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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不變之二十二,寫在七一之前

2019/7/1 — 0:18

2018七一遊行

2018七一遊行

身在英國,每幾天就可以在英國報章看到關於香港的最新事件,每天社交媒體充滿了核彈級別的令人悲哀或憤慨訊息,要追貼下去真的有點累,倘若要我就每個事件也寫文章回應,那根本不能維持日常生活。所以我很明白也很感謝,身在香港前線的香港人,包括學生、母親、醫護及其他的努力及堅持,一點也不容易,每一天,甚至以小時計的面對國家機器的打壓、拖延、分化、計算,及暗算,確實需要很強韌的精神力量,才能與之對抗。當看到第二百萬零三人出現時,我很明白他們所面對的是怎麼樣的艱難,也真的很痛心。然而,我還是想說,希望還是有的,應該說像我這種一直對香港未來不抱希望的人,從外境之地遙望香港這個時刻,說實會更清楚看到現在比起五年前更有希望,那是因為各行各業,家庭裡的各個位置也逐漸參與運動,果真是集合所有人的力量,而且是幾乎所有大國都在注視及討論香港,而不只是五年前的關注而已。

談及希望,我也一直在思考究竟是什麼理由,令沒有大台的今天,可以令不同理念的人一起出來,而更重要的是,運動要走到怎樣的地步,又會再出現分歧?面對這個誠信破產的政府,過了這麼久之後,即使它說撤回方案,是否就可以令人滿意?究竟我們可以及需要爭取到怎樣的地步,才會完滿各個不同族群的訴求?普選,真普選是否終極答案?我們又有沒有實現的希望?

這便令我想及一個很原初的問題,香港「五十年不變」究竟是承諾還是謊言?可能我是八十後,當時作為小孩,既經歷過八十年代但又因為年紀太小而對那些事件很陌生,包括中英聯合聲明的內容,當然是要長大後才再讀明白當中意思。然而我很記得「五十年不變」並非現在所說的凝住香港狀態五十年,之後就變成大陸的一個城市的說法。不是一種香港本位的想像五十年維持和平,五十年後大陸便來全面統治香港的角度。而是,以中國整體的角度,去思考香港作為中國的特殊地域,作為一個在政治及經濟上的學習及爬升國際地位的對象。以致,那個五十年不變不單是給香港的一個承諾,也是給中國一個機會去發展。回看鄧小平對一國兩制的說法就會明白,大意是他認為當年中國在體制上還未成熟,需要香港的努力,而中國利用五十年左右的時間去追趕成為國際認同的大國,之後才與香港接軌。然而從訪問中見,鄧小平對普選仍抱有懷疑的,但至少他還是把普選放進議程,而不像「不駐軍」的承諾,在談判桌上突然反口。可見當時中國,至少以鄧小平為主的人,並不只是在思考中國如何在五十年內追上香港的經濟地位(對,是中國追上香港),而有一個暗下的訊息,香港走在整個中國的最前方,而其民主進程,也將會在未來五十年逐步影響中國,我並不會說八十年代中國計劃五十年後結束一黨專政,走向全民普選(現在聽起來簡直像科幻故事),但可以肯定的是,當年的中國是以謙卑的態度,以香港良好政治的發展根基為模型,計劃將中國從黑暗政治中走出來,這至少是某一部分的事實。然而,這種解釋角度,在二十二年後的今天來看,似乎有點荒謬,正如程翔提過,看到鄧小平在中英聯合聲明前為不在香港駐軍的話題上反口,就知道中國的承諾可以是看一位領導的臉色而改變,而沒有任何保障。但更荒謬的是,習總上場後,我已完全看不到這個詮釋,先不談有沒有可能,但是連討論、回顧、分析也沒有,中國當之然沒有,但連香港都沒有,甚至有些我以前看過有關鄧小平談及未來中國將會出現很多個向香港學習的城市的論述,也被消失於網絡世界。另一方面,就連那些死咬住「民主回歸」的「大中華膠」,都開始不再說那個將香港作為中國人的希望城市的說法,已幾近消失於所有的論述環境中,以我接觸過的部分長輩所知,他們已經對這個願景失望。我不是「大中華膠」,但我對那些站在香港遙望河山,思考波瀾壯闊的未來前途的眼光,縱然很單純也很不切實際,但我還是會為他們能懷抱如此大的理想而感動及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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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現在的香港人對「五十年不變」又有什麼想法?縱觀逃犯條例,整個香港政府的誠信破產,以致警權無限膨脹,在來到二十二個年頭,是否仍相信這個說法?如果都不相信的話,那麼我們又為了什麼,也憑什麼去撐住「不變」的原則?再說,五十年之後,又會如何?這些問題,如果你去問政府,它不是慣性不回答案市民問題,就會用最官僚的機械語聲陳述一個沒有內容的廣東話語音。但即使去問反送中的示威者,我也不見得有誰會即時回答到那些問題,或者需要一些時間整理,但我肯定整理過後,得出來的結論還是很悲觀的,而且更會發現(其實很多人一直知道),我們現在讓各國、G20也知道的香港訴求,是何等的卑微 — — 香港這一刻不要變。對,說到底,「反送中」訴求是一個非常乞丐式的祈求暫時不要搞我們的意願,沒有鴻圖大志,也沒有未來策展,但仍要遭到政府最大力度(警方說是低武力)的鎮壓及拒絕,當然這也是中國滅火於苗時的大策略。然而,正因為僅是如此微賤的訴求也不獲受理,更遭林鄭為首之流的出言侮辱,才會有整個社會不同族群群起來反彈。同時,也因為如此小的願望,出動二百萬零三人也沒辦法辦法達成,才會形成更大的低氣壓,那將是又一次的沉沒,或是燃起更大的憤怒,就要再看之後的發展了。

但是,現在即便看似絕望,我還是想談及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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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是肯定的,但我認為它不應該是運動的最終結果,而是走向民主化的進程。我說的民主化當然以普選為目標,原因是現在被揭露的政府問題,已不再單純是送或反送中,即便最後「送中」撤回了,它明天仍可以搞一個「傳送」、「斬中」、「射中」,你看軍用碼頭及人工島發展就明白。這其實不是什麼新鮮話題,但似乎很多人也因為憤怒而忘記了「初心」,民主進程,普選才是最重要。當我們參考台灣,乃至馬來西亞,就會明白多強權的國家如果需要面對民眾時,還是會克制。再回看近日建制議員的醜態百出也會明白,當選票直接影響他們的生計(他們不是求每月十萬的薪金,而是那個地位),如狼似虎的人渣都可以乖順。但我必須要強調,普選只是民主進程的其中一部分,雖然是最重要的部分,但它還是要有足夠政治意識的公民去支持,才會有意義。而二百萬零三人的遊行,還未足以證明香港人的政治意識是成熟,因為我們還停留在(或被迫停留在)二元對立的狀況上,情況有點像台灣前一個二十年藍綠對決的單純鬥氣一樣,當中只有選票之爭,仍少有民權、民生的深層討論。香港呢,當我看到青年會自發舉行道歉會,施奶阿嬸都出來撐自己孩子時,我覺得我們是可以走向更在地化的民權民生討論,而且時間不需要下一個二十二年,可能過了今年就完成了。

我會建議的是,在向政府爭取五大訴求的同時,我們要認清對方的虛偽與繼續爭取普選。而另一方面同樣重要的,是我們要多與身邊的人溝通,首先,是同行的伙伴,別一直只說加油,要討論,要發泄,要緩和內心的低氣壓,真正的互相支持,是要了解對方如何在自己的領域不被支持,而伸手去給予溫暖,別再掉下同行的人;其次,是與不同的同樣面對打壓或侮辱的族群聯絡,醫護、消防、律師、清潔、LGBT、小數族群、內地新移民,甚至愛護寵物的群眾等,嘗試去找出共同面對的問題,思考當前的危機,討論如何求同存異;最後,如果心仍有餘力,對,我說如果心仍有餘力的話,才再去感染一些支持政府的家人、朋友,我想說這是最有難度的,原因是上述的二元對立一直植根於彼此,使彼此失去了理性溝通的可能性,而更甚的是,理性溝通很多時都是無效的。就例如家人為例,你跟他們說政府什麼是沒有意義,他們有時根本不是需要這些資料分析,或誰對誰錯,而是一個信念,正如台灣朋友常說怎樣說韓國瑜是白痴,他們也不會接受一樣,因為他們可能停留在一個儒家的困窘之中,選賢能找善人。下次可以試試,不要談資料,談人品,你去稱讚家人不受電話騙案欺騙很厲害,而韓國瑜基本上都像這些人一樣,你有沒有中計?這樣可能會得到很大的效果。又例如昨天聽到一位社工去公屋派反送中單張,他先不去解釋內容,而是問長者你是不是中國人?是中國人就要反送中,之後長者竟然很激動,大說中國人反送中,值得支持云云。或者這些手段很民建聯,但沒辦法,我們要接受的是我們比其他國家落後的地方,不是科技及生活,而是我們長達百年都沒有產生一個討論政治、理想、民生、關懷社會的習慣,要不習慣的人去接受,不可能不斷指責對方不對,因為根本沒有對與不對,也不要自以為自己就是絕對,站在高位去指令別人,這是很可惜的。故此,我才會說,當我看到青年舉行道歉運動,一些很激動的市民被真正的真誠道歎打動,或今天撐警遊行時,反送中市民耐心聆聽對方的謾罵,而對方最後軟化並竟然說支持你時,我相信,這一代人真心成熟,成熟得足以撐起民主,對得起民主體制。這就是我所看見的希望。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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