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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政治參與?

2017/3/31 — 6:46

資料圖片:2014年雨傘運動,有外傭到佔領區溜狗。

資料圖片:2014年雨傘運動,有外傭到佔領區溜狗。

【文:曾瑞明@教育工作關注組】

(1)

閒聊中,有同事說政治參與的目的就是要影響政府。驟耳聽來,這個說法好像零瑕疵,無死角,但我隱隱感到有點不妥。這豈不是將政治參與的目的限制在向政府施壓?但是,如果政府不受影響,那政治參與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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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識教學裏,當我們翻開不同出版社的教科書,會有以下這樣的解說︰

「一般都會將政治參與分為制度化和非制度化,前者包括參與選舉,回應政府諮詢。而後者則包括參與政黨,加入民間壓力團體等。」(國際新標準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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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有意影響公共事務或決策的行動,均可視為政治參與,例如回應政府諮詢文件、參與遊行等。」(明報教育出版有限公司)

「社會參與是指參與社會活動或公共事務,例如做義工、保育自然環境和歷史建築;政治參與是指參與影響公共決策的行動,例如選舉活動、遊行示威。」(文達出版)

從這些定義裏,哪裏有「公民影響政府是政治參與的目的」呢?

德國學者萊茵‧黑特黑(Reinhold Hedtke)和提安娜‧孜文高花(Tatjana Zimenkova)在Education for Civic and Political Participation(《公民及政治參與的教育》)指出︰

政治參與,包括對所有機構或團體的影響,它提供一開放的框架讓我們去依從或反抗。所以,這定義並不只處理公民與國家之間的關係。(Political participation, however, includes influence on political decisions of all organizations or groups and provides an open framework for compliance or insubordination; therefore, the definition does not solely address citizen-state relations.)

有趣的是,他們也在註腳提到受同事啓發後,他們才能將政治參與跟影響政府分開!

(2)

不少教科書也會引述美國學者雪莉‧阿恩斯坦 (Sherry R. Arnstein, 1929-1997) 的「公民參與階梯」理論。她本身是一位社工,在1960年代初期,為美國的房屋及城市發展當首席顧問,從中看到人們怎樣參與社會政策,因而寫下《公民參與階梯》 (Ladder of Citizen Participation) 這篇影響甚深的論文,連香港的通識教科書也會引用。

其重點是將公民參與分為八個層次,最高層次是公民掌握絕對的決策權力,由公民主導。同事有那看法,大概是從現實出發吧。香港的政治參與大概真的只停留在「安撫」層(Placation),即公民在決策中發揮影響力,但決策權在政府手中;或「諮詢」層(Consultation),即公民可表達意見,但意見未必一定被政府採納 。

最近西九故宮館事件,有關官員說若諮詢遇反對會非常尷尬,還說大熊貓來港同樣無諮詢。看來,香港的公民參與階梯已跌落至「通知」層(Informing)﹕政府單向地向公民傳達政策,公民難以參與。最後會否淪為教化(Therapy)(即政府以不同方式誘導公民接受其政策)和操縱(Manipulation)(即政府以「公民參與」為名,鼓動群眾支持政策)?那就要看大家對真正的公民參與有多執著了。

(3)

相信通識課都會有關於民主的討論,但很有趣的是,在通識科課程文件出現「民主」一詞的次數可說是寥寥可數。最厲害的已是當中有此一問︰「資訊及通訊科技的發展有利於民主的發展,還是幫助政府加強對人民的監控?」

不過,如果我們要認識「政治參與」的概念,其實要問的是「誰管治」的問題。一問這問題,各種答案就浮出來︰皇帝、聖人、哲學王、代議士、政府,還是人民?

如果我們始終認為是由政府管治我們,那麼就算有自由和公平的選舉,也未必有民主——因為我們不會積極投入社會事務,以為政府就是我們的代理人。但如果我們都認為最佳的生活方式是自己管治自己(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展現自主),不可免的我們要直面民主精神和制度。

民主可以有其形而無其實。民主也要講質量。

能否一起思考、一起討論、一起決定,就是量度民主素質的重要考慮。

民主社會其中一樣要考慮的,就是決策過程能否包容所有不同聲音,以讓我們去做公共思考(public reasoning)。民主理論大師道爾(Robert A. Dahl)就提出民主要有有效的參與(effective participation),意思是當一個政策被取納前,所有成員都應該有相同和有效的機會去讓他們的觀點得以呈現。

為什麼參與是重要的?我們不如回到民主的原義去想。Demos的意思是人民(people),kratos的意思是管治(rule)。我們投了票後就漠不關心,那不是人民管治,而頂多是人民投票了。這可以說是當今「代議政制」的大問題。

只投票,不參與,何來有真實的人民管治發生?不過,現實總是充滿誘惑,如果代理人能弄得社會繁榮安定,我是否參與又有什麼重要呢?

一些學者就認為民主和政治參與有其價值(value in itself)。經濟學家、哲學家森(Amartya Sen)說︰「政治自由是人的其中一種自由,行使公民和政治權利是個人作為社會動物追求美好生活的重要部份」。如果這樣的話,不參與政治就根本難以有美好人生,因為我們都是社會性的動物。

參與的過程也可以有自足價值。因為大家一起去找答案,作決定,當中必然有論辯,有討論。人們會「站出來」,表達自己的看法。當一個人真心真意去做這種事,往往會透出光彩。我們不是孤獨地作決定,含淚投票,而是活在彼此的關係網中,去作決定。

話說回來,我們教政治參與的時候,往往就像介紹景點那樣,有投票、有示威、有諮詢組織,然後講成效,而且往往圍著「政府聽不聽」來轉(「此外,無論是法治還是社會政治參與部分,都請教師留意政府的回應,以及衡量這些回應對於政府管治、維護法治精神及提升香港居民的社會政治參與的影響。」——見《通識教育科課程與評估資源套》),但背後卻缺乏了民主社會的價值和意義等框架討論——這可說不夠全面,甚或偏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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