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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食屎 我不是中國人」的依據 — 台港如何缺席中國的 Nation Building?

2018/7/24 — 12:39

早前台灣學者吳叡人接受《立場》訪問,有一句「台港沒有參與中國的 Nation Building」,言簡意賅,值得再三討論。

身份認同明明當代建構 卻僭稱「自古以來」

吳叡人是民族主義理論名作《想像的共同體》的中文譯者,影響香港思想界和學界。以我淺陋理解,Chinese Nation Building(中國民族建構)問題,是說當代中國人的民族身份,並不是「自古以來」,而是當代建構;在這過程中,一些今日被視為中國領土的地方(如香港),因為歷史緣故,其實沒有參與建構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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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簡單一點地說,一個身份、一個團體形成,通常是因為他們共尊某些傳說、共習某種民俗、共歷某些事件。而中國的那些民族建構大事件,香港台灣之類地區,其實沒有參質其中。這些人之後卻突然被中央政權強迫承認是中國人。

最近個人對於大清末期的歷史比較有興趣,早些時候也在本欄寫了一些重探五族共和、中國民族認同的小文章。我認為那個歷代人想像中「連棉不絕的中國文化」,那個「文化中國」,在討論中國人民族身份的時候,不能納入。因為廣義的中華文化圈,與今日的主權國家世界,是斷開的。中華文化圈之後也出了很多主權國家(日、韓、越南等等)。但不能說文化相近、種族有交雜,就要接受同一個政權管治。否則這就是二戰以前德奧合併、侵佔蘇台德區,那一套血緣納粹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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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中國人身份認同 從何時開始?

討論當代的中國民族主義問題,其實是要從狹義的、政治性的「公民身份」著手。中國民族建構的開端,用最鬆的定義來講,最遠只可以推至「西力東漸」之前的大清,而當時的「大清臣民」,只視自己「中原人」、「漢人」、某個省籍下的人,加上模糊的「天下」觀念。這個大清,並不是今日包含多族領土,但官方又宣稱其民族內涵是「多元一體」的「單一制國家」。

滿州統治階級的統治,當然有引起反滿情緒乃至革命,但那漢人獨立建國主義,也不接到現代主權世界的中國,它想回復的是一個近似大明的王朝中國。(因為王朝體制,是當時人想像之中唯一最先進的國際體系。)

排滿革命在 1911 年完成之後,漢族打倒了舊主人,既因為政治實利,而用「五族共和」繼承滿族主人的家當(對「滿藏蒙回滇」等斯民斯土的擁有權);而清末民初之間的大眾,亦因為人性傾向新不如從舊、厭惡改變,而早就興起多族合一論,這「罪責」也不獨是孫文要負責,當時的思想界也有不少刊物和應這一套。

新中國的 Nation Building 要靠日軍全面侵華

民國建立之後,革命黨與舊勢力,即是「新軍 — 北洋系」馬上分國不均,又有外國介入和復辟事件,政權一直不穩,所以那五族共和,實質內容不多,僅是一種主權宣示行為。那時的民國人應付著各種變故、舉國新舊交接、新國民的「打造」百廢待興 — 新派人搞新文化運動,也有人獨尊舊文化,中間還有一派叫學衡派的中間論。民國到了那「黃金十年」才稱得上大有發展,甚至與長期的納粹德國友好,後來才反面,又要面對日本侵華戰爭。

但最壞的時代,同時也是最好的時代。日軍全面侵華,其實才是將「自古以來」散亂不已的中國,凝煉成較為「一個」的民族。當代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就是來自共同面對一個敵人,共同在刀口上生活、被佔領、死裡逃生,共傳那些悲慘或者熱血的抗日事跡……這一套到了現在仍然弦歌不絕,見無日無之的「抗日神劇」,以及舉國上下對「支那」一詞的厭惡。

當代中國人的身份認同,日本作為外敵,絕對是基石,日本人戰爭,成為中國人的建國神話。抗日基本無功的中共,也要在之後改寫歷史,竊據抗日功勞,來作為自己統治合法性的一部份,可見日本人那一段歷史,在「中國民族」之中的重要性。毛澤東說要感謝日本人,他說的是日本打殘了國民黨,令共產黨能夠奪取政權。但站在中國人民族 Nation Building 的立場,「中國人」恐怕也得多謝日本人,因為沒有日本人侵略,「中國」就還不是「一個」,也沒有一個外敵去號召「想像的共同體」。

台港沒參與「建構新中國」?

至於台灣和香港,為甚麼說不包含在那個中國這關鍵的 Nation Building 的過程中?以我的理解,是說台灣在「大東亞聖戰」中,其實並不是跟中國共負一軛,而是弔詭地站在中國的對面,以大日本帝國的屬地身份參戰。

金屬樂隊「閃靈」近年的作品,也重探和強調台灣人這段特殊經歷(見高砂義勇隊),以論證台灣跟今日的中國人,一齊參與了那場大戰,但心情、思想和世界觀,卻可以跟中國人截然不同。

至於香港,雖然香港在英國統治之下,同樣處於協約國一方,被日本統治了三年零八個月,亦留下了一些變成都市鬼故的「日本兵鬼魂鬧鬼傳說」……但香港在整個圖畫之中,經歷的卻與中國「內地」的不一樣。

中日之間的大陸戰爭,不管是由 1931 年的 918 事變(滿洲國成立)講起,還是計 1937 年的盧溝橋事變,都與香港的情況分隔。在盧溝橋事變之後,大片東南沿岸地區淪陷。最接近香港的廣州,在 1938 年 10 月淪陷。但香港陷入戰事,還要等到珍珠港事件(1941 年)之後,美國、荷蘭和英國馬上停止對日本輸油,亦命令日本必須撤出出法屬印度支那(大概是今日的寮國、柬埔寨加上一點點的廣州北部)。

1940 年中日雙方形勢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940 年中日雙方形勢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日本開始資源緊張,並同時向東南亞出兵,奪取歐洲國家在這個區域的殖民地,並聲稱自己要從白人殖民者手上將亞洲人解放,是為大東亞聖戰、又叫太平洋戰爭;在日本軍部的內部,香港是「南方作戰」的一部份。出現在「南方作戰」的地區,包括美屬菲律賓、關島、新加坡、馬來西亞、緬甸、印尼、香港,甚至遠至澳洲,但沒有中國。因為是兩個戰區。香港在太平洋戰區,跟中國內地戰區,是兩回事。

計實際過程,當年在香港的抗日主力,由英國人調度不說,其成份也是極為「非中國」:士兵來自大英帝國、英屬印度,還有部份加拿大、澳洲人、本地華人等。中華民國的陳策將軍,也帶著幾十個士兵抗日,但屬於特殊現象,更不要說共產黨的東江游擊隊。因此香港有自己被隔離的抗日史、受難史,不在中國的 Nation Building 之中,倒是後來大量習染了中國內地建國神話的移民,來到香港,慢慢改變了現實罷了。

官方典慶哪一個日子 可見兩種身份認同的角力

天皇以「玉音放送」宣佈投降,是當年 8 月 15 日,也就成為「香港重光紀念日」,日本「終戰日」、韓國的「光復節」亦在相近日期。其他國家,如民國和美國,就以 9 月 3 日為戰爭勝利日。在那天,日方派員正式走上東京灣的美國軍艦,與同盟國簽訂《降伏文書》。其實中華人民共和國一開始也是用 8 月 15 日做紀念,但後來改用 9 月 3 日。於是便有兩個與二戰終結相關的紀念日。(二戰後的香港,重光日作為假期和儀式日是哪一天,都有幾個階段的不同日子)

2015 年,特區政府因為適值「抗日成功 70 周年」,特意要立法會通過將「抗戰勝利日」官訂為特別假期。這個做法當然是特區部門把握 70 周年的機會,將香港的對日經歷,鑲嵌於大中國的抗日大圖畫;而重新高舉「重光紀念日」的民間人士,則從「太平洋史觀」,重認香港與英聯邦成員一齊面對日軍的特殊經歷。而紀念日子,亦依舊式。

特區政府在 2015 年的舉動,與中共在 2014 年官訂抗戰紀念日為假期,互為呼應,但也映襯出一個蒙塵的香港地位:香港這個主體,的確沒有參與中國的那場抗日戰爭,而是有自己版本的抗日故事。更不要說香港完全避過之後的土改、鎮反、文革等核心事件。當年的「特別假期」,除了有歷史觀的角力,也有兩個民族的角力。一個是已經完成第一階段民族建構的「中國民族」,一個是近年才開始開始民族建構的「香港民族」。

今次真係 Hong Kong is not China

根據共同苦難、共同經歷形成一個族群的原理,「香港人」若發展成一個比以前更有政治主體性的 Nation,也需要苦難。我們何其不幸,亦何其有幸,其實苦難已經來到 — 我們打開家門就見到的中國人殖民統治,就是凝煉出另一個民族的原料。

而治統而言,香港成立於大清中後期。之後的民國和中共時期,香港都在英殖之下置身事外。我們還繼續進入民族建構之中關於苦難那部份,香港人和當代中國人,原來連大苦難都是各行各路,兩者本無關係,則今日中國政權對港台的號令,有甚麼合法性?我們真是同一個民族嗎?就算古上的祖先有關,我們的集體經歷不一樣,已形成了兩套民族建構程序。

如此,那 1997 年就不是回歸,而是強佔遠房親戚的家當,宣稱這就是家庭團聚。今次真係:Hong Kong is not China,因為中國的 Nation Building 最多只有香港的一鱗半爪,而不曾有全部。就算殖民統治,也肯定困難重重,因為中國人以為香港人只要是黃皮膚黑眼睛就是自己人,但忽略了我們的民族經歷非常不同,這導致了「一國兩制」必然烽火處處,最後走向名存實亡 — 真實的香港史、真實的香港人身份認同,很重要,小的可以用來說明為甚麼我們沒有義務向中國稱臣。大者,可以撐起更進步的公民社會、撐起一個新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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