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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心唔舒服

2019/9/18 — 15:06

作者 Facebook 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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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下午三時許,銅鑼灣,一場沒有不反對通知書,又沒有大台的遊行,香港人,知道甚麼時候做甚麼。

有人說,已經遊行了七到八次,由酷熱大暑,到秋老虎的乾熱也經歷過,眾人舉起傘,也敵不過刺熱的太陽在高樓大廈之間折射的熱力。和理非的中年人知道,晚上必有更大的衝突,新聞頭條必不關注他們,但他們還是要出來,適當的時候退場。

五十多歲的林先生林太太說,「示威者用到氣油彈,無可厚非,你乖無人會聽你講嘢,要『犯規』才得到媒體注意。我們這些人,只會趁人多出來,支持吓年輕人。別人幫你爭取民主,我唔出來,過意不去,個心唔舒服。」下午四時許,他們行到灣仔,急急腳離開。時間預算得剛剛好,這是一種練習了幾個月來的默契。中年人退場,年輕人上場,不用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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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婦,阿樑從事餐飲業,娶了個斯文日本太太,日本太太也會說廣東話了。「現在都不是講撤回送中法,是講警察執法問題,香港變咗警察城市,亂捉人亂打人。淘大商場那天,拉人不公平,年輕的被拘捕,撐警的就沒事。」對於示威者的暴力,他內心矛盾,一邊覺得成功向政府施壓,但一邊覺得民生設施被破壞不好:「和理非做得不夠多,」他嘆道。

下午五時,阿樑走到金鐘,群眾開始躁動,轉一個彎,已經是另一道風景,警和民,按着 8.31 當日相似的部署,展開對峙。示威者守夏慤道,警察在添華道。不同的是,節奏像加快了。示威者在夏慤道向警察扔出多枚燃燒彈,有樹枝着火,建築物外牆出現火舌。防暴警察以催淚彈、橡膠彈還擊,但不敵示威者攻擊,一直向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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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華道水馬後,駛出了水炮車,示威者向車頂扔燃燒彈,水炮車頂着火燃燒,眾人歡呼。我旁邊的示威者蹲在路邊,討論着,法國黃背心示威者如何利用物件摧毁同款水炮車,又研究,有沒有化學品遇水會更大火,旁邊的人回答:「有的,(說出化學品名稱),但很難買得到。」

示威者的暴力,客觀上有所提升,但示威者的物資,其實在減少。由於現在攜帶物資容易被查截,交通工具上亦會被搜查,故此,不少示威者走在前線,連一個像樣的防毒面具也沒有,我看到做「滅火隊」的年青人,只戴了一個薄薄的手術口罩。

戴手術口罩的,是一名有點微胖的大專學生。父母淺黃,「不斷勸我們不要走得前,但我們還是來。有同伴被捕,我更加要出來。」我看到政府總部出現了一個全新的塗鴉,字型歪歪的,像出自少年人之手:「還我暑假,開學了我還是要出來!」這個暑假,陪伴年輕人的不是暑期作業,而是三千一百粒催淚彈。

相比八月,示威者人數未有增多,但攻擊和節奏都更明快,似乎大家都沒有時間去浪費。警察指,燃燒彈數目大增,單在星期日一天,便有近一百枚扔出。一個小時,金鐘便成功清場,示威者退到灣仔,圍在一起,商討要扔出幾多枚燃燒彈,我聽到他們說:「扔哂就沒有剩了,要不要留下一點之後用。」但離去之前,又有一種動機想把它們全使用了,畢竟,帶走更危險。

於是出現了一幕,令警察非常大反應的境況。八月,示威者還可以乘地鐵退去,但現在,警察已派人駐守遊行路線的所有鐵路站之內,為的是防止破壞設施,也對示威者進行拘捕。出現一幕,灣仔地鐵站落閘後,防暴警察在站內,示威者在閘外放火,打破玻璃,示威者從高位扔雜物及燃燒彈入內。

警員在站內,如同處於一個失效的防空洞,但卻是一個讓示威者於制高點不斷攻擊的空間。據記者行家指出,警察反應非常大,我從高位的玻璃破窗看到,警員向着破洞舉槍大喝,情緒非常激動。於是出現警察工會的話:「若示威者再扔燃燒彈,警員應該用實彈回應。」

客觀上,示威者的暴力升級了,但為甚麼和理非的遊行人士,依然不割席?我在中文大學的同事李立峯教授,在《端傳媒》寫了一篇文章,詳細解釋現象,民調發現,政府對訴求的不回應,加上示威者暴力升級暫未傷及人命,又或者背後有其理念,亦有某程度的自我約束,於是變得可暫時理解。

最新數據顯示,認為「若和平示威政府不回應,激進示威變得可理解」,同意此話的市民有高達五成半,不同意的少於三成。示威參加者更加包容,「若政府一意孤行,激進示威可以理解」,在八月中更有高達九成半遊行參加者同意。

相反,公眾對警察武力的批判力度就強得多。調查發現,由八月到九月,認為「警察使用過分武力」的公眾人士呈上升趨勢,九月認同此說法的受訪市民有逾七成。

晚上,炮台山出現連串打鬥事件,自稱「福建人」的中年人士,與防暴警察一度一同推進(多名記者親眼看到,亦有片段紀錄下來)。一名白衣 polo shirt 男子,晚上八時在街頭用人揮動摺櫈,至九時我仍然看到他在警察之間行動自如,據警察表示,他翌日被拘捕。

至晚上近十時,明園西街出現另一中年白衣男子,揮動菜刀,之後他和同伴逃回「香港第一青年會義工團」的會址,該會是替商戶開張舞師的團體,多次出席福建同鄉會活動。

當時我和大量記者在現場,警察不斷把防線推遠,更勸說拍攝的記者指,別使用閃光燈「以免刺激會址內的人」。後來警方拘捕揮菜刀男子時,讓他用警方圓盾遮面登上警車。那邊廂,一位浸會學生記者,被搜袋時發現一把餐刀,則被帶上警車。學生記者表示,餐刀是早前中秋節帶出來切月餅留在袋中的。

無獨有偶,昨日「警員親屬連線」公佈一項調查,連線在八月至九月,以問卷訪問 151 名現任或退休警員,希望了解警察的看法。調查十分困難,因不少警員不回應,但至少可以讓我們一瞥部份較開明警員的看法。

部份受訪警員,表現出對示威者的不滿,有人留言指:「夠膽就不要報警」「警察和市民誓不兩立,不聽話就見一個殺一個」「射你就射你囉,吹呀?」如此態度和現場一些情緒躁動警員的表現切合。

但亦有 8 成參與民調的警員表示,不滿警方在 7.21 元朗事件的處理手法,有警員指出「警隊只係當自己軍隊,去擊殺所有反對聲音」「就算我是警察,也不要相信警察」。

一百五十名警員,說出的話,竟回應了市民的觀察。過半數受訪警員承認,「警隊濫用警權,過份暴力」。而近七成受訪警員指出,警隊是「選擇性執法」。

星期日晚上七時,大隊防暴警察被圍觀的便服市民指罵,「黑社會」,要求他們離開,他們用了十五分鐘,退入銅鑼灣地鐵站入口,不時舉起胡椒噴霧示警。當防暴警察成功入閘後,有港鐵職員隨即替警員鎖好閘門,讓他們全身而退。若不是記者隔着憤怒的群眾,一場衝突可能就發生。記者在場觀看,也覺得場面尷尬。警員到那裡,都像不歡迎人物。有警隊心理學家公開表示,警員不明白為何自己成為了別人的「殺父仇人」。

馬路的對面,正好是一間快餐店的透明閘門,我們一班記者想入內用洗手間和吃飯充饑,還以為店已關門,不歡迎顧客入內。我們做記者的,有時也是不受歡迎人物,怎知守在閘口的職員,熱切地招呼我們入內:「快點過來!行快兩步!」進入了這個小小的空間,用餐的年輕人給我們送上鼓勵,快餐店職員也溫柔地說,用洗手間要等久一點,只有一格。香港人互愛的溫柔,從未如此在街頭巷尾感受得到。

也就在周六的淘大商場,因為衝突而生意大跌,但小店招呼我們入內,也格外禮貌:「外出小心一點」,眼神十分溫暖。還記得,不只一位的士大哥向我表示,生意差了很多,但沒有怪責年輕人:「政府壓榨我們的生活太久了,整個社會都傾斜在一批富人身上,年輕人絕望好正常,替我們出了一口氣。」我追問,你不怪責年輕人搞亂社會?「怎會,賺少幾百元沒有所謂,條街無車更好行,怪責他們?那是沒有靈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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