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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來寫信給社會賢達

2018/11/25 — 11:18

吳靄儀

吳靄儀

泛民裡面不乏人格可敬的人,但他們長期投資在議會路線,實在只能成為政治生態改變時的沉沒成本。

吳靄儀寫信給「年輕選民」呼籲他們支持李卓人,以「一名半生為民主香港的老兵」作為下款。健吾引述他一個醫生朋友的話

「甚麼『民主老兵』?敗軍之將,何以言勇?現在香港有民主了嗎?爭取了幾十年都爭取不到什麼,還在趾高氣揚,什麼班數段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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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太過嚴苛,但一般市民就是應該對從政者無情。

早幾日跟另一個同樣高齡的前輩午飯,我們談起類似的事。我說,我發現要跟社會賢達對話的時候,要先顧及他們的感情,很困難。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堆legacy,身邊的人都對他們教授前教授後,不容易把常識和實話聽得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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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說了很多自己在出席論壇,與來自另一個階級的很多人短兵相接的經驗。有一次我跟吳靄儀、戴耀廷等泛民社會賢達同場。我談到選舉,我當然認為2016年之後,選舉這件事很消極;像科舉,只是把我們吸進去,然後很容易將議員腐化,我們要跟選舉保持距離。吳靄儀聞言,反應很大,跳起來反問。她大意是說自己做了很多年議員,盡心盡力守護著很多東西,好像覺得我否定她的半段人生。

其實我當然知道她可能是最勤力的議員,在泛民支持修緊議事規則的時候,她投了反對票,這些我都記得。但我不會因為某些個別議員很努力,就冒著良心講好說話,為社會賢達戴高帽。畢竟很多歌手或者藝人,都很愛說自己勤力。可是新界的牛都很勤力。

之後這一幕令我困擾了一陣,我想了一晚,想我的說話是否真的很大逆不道。

我沒有討厭吳靄儀。因為這種剛烈、被Triggered了的反應,我倒是第一次在政客身上看見。至少也許她是真心在反對或很在乎某些事。而大多數政客,通常都是打一輪太極就過去,很少表達反感。

回到那位前輩的餐桌,他說,其實很努力是很努力沒錯,但不代表努力就等於事情成功。問題是在這個在設計階段就彎曲變形的體制,你再努力都只是如此罷了。

但我不是那位前輩那麼有江湖地位,我們只是些無名小卒,也不受主流認可,我不奢望社會賢達會認真看待我們的話。

就像李柱銘、梁家傑那些人,他們不還是一直在說「一國兩制」並沒死透嗎?其實那是因為他們覺得「一國兩制」是自己的孩子,是他們一手養大的。就算他變壞了,利益固然大有,感情也是有的,那是他們人生的一部份。若有人否定「一國兩制」(例如之前的民族黨),也就好像否定了他們的一生。畢竟他們一生好像只做一件事。

對於「民主回歸」的清算,一些當年的學運老人也跳起來,惡毒地咒罵「本土青年」,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心理機制。尊嚴裡面的某個部份被打中了,於是他們瞬間變得很負氣,自我防衛。

畢竟如果人到了老,發現自己花了一生追求的事,原來只是在別人的騙局裡面兜兜轉轉,我也會不知所措。

我的理智知道這很不對勁,但我不想否定自己一生。否定自己很痛苦。於是理智和感情在不斷鬥爭,就很容易triggered。我想這是一些社會賢達的心理狀態。

到了補選臨近,為甚麼躁動的反而是中年人,而青年則反而冷漠持重,是倒轉了的。這兩班人其實都不知所措,都有相當的絕望,但中老年人有更多的情緒負擔。他們的legacy,在香港政治心理的範式轉移中,轉變成鬼魂,纏著他們。

以往光榮的東西,例如愛國主義、大中華路線,現在成為了污點。那些以往有legacy的人,都成為了一所鬧鬼的凶宅。所以他們行事和說話會大上大落,像返回青春期。他們看見時代改變,但無法否定自己的前半生。不管那是中國人身份、法治的迷信、議會路線,或者更抽像的公民社會——我記得有一次我說到公民社會的甚麼,理大的鍾劍華教授也火光了來對話一下,好像我冒犯了某種信仰。

我對他沒甚麼,但我覺得事情的核心,就往往隱藏在那些不可冒犯的事情之中。所以不能冒犯的東西,其實很值得冒犯。最後我們會發現很多自己都不敢面對的真實。

一些人說不投李卓人,之後親北京派就會代表了你,北京在香港的統治就會更加如虎添翼。問題是港共在香港如虎添翼不是因為議席增減,而主要是習近平越來越靠向帝國主義,香港是它呈兇的第一殖民地。

當然其實看投票紀錄,我們會知道原來令政府如虎添翼的還包括缺席、投棄權的泛民。

他們說投阿人,泛民就可以拿到直選半數,可以制衡政府。但這些人都不敢提,2016年那個夏天,香港人就是在泛民沒病沒痛的情況下失去被選舉的人權。泛民有多少議席,只是泛民自己的資源和政治勢力的問題。他有勢的時候,也保護不了公眾的利益。港珠澳大橋不是你們全體支持撥款的嗎?你們說陳凱欣很討厭,梁美芬好仆街,我好同意,但你們投票取向跟這些人像得很,所以你們也一樣討厭。

說到底泛民有多少議席,中國要逞兇就逞兇,從來不會忌諱一兩個議席多少或者甚麼議會多數。事實如此。李卓人進去了,泛民對政府可能會多了點民意籌碼,但那是你們的事,那最後都守不到香港人的利益。在我們眼中,你們跟陳凱欣是沒分別的。

先不要triggered again,對我們來說,你們和他們真的沒有分別。

我不認為親北京派掌控議會,可以令香港浴火重生;但泛民的支持者卻在自我說服,覺得李卓人當選就可以阻擋甚麼。這不是跟他們嗤之以鼻的焦土重生論一樣奇幻嗎?

我從來不知甚麼是焦土,我自己沒看過甚麼人講焦土,最落力去形塑「焦土」這兩個字,是泛民圈子,是因為要打草人嗎?不投李卓人就是焦土,燒了自己間屋?那只是你的議席,不是我們的屋。我們間屋早就被燒了。你要我們救你間屋,是我們幫你們。所以不要再來甚麼撐xx即是撐自己。你要我們撐你,你來求來拜,或者給好處,給承諾,這是世界所有政客都做的。憑甚麼泛民那麼偉光正可以例外?

反倒是那些對泛民做甚麼都不知道不批評照投票的選民,好像才是真正的焦土主義者。

很多人常說民主、核心價值、公民社會。但選舉到現在,沒有帶來這些東西,反而是這些東西逐步遠離香港。一次補選,殺紅了眼的泛民用各種手段自我推翻 (初選機制)、人身攻擊政敵、道德綁架選民、情緒勒索異見者,正是他們的行為令他們口中的公民社會分崩離析。

其實在我眼中馮檢基和李卓人都是又傾又砌(其實就是完全不砌)的典型泛民。兩者的同質性高於異質性。但泛民權力鏈上頭的人,為了自己欽定的人勝選,不惜進一步破壞整個社會,網絡上很多黃絲在搖頭晃腦說,不投誰就是中共同路人。我受夠了,但我不怪他們,畢竟更有地位的社會賢達也一樣在說這些,等而下之像梁國雄一樣叫人不要投,不稀罕你們本土派的票。

網絡截圖

網絡截圖

其實公民社會是甚麼?很多時候只是Activist「自己友」的代名詞。其實如果這東西存在,這類選舉早就已經將它破壞得七七八八。香港的選舉從來不是民主國家會取得政權的那種;我們的議員只是裝飾行政機器的花瓶。到了2016年之後,選舉更變成制度化的篩選了。可是我們的社會賢達,卻為這現實意義甚微的假選舉,而進一步透支社會中不同板塊之間的信任度,以及他們自己僅餘的晚節。

我們的選舉,只為我們取得民主選舉壞的部份,而它本來的好處,好像轉移政權、制衡腐敗或者不合格的執政者,是完全沒有的。值得嗎?他們還有得選,自然是利慾薰心,不會同意,但我認為事實就是如此。

你們用了多少大局、民主、對抗政權、守護下一代的漂亮旗幟,去壓迫其他人?是誰令人對社會事務犬儒?打著民主名義向弱者抽刃之後,弱者就長大了,不再相信你們那套,那不是很正常嗎?畢竟大部份人都沒有喜愛被虐的趣味。

為了選舉,他們可以犧牲公民社會團結、世代之間休戰的可能性。因為泛民說穿了是選舉機器,不說選舉就沒其他東西可以說。所以拿選舉來維繫公民社會,一個有機的活躍群體,只是飲鴆止渴,更不要說期望他擋住甚麼。畢竟港珠澳大橋和修緊事規則,是泛民也支持的。

所以投馮檢基就會令共產黨最開心?其實共產黨看著香港一班社會賢達晚節不保,也很開心;因為他扔一塊狗骨出來,泛民就互相噬咬,怨婦一樣要求被迫害的世代以德報怨,整個泛民為香港爭取民主的Grand Narrative,是泛民自己搗毀的。還有甚麼比這些更令共產黨開心?現在很多人是真心地藐視泛民,這不是派蛇齋餅粽就做得到的。

說了那麼多,全部都不中聽,是不是?但還是回到文首那句。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社會賢達因為太過賢達,漸漸被一班粉絲、支持者、學生所包圍,有變成汪阿姐的危險,不一定聽得進現實世界的意見。

抱歉我們的說話不會太好聽,因為始終我不會認為佔極少數的社會菁英的心靈感受,重要得過香港那個比選舉起碼真實少少的公民社會,以及更實際的未來前途。現階段,你們是多數,我們是少數,但我們恐怕比你們更接近真實。

高等羅馬人的衰亡,也許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們作為蠻族是對你們盡過言責的。

西諺有云,精神錯亂,就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作同一件事,而期待會有不同的結果。(Insanity: doing the same thing over and over again and expecting different results.)

泛民的社會賢達也是不想發現自己在一遍又一遍重複作業,不只如此,正如很多飲醉酒的人會大喊自己無醉,泛民賢達認為自己很理智。像吳靄儀在「寫信」之後還追加評論,說到後面,就不點名批評懷有異心的選民,是「感情大於理智」,這些選民的選擇是「報復」、「洩憤」,不能「以理動搖」,這種定性,我覺得不無倨傲,有點輸打贏要。支持我的朋友就是了解民主,彰顯公民理性;有其他選擇的人就是報仇、私怨、非理性。

這不是說一兩個人,而是說在座各位都是這樣沾沾自喜,自我感覺高人一等。不論是認為自己擁有六四比,或者覺得世上還有關鍵一席、自己的派別增加一個位置等於打共產黨一巴掌……

或者我們很多人的分歧,只是有些人感覺還比較良好,而一些人的感覺非常不良好。這個鴻溝,恐怕短時間內都無法消除。畢竟他們感覺太良好了,只有在選舉的時候才稍為感受到一點壓力。臨到選舉,有一些人「表示」愧對青年,一些又對青年寫信。選完之後,這些事情就會消失。好像媽媽Whasapp你叫你俾家用,到時到候就會來,但不代表你們有真正的互動。上一次交家用的時候,是楊岳橋對梁天琦——我不想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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