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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訪朱凱廸:「反對官商鄉黑」令他成為票王 卻救不了橫洲三村?

2017/6/1 — 17:53

朱凱廸與橫洲綠化帶關注組在政總請願。攝:朝雲

朱凱廸與橫洲綠化帶關注組在政總請願。攝:朝雲

曾經是全城的焦點的朱凱廸,已經從熱門新聞中消失一段時間。

去年八、九月,「朱凱廸」、「官商鄉黑」與「橫洲」這幾個關鍵字,佔據左中右所有媒體版面。這個在元朗鄉郊深耕多年的「排骨仔」,將民主派從來視而不見或笑完就算的新界土地規劃背後的種種不公,透過一場選舉帶入主流視野。突然之間,「官商鄉黑」與棕土問題人盡皆知,甚至頻繁出現在特首選舉論壇之中:胡國興一祭出「橫洲」兩字,就打得曾俊華與林鄭月娥無言以對,只能尷尬陪笑。

「橫洲」作成為一個代號,指代政府規劃黑箱與新界鄉紳特權問題,已經深入民心 — 但橫洲問題本身,卻始終得不到大眾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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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商鄉黑」的口號背後,是橫洲永寧村、鳳池村、楊屋新村三條非原居民村、近二百戶村民面臨被逼遷的命運。這半年以來,橫洲村民留守過立法會、攔過議員的車、狙擊過張炳良、三步一跪上過候任特首辦,但三村的苦況卻始終搶不到輿論焦點。

直到上個月初,無綫新聞一條〈朱凱廸不反對橫洲發展計劃〉,令「橫洲」與「朱凱廸」重新成為話題。網上罵聲一片,狠批朱凱廸當選後就過橋抽板,放棄爭取「不遷不拆」,背棄村民;爭議未息,數日後再有報道指〈朱凱廸與鄉頭食飯「破冰」〉,配圖是朱凱廸與新界鄉頭鄧勵東、鄧賀年有講有笑的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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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因高舉「反對官商鄉黑」遭威脅斬手斬腳要尋求警方保護的朱凱廸,半年後竟與鄉紳嘻嘻哈哈,對不少人而言都是難以理解的畫面。然而朱凱廸沒有放棄不遷不拆,他不只要求不遷不拆,更同時要求政府起返一萬個公屋單位。

冇嘢啊?「不遷不拆」已經比登天還難,仲要再吹大啲 …… 何況,保留橫洲三村、解決棕地問題、支持興建公屋、與鄉紳食飯破冰全部同期進行,不覺自相矛盾嗎?

橫洲三村收地期限僅餘數月,當下已經逼在眉睫,朱凱廸的進路,會否顯得不切實際?
 

*   *   *

經過一場艱辛選戰之後,朱凱廸進入立法會,獲得議員席位、權力與資源。他與團隊非常努力地鑽研會議程序,嘗試從中尋找可以突破的空間,推倒程序不公的橫洲發展計劃。

從工務小組戰到財委會,朱凱廸與同樣關心規劃問題的建測規園界議員姚松炎,竭力阻止「基本工程儲備基金整體撥款」綑綁橫洲徵地賠償通過。團隊發現,整體撥款的預算修改權力,原是 80 年代初財委會授權予財政司;換言之,政府「抽起」個別項目的權力,其實本身屬於財委會。朱姚循財委會會議程序第 21 條,提出為整體撥款設立「鬆綁」機制,要求若有一定比例的議員聯署要求,即可將橫洲等個別項目抽出作獨立審議、不予綑綁通過。

本身擅於偵查、睇文件的朱凱廸,也不得不以「傷身」形容當時付出的心力。團隊全副心神投入複雜的規程爭議,也似乎找到了制度中可以鬆動的破綻,但在建制派的邏輯下,不論民主派提出的建議有何理據,都不過是「拉布新招」,照剪可也。基本工程儲備金最終於三月中,在財委會主席陳茂波「剪布」下通過。

「消耗嘅精力、能量好多,但贏唔到。」

議會層面無計可施,但朱凱廸卻意外地找到另一個缺口。

三月三日,房屋署終於為極具爭議的橫洲公屋發展計劃,安排「實地」視察。不過政府官員在三村旁公共屋邨「朗屏邨」一座公屋天台,「俯瞰」橫洲三村就當視察完畢;橫洲村民只能在樓下,與官員相隔數十層,仰頭示威。

官員離地俯瞰一番就收工,同行的朱凱廸與姚松炎則落地探視示威的村民。同場還有一群棕地作業者在請願,一見到朱凱廸,就上前準備向他大興問罪之師。原來朱凱、姚松炎窮追橫洲棕土問題,令以短期租約霸官地[1]的他們成為箭靶。

「原來地政借我個名去搞佢哋,掃佢哋場、收佢哋罰款,話係朱凱廸叫嘅。」他說。

過去,朱凱廸不是沒有與「棕地作業者」,也就是「倉佬」交過手,但往往是有人收電子垃圾,朱凱廸就打去環保署要求執法;有人倒泥頭,就打去規劃署要求執法,接觸僅止於此。而在橫洲事件獲社會關注後,朱更對「倉佬」更有份「陰影」:「我係會畀人斬架嘛,而醞釀斬我嗰啲人,可能喺佢哋當中……」

因為這個原因,朱凱廸雖然一直在處理橫洲問題,卻從未想過接觸倉佬,直到那一次視察。「佢哋本來想鬧我。但當佢發現我無意鬧返佢,大家其實唔係對罵 mode,佢哋就變咗向我求助。」

於是他才發現,其實自己與倉佬之間,不是只有「對罵」或是「你搞我我搞返你」兩個 mode 的。

橫洲棕地(資料圖片)

橫洲棕地(資料圖片)

在橫洲一事上,朱凱廸著眼的總是「程序公義」:政府如何與鄉事「摸底」不作諮詢?鄉事又如何漠視村民?對於棕地問題,就是一句「先棕後綠」,總之發展棕地就可以解決問題,從無考慮過棕地上的倉佬;現在他覺得「先棕後綠」是過份簡化的口號。「『先棕』完咁點呢,啲棕地係咪會喺地球上消失呢?」

倉佬的「求助」令朱凱廸明白到,棕地上至少有政府、地主、從業者三層關係,而當中的矛盾非常尖銳;處於最底層的倉佬,也認為自己是受害者。目前棕土佔地甚廣,但土地使用效率極低,原因是棕地內大部份路權均為私人擁有,誰控制了道路,誰就控制了棕地內的產業分佈,「有勢力人士隨時唔畀你用條路 … 佢(倉佬)同鄉紳有緊密嘅『跟大佬』嘅關係,寄人籬下。」

「佢哋會講到另一把聲音:喂其實我都好慘,都係畀和哥(曾樹和)夾住。」

*   *   *

「其實我以前都被遮蔽咗。我都唔相信,可以在議會外開到另一條戰線。」

那次視察,令朱凱廸對「橫洲事件」的態度出現變化。

「本來件事好簡單:有人好慘,你幫啲好人去打壞人 — 呢個 mode 就係一般人理解的『橫洲事件』。但壞人其實唔係立心做壞人,都係在主從關係下要自保,先會講『你搞佢(橫洲三村)啦,唔好搞我』。」

「件事真正的 development,是由『好人 VS 壞人』mode,變為『大家一齊去解開個結』mode。」

視察約十日後,朱凱廸聯同姚松炎召開記者會,向公眾介紹「三贏方案」。經實地視察評估,兩人認為橫洲的棕地作業,大部份可以「上樓」,可興建一棟三層高的大樓容納,而難以上樓的作業,如重型機器存放及貨櫃車場,則僅佔約 4.4 公頃。根據估算,目前橫洲佔地共 20 公傾的棕地作業,興建大樓後只需 10 公頃土地就可原址保留,騰出 10 公頃棕地起樓,毋須剷平三村也可興建 8,000 - 10,000 個單位。

朱凱廸希望可以說服所有人:起公屋,真的沒有必要毀家滅村,棕地上的倉佬也不一定要失去飯碗。

「我們不是反對棕地作業,而是要 contain 它,令它不會再向外擴散。」

朱形容,政府目前的規劃思維,根本沒有處理棕地問題。在現時的橫洲發展計劃二、三期中,棕地原區重置並不在政府規劃之內,棕地也要全數變為住宅地。朱凱廸憂慮,這只會令棕地進一步擴散:「棕地會擠去第二啲地方,繼續搵食,而政府嘅解決方法,就係隻眼開隻眼閉。」

因此他認為規劃時,非但不能無視棕地,更要好好地考慮業者的需要、為棕地設想出「原區安置」的方法,令棕地不再增加 — 他和姚松炎提出的方案,在原地興建多層大廈,同時保留必須露天的棕地作業場,騰出地皮建屋,就是基於上述思維。

圖:八鄉朱凱廸 facebook 專頁

圖:八鄉朱凱廸 facebook 專頁

「當然,這個想像,只會出現在理想的政治世界。」朱凱廸自己也笑了。

朱、姚提出的「三贏方案」目前仍未得到棕地作業者的支持,政府亦幾近完全無視。

「三贏方案」其中一個效果,就是將倉佬從鄉紳地主(以及「黑」)的控制中「解放」出來,由政府接手規管棕地作業場,倉佬可以在規範之下租用場地。但這是否倉佬所希望的?兩個月來,朱凱廸嘗試過接觸更多倉佬,但吃力不討好。「我講的一套,佢想聽都唔夠膽聽,打電話去都冇人敢接。」

「我哋嘗試撬鬆(倉佬),但情況是西瓜靠大邊。這個長期的主從關係,好新界、好 colonial:你認大佬,佢就會攬你,跟住佢就搵到食。佢哋不會因為我同姚松炎兩條友,提個冇人應承過真係做嘅 plan 就撬到。」

「實際上,大家都唔想郁,只想維持現狀。」

現狀就是,新界本來就是由一層復一層的主從關係支配,癥結始終在「大佬」身上。

要阻止橫洲發展計劃,就必須在棕土問題上有所突破;要動搖棕土的利益結構,非觸動鄉事勢力不可。繞了一圈,回到朱凱廸政綱上那令大部份港人摸不著頭腦的倡議:改革鄉議局。「點解要改革鄉議局、鄉委會?其實都同呢樣嘢有關,因為我哋現時無力影響鄉事系統 …… 郁到鄉事制度,先有可能郁埋棕地那個三角關係。」

要「撬鬆」鄉事派在鄉議局的勢力,在外界看來,無異於天方夜譚;但朱凱廸指出,鄉議局、鄉委會也是透過選舉產生的,「有 popular vote、有一般人參與的可能性,反而是我們最有可能發到力的地方。」

新界問題盤根錯節,要推動一點改變,往往牽一髮動全身。

改革鄉委會太遙遠,但在橫洲一事上,鄉事派的態度亦是關鍵。譬如,朱凱廸團隊搵極唔覆的棕地業界聯會,透過其「大佬」、即是鄉事派的引介,就可以約到。於是有了所謂「與鄉頭『破冰』」。

「點解鄉事要 so 我?我係排骨仔嘛,一棍就毆死我啦,使乜同我傾? 」

朱凱廸解釋,能夠在棕地問題上與鄉事「有偈傾」,正正因為他在「改革鄉委會」這個層面,對他們構成了威脅:「因為大家透過立法會選舉,有好強大嘅能量令佢哋知道,有人會企出嚟挑戰佢哋,令佢哋都要面對我、面對我背後嘅聲音,所以先會 so 我。咁我哋要點樣把握呢個機會?」

「啲人見到就屌,話我做咩同佢哋一齊?(笑)做咩勾結佢哋?但對我而言,係要用一個更大嘅方向去諗件事。總之咩我都試。」

「你有冇玩過有隻 puzzle 呢,」朱凱廸這樣比喻橫洲、棕土、鄉事、政府之間互為表裏的關係:「得一個出口,你要將啲積木郁嚟郁去、褪來褪去 … 其實新界就係一件咁嘅事。你一定要諗位畀人褪,褪褪下最後先會褪到你嗰度。」(按:朱凱廸指的是遊戲「華容道」)

「所有嘢都要郁到,橫洲問題先可以郁到。」

朱凱廸在立法會(資料圖片)。圖:八鄉朱凱廸 facebook

朱凱廸在立法會(資料圖片)。圖:八鄉朱凱廸 facebook

在「新界問題」這個糾結難解的華容道 puzzle 中,還有偌大一塊攔路的積木叫「政府」。

姚松炎辦公室的團隊花費極大心力,反覆計算不同棕地公司的佔地、性質,規劃出一個可以騰出十公頃建屋的「三贏方案」;但與房屋署人員見面時,對方只用了時間上無法達標為理由,就將方案一棍毆死。朱姚要求房署交代署方的橫洲公屋發展計劃時間表以調整方案,署方遲遲無回覆。

「唉,我哋係立法會議員,又唔係賊 …」對於現屆政府漠然的態度,朱凱廸亦感束手無策。

社會關注棕地問題多年,特首梁振英在任內最後一份《施政報告》中,終於宣佈政府將就棕地分佈「展開調查」,但這不代表「解決棕地問題」已正式提上日程。

「如果(政府)真係有意志解決問題,就唔好好似丁屋政策咁,扮晒蟹又研究十年。」在與房署人員交涉時,朱凱廸也向他們言明:難道你們剷了橫洲三村,就不用處理棕地問題嗎?還有洪水橋呢?元朗南呢?棕地問題,是一個計時炸彈。

在朱凱廸眼中,橫洲對政府而言是個極佳的試驗場,成功的話還可以複製到其他發展區;在只有二十多公頃棕地、涉及僅三數十間公司的橫洲試試新方法,之後再處理面積大橫洲十倍、利益糾葛比橫洲複雜 N 倍的洪水橋等發展區,是否可避免很多困難?

「但要破解棕地背後嘅權力網絡,佢(政府)覺得擺平唔到,就押後佢、唔提就算 … 佢都冇政治意志解決棕地問題,最後都係將隻鑊,卸畀地政同警察(去清場)。」

朱凱廸坦承,橫洲問題來到這個階段,候任特首林鄭月娥的取態,是唯一的生機:如果林鄭願意考慮利用橫洲問題,來顯示自己與梁振英的不同,事態才會有改變的可能。

因此在橫洲一事上,朱凱廸覺得當前有兩大要務:一,繼續說服倉佬鄉佬和政府,件事真係唔使做得咁核突嘅,而家有個大家都唔蝕底嘅方案啊!二,繼續向社會大眾解釋,唔係啊,唔係唔畀起公屋啊而家,我哋有個方案,保留橫洲三村都可以起一萬個單位架。

搵倉佬、搵鄉佬,背後都是同一個思維:「我現在可以做的就是,創造出讓林鄭可以咁去諗的條件 — 將這個問題的不同持份者『撬鬆』,令林鄭有空間 U-turn」。

這個一心想著與不同勢力周旋的朱凱廸,固然與社會所熟悉的「朱凱廸」有所不同。

講到朱凱廸,大眾的一貫印象是那個投身保育抗爭,站在被逼遷村民身旁與村民一同阻擋拆遷行動的青年。但從棕地講到鄉委會改革,從鄉事派破冰講到林鄭月娥 U-turn,立法會議員朱凱廸這盤錯綜複雜的橫洲拼圖之內,唯獨沒有提到三村的村民。

朱凱廸創立的土地問題關注團體「土地正義聯盟」,聯同朱凱廸在元朗的地區義工團隊,一直在協助村民組織,反對橫洲發展計劃。但說到村民,朱凱廸反不像談論棕土或鄉議局那麼多話。

「要有實力,才會成為『傾』的對象。」他如此形容自己與橫洲三村的關係。「我嘅實力喺邊度?其中一個體現,是村內的組織力量。現階段嘅關鍵,係可唔可以組織村民,形成『集體』去談判嘅能量。」

「簡單嚟講,即係呢三幾個月,會畀建制派掹走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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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rick(藍衣)向參與導賞團的市民講解橫洲棕地問題。圖:橫洲綠化帶發展關注組

Patrick(藍衣)向參與導賞團的市民講解橫洲棕地問題。圖:橫洲綠化帶發展關注組

逢星期六,「橫洲綠化帶發展關注組」均會舉辦橫洲三村導賞團,向市民講解橫洲發展的種種問題。

其中一個「景點」,是位於鳳池村臨朗屏路的「環翠山」屋苑。有報道曾揭發該六棟丁屋是「套丁」建成,位置就在非原居民的村落旁邊,但恰恰被劃出橫洲發展計劃的收地範圍之外,同一條村同一段路,收地限期一到,就將變成兩個世界。

「起咗幾年嘅丁屋就千秋萬代,但佢對面一間住咗六、七十年嘅非原居民屋就要被逼遷。」帶隊的年輕村民 Patrick,向參與導賞的市民解釋收地劃界彎彎繞繞、岩岩巉巉,背後揭示的不平等待遇。除了丁屋,規劃圖上一個又一個被劃出收地界外的小圓圈,都是原居民的墳頭。

導賞團還會帶市民行山,登上已有「官商鄉黑山」稱號的丫髻山,俯瞰原本計劃興建萬七個單位的棕地範圍。在小山丘的另一頭,橫洲三村則隱沒在茂密的綠林樹冠中。

「原來塊棕地咁大。」有參與市民說:「新聞已經好少講,入到嚟睇先知。」

Patrick 用手比劃著三村範圍,解釋村內其實有超過三公頃是私人地段[2],絕非外界所指的「霸官地」,但政府已動用《收回土地條例》,令私人地三個月後自動變回政府官地。

有市民深感不忿:「如果政府可以用《收回土地條例》收三村的私人地,是否也可以用同一方法收橫洲的棕地先?」另有市民聽到 Patrick 說,原來該片棕土有五成是官地,不禁問:政府成日話先易後難,其實收棕地先有咩咁難呢?政府真係欺善怕惡。

「橫洲」雖然曾經成為新聞熱點,但三村村民面對的是怎樣的不公?不少市民都是親身走一趟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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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覺得橫洲不過是又一條會被收地的村落;但大家沒有看到,如果橫洲有轉機,之後好多嘢都有可能改寫。」Patrick 期望,導賞團能令更多市民明白橫洲苦況,在即將到來的收地行動中,會有更多人前來聲援。

Patrick 在鳳池村長大,小時候與細佬落田幫媽媽種地,對鄉郊生活感情深厚。2015 年底,地政總署人員入村通知村民,必須於 2018 年 1 月前遷出,村民才首度得悉三村已經由綠化帶改劃為住宅用地,自己面臨逼遷。Patrick 與其他年輕村民組成關注組,一年多以來組織村民不斷抗爭,爭取「不遷不拆」。

這年半以來,有年邁的村民得悉收地噩耗後中風,不久過身,其他村民亦終日活在家園不保的惶恐中。「村內好多家庭都受緊好大折磨。」Patrick 形容。「我唔明,點解村民已經咁痛苦,但政府唔單止冇協助,反而要令村民更加痛苦:派地政嚟騷擾你、唔同你傾任何嘢、冷處理你所有訴求。」

5 月 2 日是橫洲事件的轉捩點。

獲財委會通過橫洲徵地賠償撥款後,政府於 5 月 4 日正式刊憲,動用有「尚方寶劍」之稱的《收回土地條例》,啟動橫洲收地程序,宣佈橫洲三村 3.5 公頃私人土地[2],三個月後自動將歸政府所有。但在刊憲前兩日,地政已經派員入村張貼收地公告,被村民狠斥為「偷步」。5 月 3 日,數十村民召開記者會,宣佈開始「守村」行動,用卡板在村口架設路障,誓言留守到底。

「村民仍然堅持不遷不拆。」Patrick 斷言。「但刊憲對村民做成好大心理壓力,好似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未收返幅地,村民仍可大條道理話塊地係我嘅,你憑咩拆?但用咗《收回土地條例》刊憲,啲地自動變返公家地,我哋就突然變晒違法霸地。」

「村民難免都要諗,咁之後點算?」

村民及支援者一同在村口築路障。圖:八鄉朱凱廸 facebook

村民及支援者一同在村口築路障。圖:八鄉朱凱廸 facebook

本身是社工系學生的安琪,於 2016 年中開始參與橫洲村民組織工作,加入關注組。她目睹不少村民要兼顧工作、家庭,但為保衞家園,仍頻繁參與抗爭,每週開會、每月均有組織抗議行動,包括到張炳良寓所、政總、立法會等地示威,特首選戰前後,亦多次向林鄭請願。

對橫洲三村的村民而言,這是一段太過漫長的歷程。

「村民嘅士氣好犀利、能量好高。」安琪形容。「但好多時得我哋喺度做,好似對住幅牆咁。」

安琪形容,刊憲後,村內氣氛明顯出現變化:面對大限,村民不得不面對「實際」的問題,也就是兩個月後一旦收地,自己瞓邊?有村民已籌謀,找好地方安置家中老人及孩子,只留下年青力壯的兩夫婦預備迎接收地之日 — 即使是想堅持留守到「最後一刻」的村民,也要謀定後路。

關注組目前正在進行新一輪家訪,向村民解釋刊憲後的形勢;雖然收地期限只餘兩個多月,但政府仍未派員向村民講解賠償等後續安排。根據政府目前的「特惠補償方案」,受清拆影響的居民若符合一定條件(如居住滿十年等),每間寮屋可獲賠償最高 60 萬,或獲編配公屋單位;不過「上樓」須要通過資產入息審查,大部份有工作的村民均難符合,而在目前的市道下, 60 萬元亦無法重新置業,或只能支撐數年的租金。

政府派發的資訊冊艱澀難明,關注組就主動負起向村民解說的工作。「第二啲發展區試過,地政會嚇村民,話『你再唔簽就咩都冇!』…家訪都係盡量等村民明白自己處境,等佢哋心裏有數,冇咁易畀地政呃到。」

與此同時,一直在橫洲事件中隱身的建制力量,在刊憲後陸續蒲頭,聲言將協助村民爭取更好的賠償安置。

被指獲中聯辦支持、銳意發展鄉郊勢力的何君堯,其團隊近日頻頻與橫洲村民聯繫,邀請村民飯聚、見面;而民建聯的梁志祥亦回到橫洲。據村民引述,他們均向村民表示,會為村民爭取「免審查上公屋」。

村內很多人對梁志祥揶揄村民「幾時瞓街」,以及何君堯在立法會內種種令人側目的言論,仍然記憶猶新;但收地大限臨近,「村民會覺得,再嗌不拆不遷好唔現實。甚至有村民話:我哋依家嗌不遷不拆,咪即係嗌『平反六四』咁樣?」

「有啲村民開始會 buy 佢哋(鄉事) ,覺得『都係時候要諗吓架啦』。」

「我哋不斷做家訪,純粹係提供資訊、同佢傾偈、聽佢傾訴,又唔會好似鄉事咁應承佢乜乜乜。」安琪坦言。「鄉事可能已經開始拉走一啲村民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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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一直協助關注組的土地正義聯盟區國權(阿權),到鳳池村一對老年村民夫婦家中進行家訪。阿權詳細詢問村民家中歷史、是否擁有地權及寮屋各項牌照,查看寮屋類型估算賠償金額。之後,阿權就向村民解說在目前機制下,他們可以獲得的賠償:公屋(但他們通過不了資產審查)或最高 60 萬。

村民聽罷,丈夫眉頭深鎖,妻子則不禁狠罵政府無良,為何不碰鄉事的棕地、甚至原居民的墳頭,只想剷平三村,「死人有得住,生人冇得住,咩政府嚟?真係冇陰公。」對於收地後的去向,村民仍感茫然。

「唔好諗咁多啦。」阿權一時想不到其他說話回應。

「唔好諗咁多?唉權哥,我呢兩年晚晚諗,瘦咗十幾磅啊!點樣唔諗啊?」

解釋賠償安置其實五分鐘可以講完,但阿權最終留了兩個小時,回答村民的疑問,也靜靜聆聽村民的憂慮。

「傳媒都係等清場打交嗰日啫。」離開村民的家,阿權向記者笑言。「但村民係『死啦死啦,點算啊?』,不斷諗自己今年年底會喺邊?下個新年仲會唔會喺村過?」

阿權(右)在鳳池村口的守村帳篷與村民聊天。圖:橫洲綠化帶發展關注組

阿權(右)在鳳池村口的守村帳篷與村民聊天。圖:橫洲綠化帶發展關注組

阿權自菜園村起,已多次在受拆遷威脅的村落做組織工作,用類似社工的模式與村民建立關係,協助村民掌握資訊、爭取最大利益,並在過程中令其公共性增加,明白問題出在制度不公之上,陪在村民身邊,與村民共同進退。

但現在的權還附帶了另一個身份:立法會議員朱凱廸的助理。「村民期望一定多咗,唔可以淨係提供資訊、陪伴;佢哋會問『而家點搞啊?』、『朱凱廸嗰套嘢點推進啊?』佢哋要個答案。但我答唔到。阿廸覺得講棕土先可以救到三村,但棕土嗰邊一直唔見有咩成效,好難叫村民去信會爆到啲咩。」

權直言,組織工作陷入困局。「我哋要幫阿廸凝聚力量,要村民覺得爭取不遷不拆仍有可為,其實好難。」

「村民對前景無盼望,會感染埋組織者。」

當有一直與關注組同行的村民突然不再出現,轉向建制求助,當一些村民對關注組的信心越來越低,覺得關注組冇方向、冇答案,阿權有過非常灰心的時候。他想,點解每次搞土地運動,最終都只能同村民攬住喊呢?

「但嗰啲抽離咗的人,反而會覺得未絕望。」他指的當然是朱凱廸。


*   *   *

「喺成個運動入面,橫洲三村有佢嘅角色,大家已經好努力。一個危機社群,你好難要求佢咁多。」朱凱廸對於橫洲三村組織工作面對的困境,亦非常清楚。

「要令件事產生變數,需要有其他火頭。」

在村民組織上,朱凱廸確實無法找到發力點。而大環境的改變,令這一次的守村運動,無法以更廣的群眾運動去承載。

「橫洲事件打開了很多缺口,讓社會看見新界的不同問題;件事係好搶眼,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啦,有冇一個群眾運動去 carry 件事先?」

「佔領大曬冷之前,所有土地運動同時都係民主運動嘅動員,可以透過群眾動員去產生壓力、危機,逼政府要回應。而家形勢轉變,我哋呢啲人入咗議會,但民間透過群眾運動去產生危機、張力嘅基礎,就弱咗好多,剩返議席,同埋媒體。」

「要嘗試打開鬥爭嘅空間。如果唔係鬥都冇得鬥,佢一嚟就直接剷咗你三村,差佬,地政,跟住就收工。」

試圖循棕土問題等其他進路開發新的戰線,正是因為土地運動無法再如從前,靠號召群眾運動去向政權施壓。只講不公不義、保留鄉郊生活方式,或者先棕後綠,朱凱廸覺得無法切中問題核心。

過去的保育運動令他漸漸看清,真正能夠觸動港人心理的,應該是「民主規劃」,而不是「保育」。

「要搞一場能夠同香港人的情緒和應、與港人真實困境相關的運動,不可能是一條村落的保護運動。」

香港人真實的困境是甚麼?是房屋問題。居住問題,是市區與鄉郊共同面對的困局,但兩者目前卻處於對立狀態。「當大家覺得公屋真係唔夠,但望住你班友仔仲嗌不遷不拆,佢會唔知點自處 …」

「你唔覺得好得意架咩?所有人都嬲緊同一樣嘢,但兩者之間冇辦法接軌。」

而土地運動過往一直沒有顧及的這個缺口,正被政府利用來打擊運動。「(保留)橫洲三村係咪同呢份情緒對立?這是政府刻意製造出來的,話呢種愛家園嘅情懷,同港人的劏房困境係對立。」

「但我要講,佢哋唔係對立,反而兩者應該結合。如果結合唔到,其實冇辦法令運動有所發展。」

圖:橫洲綠化帶發展關注組

圖:橫洲綠化帶發展關注組

朱凱廸形容,由利東街到皇后碼頭,運動的主張一直是「規劃民主化」,但到了菜園村、新界東北,政府為了回應土地運動帶來的論述危機,就用「土地供應」、「住屋問題」去反駁,並將堅持保留鄉村生活方式的運動者「打成有特殊癖好嘅人,搞親運動嘅都係鄉郊自戀狂」。於是就有所謂「發展保育平衡」,將兩者講成魚與熊掌。

「不論係『不遷不拆』、搬村(保留原有生活方式),都係被框在『發展 VS 保育』框架入面,走唔甩。但我唔要畀政府困喺『保育』嗰個框入面,我要食埋佢個『發展』。」

因為無民主,就永無好發展。香港最大的資源是土地,但這份資源卻被政府用一個獨斷的系統壟斷、控制,再以「發展保育平衡」這樣的說辭作包裝。「但無民主的規劃,何來發展保育平衡?我哋要攞返自己嘅權利,唔只係攞返『不遷不拆』嘅權、或保護自己小天地嘅權。」

因此,他選擇推動各方接納「三贏方案」 — 不只要為村民保留家園、妥善處理棕地作業者,同時更重要的是,要扭轉規劃不公,令公眾均看到合理規劃的可能性,可以超越「發展 VS 保育」的偽對立。

要奪回的,是港人至今仍未意識到的,自己對土地的所有權。朱凱廸形容,香港一直有一個遲來、尚未出現的群眾運動,叫「無殼蝸牛」,也就是因高房價而激發民眾爭取居住正義的運動。

「政府係咁賣啲地出去,但香港人唔識嬲,由得件事咁樣發生。要在土地運動上有所突破,應該直取核心,令大家都覺得土地,係屬於香港人嘅。」

「如果發展起嚟,呢份能量會好大。」

從政府與發展商勾結共謀,到鄉事特權、黑幫勢力,到非原居民一次又一次被逼遷,到全港大部份市民捱貴租、住劏房 … 這些目前還未互相結連起來的民憤,其實全都指向同一個癥結:這個城市的土地與規劃,港人無法自主。

「『民主規劃』的運動曲曲折折,但其實一直冇走樣,對我嚟講係越來越清晰:香港嘅民主運動唔係爭取『雙普選』咁簡單。唔攞返土地嘅控制權,其實都係嘥 GAS。」

而本身承載極大不公的橫洲事件,能否打破政權刻意營造、港人對「發展 VS 保育」的迷思,令新界一個村落揭示的規劃不公問題,能夠與港人真正的憂患接軌,令社會認清兩個問題,同樣出於不民主的規劃制度?

「我覺得橫洲呢件事,係最好嘅機會。」

Patrick 帶導賞團上丫髻山

Patrick 帶導賞團上丫髻山

年半以來花了無數心力反對橫洲計劃的村民 Patrick 坦言,現階段看不到事件有逆轉的可能,心裏知道三村「好大機會會拆」。「理性上,佢已經過晒所有程序,真係可以郁手。地政會入村封屋,警察會入嚟抬人 …. 去到嗰個位其實都絕望。」

「但我對香港人仍然有希望。我想像嘅係會有人嚟聲援,阻礙政府嘅清拆行動,至少唔好畀佢咁容易。希望可以有多啲朋友嚟守村,雖然我哋都唔知點守、可以守到幾時 …. 」Patrick說。「但因為橫洲呢件事,因為村民嘅堅持、朱凱廸嘅堅持,有啲嘢開始郁緊。至少,摸底文化唔會再係咁,唔會再咁容易有下一個橫洲出現。」

「縱然,最終都係要犧牲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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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橫洲事件連帶揭示新界鄉郊大量官地,被鄉紳地主及棕地作業者非法霸佔,但當局發現後卻無邍究,並以「短租」方式將官地租予霸地者,被指將非法霸佔官地合法化。地政總署最終於今年 3 月底,實施新政杜絕「先霸後租」做法,「劃線」不再接受霸地者申請以短期租約方式租用官地,並收緊對已經租出個案的處理。

但朱凱廸引述向他「求助」的倉佬指,過往一直有向「地主」繳納租金,但在地政「劃線」後,卻被追討多年來霸佔官地的租金,金額上百萬。朱凱廸已去信當局,要求檢視是否應向霸地後收取他人租金的「地主」追討,而非向作業者追討。

[2] 根據土地正義聯盟查冊所得,涉事 79 幅私人土地,包括發展商持有土地、原居民持有土地,上述兩者為村民租用,另有部份為村民買下及持有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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