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九評香港大學生的鴇母龜公論

2016/6/3 — 21:12

香港樹仁大學學生會編輯委員會早前狠批支聯會是「鴇母龜公」、「職志就是要誘拐少女受污,上貢暴徒土匪」,引起輿論激烈反應。(樹仁大學外觀,資料圖片)

香港樹仁大學學生會編輯委員會早前狠批支聯會是「鴇母龜公」、「職志就是要誘拐少女受污,上貢暴徒土匪」,引起輿論激烈反應。(樹仁大學外觀,資料圖片)

今年六四前夕,香港多家大專院校學生會批評支聯會,不滿其舉辦六四悼念活動,人盡皆知,激發爭議。箇中是非,值得探究,不應因為他們是大學生或年輕人,就認為不可被批評。只要我們都是成年人,就應該跟和平的異見者理性討論,本諸相同標準,反省自己,冷靜沉穩,戒驕戒躁。

香港樹仁大學學生會編輯委員會諸公,繼日前狠批支聯會是「鴇母龜公」、「職志就是要誘拐少女受污,上貢暴徒土匪」之後,其執行編輯王俊喬再發表一篇「調查報導」,表示支聯會歷年來坐擁龐大捐款收入,大約8373萬港元,用以製作制式化的悼念活動和永續社運,耗資龐大,成效低下,徒惹中共訕笑,所以要求解散支聯會,把資源全數捐獻給熱血公民、本土民主前線、青年新政、將軍澳青年力量、東九龍社區關注組等本土組織。該文還聲稱「當年六四義士為了民主自由而賭上性命,他們在天之靈,看到你們在放風箏,跑馬拉松,定必不會感到安心」。他又狠批這些活動「並非抗爭,只是極為廉價的精神自瀆,求個安心而已」。他更稱支聯會猛烈抨擊學生的批評和鞭策,顯示支聯會已跟中共沒有分別。他表示當今香港政治環境已非討論民主,而是統獨,建立香港主體;支聯會如非改組以建立香港主體本位,就需解散,轉移全部捐款給本土組織。

除此之外,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孫曉嵐日前在訪問中聲稱:悼念六四對這一代年輕人無甚意義,相信未來一兩年將會剔出學界議程。傘後政團「青年新政」支持孫曉嵐的觀點,認為六四事件過去27年,中國人權未有寸進,而香港也日漸淪喪,現在應該撥亂反正,不要再被「強行綑綁至『建設民主中國』的偽目標上」;維園燭光晚會已成「習俗」,蠟燭只有「表面象徵意義」,支聯會「以參與人數自我陶醉」。文章把香港形容為「火場」,把中國形容為「廢墟」,表示「站在火場裏卻去關注鄰居廢墟重建便是不分輕重」。「青年新政」認為:「平反六四」的訴求是以中國為本位,變相認同中共政權的合法性,形容此訴求是「向殺人竊國獨裁政權跪求『平反』」;六四屠城已為世人共知,中共如何定性「根本不重要」;大家應該「背起六四給我們的教訓,抬起頭,邁步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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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方便討論,我把我認為錯謬的部分用粗體字顯示。由此可見,上述年輕人或大學生的說法不全對也不全錯,是非對錯摻雜在一起。因此,分析的第一步就是要先指出哪些地方對、哪些地方錯,把兩者區隔開來,以免自己以偏概全,以免受眾轉移焦點。對於香港支聯會的諸多批評,我在先前文章中已有詳細說明,在此不贅,而上述年輕人或大學生也能點破若干關鍵重點,值得讚賞。然而,他們在上述粗體字部分卻顯然引喻失義,值得逐一攤開來仔細觀察,引發更深入的思考和反省。

一、他們批評支聯會是「鴇母龜公」(經陳雲先生「賜教」而加上「龜公」二字)、「職志就是要誘拐少女受污,上貢暴徒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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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是煽情發洩,而非理性批評。如果他們有理由,就直接說出來(他們也的確說了出來),但是絕對不用貼上如此不倫不類的比喻,還要在「鴇母」上加上「龜公」,層層加碼,自得其樂。

批評者如果真的認為支聯會是「鴇母龜公」,那麼難道多年來參與燭光晚會的人都是「女妓男娼」嗎?批評者自己小時候或他們的爸媽有出席過燭光晚會嗎?如果有,他們又豈非「童妓」,或者「女妓男娼」之子女,或者「被誘拐上貢而受污的少女」之子女?只要大家撕走「鴇母龜公」這個標籤,冷靜地思考與評論,掃走這些無聊問題,可能更能有助於大腦發育。

至於支聯會也無謂氣憤,人家罵你是一隻蟑螂,你也不會變成一隻蟑螂,像倪匡般「哈哈哈哈」就好了。

講穿了,這些年輕人和大學生不倫不類比喻背後所傳達的訊息恐怕是:「支聯會幫共產黨做事」,所以充當了「鴇母龜公」和「誘拐上貢」的「馬伕」。如果他們說的是支聯會本身(而非少數個別成員),這是一個至今毫無根據的惡意指責。

再退一步來說,如果他們的真實意思是:「支聯會幫中國人身分認同和大中華意識招魂」,所以充當了「鴇母龜公」和「誘拐上貢」的「馬伕」,這也是把歷史事實攪亂了,因為當年的「中國人身分認同和大中華意識」雖然比現在強,但說到底,當年的香港市民還是希望優先守護「香港核心價值」和促成「香港民主自由」,而「建設民主中國」正是清除一大障礙的重要政治手段,從來不因歷年的支聯會晩會而有所改變。此外,支聯會在主觀願望和客觀效果這兩方面,都沒有旨在培養起一種「不做香港人、只做中國人」的意識。

二、他們要求解散支聯會,把錢財和資源全數捐獻給熱血公民、本土民主前線、青年新政、將軍澳青年力量、東九龍社區關注組等本土組織。

這是個荒謬拙劣、毫無邏輯的講法。如果那些錢財和資源是他們口中的「臭錢」和「嫖資」,為何本土組織有權或有任何正當理由奪取?部分本土組織根本不想悼念六四,當年的支聯會捐款者真會同意如此挪用捐款嗎?想當年,孫大砲搞革命時即使再坎坷,也不會跟康有為說「你快把錢給我」。本土組織應該長點志氣,自行籌款,不是覬覦別人的錢包。否則各人分別號稱成立一家「本土組織」,圖個支聯會千萬百萬,然後大笑淫淫,還得了?

至於解散支聯會一議,我看那是嫉妒和發洩的精神表現。說到底,某甲「要求平反六四」和某乙「要求解散支聯會」其實在精神本質上並無二致。況且,支聯會有結社自由,他們憑甚麼叫它解散?比較合理的說法,就是上面提到的「支聯會改組以建立香港主體本位」,亦即把「推翻中共專政、建立民主中國」視為「香港自治獨立民主共和」的可行手段和重要里程碑。對於這一點,我在先前文章已有說明,在此不贅。

三、他們聲稱「當年六四義士為了民主自由而賭上性命,他們在天之靈,看到你們在放風箏,跑馬拉松,定必不會感到安心」。

我認為真相絕非如此。他們可以問問被坦克輾斷了一隻腿而仍然在生的齊志勇,他們可以問問兒子慘遭殺害的丁子霖,他們可以問問目前身在台灣的王丹、吾爾開希,問問他們會不會因為支聯會安排放風箏和跑馬拉松而感到不安?抑或反而對這些學生的說法感到不安?想入非非,憑空臆測,抹黑別人,胡說八道,可以休矣。

四、他們狠批這些活動「並非抗爭,只是極為廉價的精神自瀆,求個安心而已」。

這是與陳雲的「集體精神病」和「美沙酮儀式」說法互相呼應。的確,維園燭光晚會不是有力的抗爭,也有很多人出席是希望做件好事,求個安心,但我不會稱之為求個安心「而已」或者「精神自瀆」。

維園晚會是持之以恆的抗共民氣累積延續的重要方法,是一種年度表態,是一種自由意志,是一種反抗態度,是一種集體行動。中共對此可能不太害怕,但卻相當畏懼持續下去可能有朝一日將會失控,儼如江河決堤,因為這股政治壓力早已在維園的獨光下累積起來了。

正因如此,中共才會派出高達斌等人年年說「廣場上沒死人」之類謊言,才會不斷向「六四紀念館」業主施壓,才會不斷找「某某真相」團體連年撒謊騙人,希望「淡化」事件。中共怕的是將來,不是現在;為了中共沒有將來,我們必須珍惜現在,集體行動。參與晚會,不只是為了求個安心,更加是為了延續這股不服從的精神到世上不再有中共存在的將來。

五、他們聲稱支聯會猛烈抨擊學生的批評和鞭策,顯示支聯會已跟中共沒有分別。

某人批評自己的建議,就等於他跟共產黨沒有分別?這是甚麼邏輯?批評有理,則反省自己;批評無理,則一笑置之,不用發狂叫囂,胡亂比附。歸根結柢,大學生和年輕人,只要都是成年人 ,都沒有「言論減免遭受批評」的特權。所謂「莫欺少年童」一說,說到底只不過是某些人的功利算計,絕對不能用作衡量善惡和公義的標準。

六、他們認為當今香港政治環境已非討論民主。

我同意他們所說的當今香港應該深入討論統獨問題(我在先前文章已有詳論),但卻不同意他們聲稱已經不應繼續討論民主問題。質言之,統獨與民主並非二律悖反,兩者都值得探討。只要不在人大831決定的框架內,香港的民主問題還是有很多值得精進的空間,例如直接民主的民間公投、參與民主及商議民主的民間凝聚與團結抗爭,以及在面對今年9月立法會選舉時,民主黨派之間的衷誠合作和鼓勵選民踴躍投票。這些民主發展的努力雖然不是大步向前,但卻絕對不能偏廢。

七、他們聲稱悼念六四對這一代年輕人無甚意義,相信未來一兩年將會剔出學界議程,不要再被「強行綑綁至『建設民主中國』的偽目標上」。

我再重申一次:「建設民主中國」是指推翻中共專政,引導中國走向憲政、民主、共和、分權的地方自治政府(可以是聯邦、邦聯或國家聯盟),亦即俗稱把中國「解體」,讓個人能夠自主地和民主地參與「解體」後各邦或各國的政治,優先關注地方切身利益,而非遙遠的伊犂或漠河,以及對其自己的決定負責,同時服膺憲政共和的法治理念,不再視大、一、統為善為美,妄圖用來掩蓋人權凋零的悲慘現實。

對於這個理想或目標(絕非所謂「偽」目標),香港人需要參與,但也需要知道這只是一個里程碑及重要手段。歸根結柢,「建設民主中國」是用來更有效地保障香港的核心價值、自由、民主、法治、人權,進而成立自主、獨立的政治實體,在香港以外不會再有任何其他勢力在未經香港人公投授權下擁有任何剩餘權力。在這個目標底下,悼念六四與自決獨立完全相容,滿載政治意義,無礙寫入議程。兩者相輔相成,從無接枝綑綁。

八、他們認為蠟燭只有「表面象徵意義」,支聯會「以參與人數自我陶醉」。

對於「蠟燭只有表面象徵意義」之類的說法,我在前面已有回應,在此不贅。至於聲稱支聯會「以參與人數自我陶醉」的說法,則顯然與事實不符。支聯會主席何俊仁最近被問及會否擔心今年出席晚會人數下跌,他表示多年來出席維園集會人數有高有低,曾經只有數萬人參與,近幾年都有逾十萬人,實在難以準確預期今年出席人數。副主席蔡耀昌則表示,不論台上台下有多少人,他們都會堅持下去。秘書長李卓人也表示,參與六四集會本身就是對中共政權的控訴。

綜觀這些說法,我看不出支聯會一直「以參與人數自我陶醉」,否則敬希批評者拿出反面事證加以說明。如果有人因為「嫉妒」或「眼紅」而說出這些話,那些人應該自我反省。如果有人把「對參與人數多而感動」跟「自我陶醉」胡亂劃上等號,那麼讚揚1989年民運人士聚集天安門廣場抗爭,或者讚揚2014年參與香港雨傘運動的人,又是否「自我陶醉」?「真誠感動」被說成「自我陶醉」或者「美沙酮中毒」,只不過顯現出批評者狂妄自大,值得好好反省。

九、他們把香港形容為「火場」,把中國形容為「廢墟」,表示「站在火場裏卻去關注鄰居廢墟重建便是不分輕重」。

這是「青年新政」人士所講的一個比喻,但是比喻不倫不類。

中國這個鄰居既是「廢墟」,也是「大火場」,天天烈火熊熊,人權慘遭蹂躪,公義信仰蕩然,全是現在進行式;香港本土雖然不是「廢墟」,但卻是中共赤化的「小火場」,處處點火,黑煙密佈。以上才是比較貼近客觀事實的描述和比喻。

如果香港只是關注香港本土「火場」的那些「火種」,不斷見招拆招,掩蓋宏大視野,遮藏心中虛怯,恐怕只是治標不治本。如果大家能夠擴大格局,認清這些「火種」的「火源」正是以習近平為首的中國共產黨獨裁暴政集團,然後奮力合作,聯合內外力量,把它滅絕、撲殺、瓦解、粉碎,那才能有真正機會去保存香港的元氣、公義、價值、自決、獨立,否則徒務枝節,卯足全力,終究也是事倍功半。

在這一方面,社民連的頭腦比較清醒。他們以類似比喻回應,將「青年新政」的比喻改為:「鄰居縱火波及自家,優先阻止火勢蔓延至自己家中為理性選擇;但純粹關心自己,以為不理會隔離火源也可自保便是自欺欺人。」這是一個比較貼近事實的說法。依我看來,站在香港本土的火種旁邊,而不去關注如何根除中國大火源,才是真正的不分輕重。

反觀台灣「太陽花學運」學生領袖林飛帆、陳為廷等人對中國六四慘案的態度,顯然優於香港上述學生領袖和部分年輕從政人士,值得香港各界深思和反省。沒有以「反共」為前提的「港獨」,只會變成莫名其妙的「容共建國」,後者顛倒黑白,更不可行,充滿迷思,值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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