布文宣單張,上面寫明:「真正出路只有兩條:一、香港建國,先修憲後建國;二、香港獨立,先獨立(武裝革命)後立憲。」

「我們做這宣傳,要令他們醒覺,2047喎,點算呢?要預先揀定條路。揀定條路之後,如果覺得自己是本土派,就可以加入我們。夠人喇,我們可以成為一個學會,甚至參選學生會,這些我們做到嘛,做到就盡量去做,在學校擴大影響力。」Justin 說。

 

策略

除了已經草擬好文宣單張,港華本土關注組亦已準備,開學後會向同學派發單張,以至嗌咪宣傳。為何不能單單用 facebook?Justin 說,不能滿足於圍爐取暖,「在 facebook 你 like 得嘅,一是本土派,一是老師,因為要監視你。」此外 facebook 也不再是 Justin 一代人最流行的社交平台,但 Instagram、Snapchat 又各有缺點,難以執行。因此,還是傳統方法最可行。

「無論文宣或嗌咪,功用是,同學覺得有趣、無趣都好,會注意到原來有個『港華本土關注組』存在。」Justin 期望這只是開始,日後關注組會吸納更多成員,接著成立正式學會,以至參選學生會。

比港華學生走前一步的,有伊利沙伯中學舊生會湯國華中學(湯中)本土關注組。成員 Joe 形容,他們已準備參選學生會。「如果成功當選的話,應該可以租一個房,然後請一些本土派的講者來進行一些演講、講說。」不過他也明瞭,如今教育局高調嗆聲,最終本土派能否參選,開學後恐怕還是未知之數。

「我們的敵人,是中國,不是學校」

梁銶琚中學本土關注組也計劃在校內外派傳單,以及透過老師訂房,在校內舉行論壇。李同學強調,他們所做的十分「和理非」,甚至跟當年政改關注組做的差不多。然而,要在校園內實行「港中區隔」,不是也可以針對「交流團」、「普通話堂」,以至「升旗禮」,進行衝撃?

該校每年開學日都會舉行升國旗、唱國歌的儀式。「好膠架。」曾同學笑言。但他們不打算有任何抗議。「就算夠人數衝撃升旗禮,我們都不會做。因為無意義的,佢要搞,咪搞囉。」李同學說。

「我們的敵人,是中國,不是學校,所以不用下下跟它對著幹。」

順德聯誼總會梁銶琚中學

順德聯誼總會梁銶琚中學

 

校方

所有本土關注組的成員 — 只要仍然在學 — 都要面對一個問題:假如校方介入,怎麼辦?

最早與校方接觸的,是香港華仁的 Justin。兩星期前,他收到校長的電話,詢問關注組成立的原意、人數、形式等。「很開明的,完全無打壓,純粹是了解。」Justin 知道校長之後便會拿著這些資料,跟校董會、老師商量如何處理。而身為學生,他坦言願意跟校方協調。

「協調不是找個老師來當本土關注組的顧問,我都不想這樣。一來連累了老師,二來做顧問都無乜做到。」他期望校方容許關注組搞論壇、研討會,或到校內電台宣傳,並就關注組的宣傳活動提供指引。「如果學校裡面真的不能派傳單、嗌咪,咁咪喺門口囉,效果一樣。我們會跟他配合。」如果門口也不行呢?「就在天橋做。總之你怎搞,我都會做到。」

「任何中學想打壓,代價十分嚴重」

Justin 希望校方配合,也相信校方會配合,但假如事與願違,他坦承會進行角力。「如果一下子 ban 的話 — 當然我學校一定唔會咁 — 講真,華仁個名都幾好,一話打壓,傳媒搵我,我講哂出去,之後全世界會話,嘩華仁變成咁。」他認為各間中學如果向本土關注組學生施壓,必須承擔校譽掃地的風險。

而且,他相信屆時社會上還有大批本土派支持中學生。「本土派無乜道德光環,怎做都無所謂。他們本身就是支持勇武抗爭的,所以你去做乜嘢,付上代價大不了是玉石俱焚。」 Justin 舉例,今年初熱血公民曾圍堵培僑中學,聲討該校一名老師的言論。「任何中學想打壓關注組,代價十分嚴重。即使學生可能付不起代價,但社會上有不少人支持他們,甚至可能願意為學生付上代價。就是咁。」

「我覺得校園入面無咩必要搞這些,講真,你都不想自己學校聲譽搞到咁臭。」Justin 不忘補充。

「如果我們著住校服派,會唔會有位畀人入?」

其餘受訪的學生則不像港華學生想得那麼多。順德聯誼總會梁銶琚中學的李同學說,假如校方勸止,他們「都唔想打搞佢哋」。他們怕因而連累老師飯碗、拖垮學校聲譽:「我們身為學生,在這亂世,都有自己的責任。」因此關注組打算,在開學日與老師商量,得悉校方立場後,再構思行動。譬如說,如果校方強硬,他們就會改為在校外派傳單。

但港獨風潮已成政權心腹大患,在校外派傳單,仍難保不會被人上綱上線,大造文章。對此,中四的曾同學很擔心,甚至問記者:「如果我們著住校服派,會唔會有位畀人入……?」

伊利沙伯中學舊生會湯國華中學的 Joe 和 Jack 則相信,校方會開明地處理關注組事宜。他們不是沒有根據,今年 3 月,湯中學生趁教育局局長吳克儉出席該校十周年校慶活動,發動圍堵。吳的座駕被困近一小時,卻堅拒下車接收請願信。事後該校校長正面評價示威學生所為,形容他們是「好學生」,沒犯大錯,又稱為他們感到驕傲。

Joe 和 Jack 正是有份策劃示威活動的學生之一,有此先例,他們相信學校會以開明立場對待本土關注組。

縱然如此,關注組成員之間亦早已討論過有關後果。「可以記缺點,可以罰留堂,但踢出校就…付出唔起。不過學校始終比較開明,相信不會踢我們出校。」Joe 說。

湯中學生圍堵吳克儉(攝:朝雲)

湯中學生圍堵吳克儉(攝:朝雲)

 

代價

記缺點、罰留堂,或許只是小事。以政府及中共對港獨思潮的強硬態度,一旦參與其中,要付出的代價可以很大。

今日(23 日)文匯報的頭版就將「學生動源」五位召集人身分起底,刊出其容貌、名稱,以至背景。類似做法,今後或會重覆又重覆。甚至,學生日後前途亦有可能受影響。

港華的 Justin 感受很深。「其實搞政治好慘,…你個名一響咗,可能短暫有好多傳媒搵你,好多人識你,受你號召,影響力好大,有光環。」但光環會逐漸消退,年輕人的現實就是,人生還有幾十年要走。

「但要社會改變,就要有人犧牲。一是你犧牲,一是其他人。」Justin 說,自己願意成為犧牲那一個。

「社會改變要有人犧牲」

梁銶琚中學的李同學和曾同學,偶爾也會想起自己的前路。中四的曾同學說,以前自己的志願是做律師,之後從政。但自從聽見陳浩天、梁天琦等人的呼籲,他有另一想法,「寧願靜靜雞,滲透入政府。」他認為要推動港獨,這是好方法。

中六的李同學則一笑置之。「滲透政府呢啲,咁高智慧,唔啱我做。」他想從事音樂、文字、影像方面的創作,也相信這樣同樣能影響社會。

談夢想,說出路,是許多中學生的共同經驗。但港獨思潮翻起巨浪,各關注組的學生對未來的想法,都不期然被捲進去。

香港華仁是一家名校,不知出產過多少達官貴人。但談及前途,今年中四的 Justin 卻直言自己「無得揀、無得諗」。他的家人知道兒子想搞港獨,不支持,也不反對,卻細心為他謀定後路。「我爸媽都是做同一行,知道那一行怎樣可以攞到牌,不受政治影響。我跟住這條路應該就 ok。」作為年輕人,難道沒有特別想做的職業?Justin 搖搖頭。

「細個夢想話想做咩職業,現在的夢想是搞掂政治,這是我想要的東西。亦無諗將來做咩職業。」

何謂「搞掂政治」?

「咪就係要香港建國,或者香港獨立囉。這不再是個人夢想,而是令這社會改變。」Justin 一臉嚴肅。

香港華仁書院

香港華仁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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