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值得哀慟和奮鬥的共同體

2019/7/5 — 11:56

反送中示威逐步升級。最新戰果:示威者衝入立法會,徹底侮辱這個不代表人民的假議會。但特區政府和北京至今都沒有答應示威者四大訴求的任何一條。政權態度強硬,加上(警察引起的)暴力衝突,震撼很多人的心靈,導致四個年輕港人自殺明志,犧牲性命。

不管是自殺還是衝入立法會,冒著必定被告暴動罪的危險,整個年輕世代,在無聲的呻吟、在求死,在自毀。他們的痛苦實際上是甚麼呢?雖然無論我怎麼說,也會有人說我「偏激」或者「鼓吹犧牲」,但這是接受新事物的時候。以下的東西,我是實在的本著公心去告訴你。

「不關你事」與「我們要負責」

廣告

支撐抗爭熱情的燃料,不是通識科、不是有外國勢力支持,亦與青年的經濟無力感 (雖然確實是真)關係甚微;當下年輕人的痛苦,來自他們彼此之間已經結成了以香港為歸宿的命運共同體。對於普遍信奉都會自由主義、被殖民政權塑造成原子的上一代,這種貌似沒有由來、衝動蓋過理性的抑鬱,的確不容易理解。

在 7 月 1 號立法會衝擊當日,張超雄有去阻止,後來被示威者強行拖離現場。事後他在商台節目回憶,他當時問抗爭者:「大家做甚麼?我們目標不是這裡,衝入去又怎樣?」

廣告

抗爭者除了表示,已經嘗試過 200 萬人遊行,但政府仍然不為所動。但最重要的內容是,有示威者說,已經犧牲了三條人命,自己手上都有鮮血。

張超雄當時回答:「你怎會是要負責的人呢?不關你事,是政權!」

然後抗爭者作出了世界級的回答:「我們的運動到現在仍未成功,令我們有人感到絕望。他們結束了生命,我們都有份,我們要負責。」

這段對話,很值得仔細分析,因為分析完你就會看到兩個世代的分野何在,以及明白究竟世代抑鬱的核心是甚麼。

政府不為所動,固然令人失望無力,繼而自殺;但運動遲遲沒有成果的壓力,也同樣影響了活著的人。抗爭者認為,有戰友死亡,責任不只在政府,自己做得不夠,令成果遲遲未出現,自己也有責任。

天下興亡 匹夫有責

你可以理性地說,不要將所有責任攬在身上,但抗爭者的內心已經負罪。張超雄的說話,是上世代人的理性思維,就是說問題尋根究底,也是政權所害,不必過份苛責自己。但「衝衝子」的社會人格已經更進一步,他們突破了殖民地香港「公民」虛有其名、實質是原子化經濟動物的現狀,結成了齊上齊落,向對方負責的共同體,也變成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大丈夫。

他們認為自己沒有抵擋住中共狼虎政權,導致有戰友看不開,不論如何,自己都有責任;中共政權殘暴,不是對自己仁慈的藉口。對經濟動物來說,共同體只是一個拿福利和方便的東西,此思維見諸於古往今來中外人士對香港「東西兼取、處於夾縫地位」的傳統定性;但對真正的政治公民來說,「共同體」是羈絆、是犧牲,是自己選擇的委身和責任,當中沒有教條、不需灌輸強迫,是自發的。

因此他們的壓力,在於意識上將天下 (香港) 擔戴在身上,故此每一次進攻的失敗、同伴生命之殞落、高官的倨傲回應,皆與其內心的道德戒命相應,產生各種不開心、抑鬱、無力和焦躁。

我知道一些泛民議員到場阻止,是出於不希望抗爭者被告被打甚至被殺的好心,但他們不明白這種擔戴天下的心態,除了崇高,壓力也很大;一旦在內心長成,就不容易放下。好像一段感情,如果是入了心,也是如此歇斯底里的。你不能說,你不要再愛這個人。但他們已經愛上了香港和同伴,怎麼勸?

無愧 / 有愧

上一個世代和這個世代的政治參與者,皆有個別的賢愚善惡,但本質上的分別,就是上世代流行的思想是普遍對自己仁慈、好為自己解釋。今年「64」30 周年,李柱銘在《蘋果》回顧一切的時候也是如此

「 … 港英政府其時已明言不會讓香港獨立,香港只剩下接受或不接受「一國兩制」的選項,他只能相信中國會遵守《中英聯合聲明》」

當年的政治現實,或許的確如此,但李柱銘或者甚至彭定康那一輩人的態度就是,我已做了當時力所能及的最好決定,只差在沒有加一句「問心無愧」。

有愧與無愧,就是上世代與本世代精神世界的決定性分野。香港上一代從政者會拋出現實形勢(中國一定要收回香港)為自己辯護;但現時走在最前的抗爭者,不會因為「上世代為我們留下了爛攤子」的政治現實,就輕言放棄香港,也不會為自己辯護,而是在最壞的時代,催迫自己作最大輻度的進化;

他們更經常於心有愧,感覺做得不夠,亦為素未謀面但已死去的同伴哀慟,並且默默將「為死者伸張正義 」(avenge,而不是復仇的 revenge)視為自己的責任。
這就是抑鬱的源頭,弔詭的,這股抑鬱也是抗爭心志的泉源。

烈士 / 病人

近日,因為自殺事件接二連三,也令很多社會賢達驚嚇。有一些人說,不要歌頌死者,不要用「烈士、義士」等名詞:第四名死者跳樓後,留下了遺書,頭一段是這樣說:「不是民選的政府是不會回應訴求的,香港需要的是革命」;有不少網民和傳媒,都「自動自覺」不傳播和刪除她的遺書,或許是因為想避免有「模仿效應」諸如此類。

我對這類「自動自覺」,很不認同,因為這等於第二死者盧小姐在牆上寫下遺言,事發之後「當局」極速用水泥屏蔽,再用傳媒散播她是「為情自殺」一樣,是在抹殺她最後的存在。死者的肉身雖已熄滅,但意志仍在,那就是他 / 她的 message,這些死士臨行之前,想的就是希望我們看到其所思所想。如果我也一起屏蔽死者最後的存在,縱使我是本著「不想再有人死」的好心腸,這也是對他們再一次剝奪,好無陰功。

我也要不客氣地說,社工、心理學家、甚至聯合國甚麼報道自殺新聞的標準,雖然術業專攻,我一介 layman 也不能說他們一點道理都沒有,但那些等同消滅死者的指引,在這個時刻,我不會服從。當然,我不想看見有人死。但叫人「不要死」,等同叫人「不要抑鬱」,是一樣很沒有說服力的。甚至,你會令那些人再一次感覺自己被否定。我永遠希望維持理解的姿態,並不是因為我希望有人死,不是因為我覺得死人就可以推進政治局面,而是我不想再有人被否定。

從旺角警民衝突 (2016) 乃至更遠古的武力抗爭者,我都是支持、同情、理解。我冒著被人借題發揮,也要踏入個別我能夠接觸的「黃絲」傳媒,為抗爭者說項。我要告訴所有人,他們不是鬼,也不是被誤導,他們是比我們更進步的香港公民。因為他們被否定得太多,而當中也有很多因為「自由陣營」的不理解,而陷入抑鬱。

當一個人連生命都放棄,我們為何還要繼續這種否定?這不是只會令他們更感痛苦?當然,我也分享「匹夫有責」的不合比例責任感,催迫自己進化。在輿論上,我無疑令自己置身於「推人去死」、「鼓勵自殺」的政治不正確位置,但這又如何?死士不怕死,但最痛心的是自己不被人理解。我們不一定要支持,但適當的時候保持緘默,重視他們的遺言和意願,在我眼中比教條式否定犧牲,來得人道。

想想魯迅和孫文

理性地說,叫人珍惜生命,是不會達致真的有人珍惜生命的效果。因為這不是病,不是生理抑鬱(OK 你可以說我沒證據,但遺言又是甚麼?難道說他們寫下時不理性?呵,這理性的暴政),而是客觀地因為社會政治局面。只要這個令人尊嚴喪失的社會政治環境繼續不變,那就是病源始終會存在。

柬埔寨在經過赤柬大屠殺之後,除了留下大量亂葬崗和集中營遺址,還留下了大量精神病情緒病人。這些人結婚生子之後,家暴率也高,於是將心理不健康繼續傳染給下一代。難道你用一把口叫他們珍惜生命、家庭和諧很重要,就能夠除去亂源?可怕的事情已經在社會發生,那就一定會影響到人民的身心。

很抱歉,殘酷地說,醫生這時是作用有限,社工也是作用有限,因為令人「病」的源頭,在社會本身,而這個社會早就設立了機制去阻止機制中的人改變它。如果「病理定性」以及隨後的一系列官僚專業程序可以根本地幫助一個國家,魯迅為何要棄醫從文,孫文為何要棄醫從政?

我不是想完全否定專業人士,但我希望他們明白自己的專業始終有限。如果社會變得更好,不再令人覺得 nothing to lose,那他們自然會覺得生命有價、活著好玩,不用你去灌輸大道理的。但究竟如何能夠令社會變得好一點點,我不是神仙,我不知道,也不會裝作知道。我也不知道在政治現實不改變的情況下,如何理直氣壯地叫人愛惜生命。

我29歲了,過問時事也已經超過10年,但我找到的只有屈辱,我撐過了大大小小的打擊,但我所謂的撐過了、活下來,絕對只是賴活,是一種沒有尊嚴令人羞恥的存活。對我來說,在這個世界叫人愛惜生命,怎麼也是對的,但我知道他們會變成像我一樣麻木,好像傷疤結痂之後,變得肥腫、醜陋、沒有感受、不再純真,這樣長大和活著,對他們又是仁慈人道?

當這個社會不知如何通過了死蔭幽谷,得到了自己的應許之地,有了自己的溪水和清草,能給人活著的快樂,那麼我置身其中,就會有信心對人說,活下來吧,這世上還有好玩的事情。

但現在我們面對的是死蔭幽谷,能夠面對而處理的,是麻木的強者,但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此麻木。如果有人因而感到痛苦,你要體諒,至少我會體諒。這不是理性的講法,也不是政治甚至生命正確的講法。你不能說香港的事情其實也沒那麼大,中東還有國家在打仗。抱歉,這些說法搶救生命的用心很好,但只會令痛苦的人更覺孤立。

革命不是破壞 而是求恢復正常

不要說「不要將死者英雄化」,試著說「政府應該馬上讓步避免再有死者出現」,很簡單吧?我們的大人世界,實在是太習慣委曲求存了。不要將死者英雄化,其實就是教我們如何在政治局面不改變的情況下賴活。這是無可奈何,但絕不應該是如此。

我是讀中國歷史的人。歷史上的人類,大部份時間都是在黑暗的統治下委曲賴活著,但這絕對不是人類應該有的樣子。本來不應該的事,因為群起做了幾千年,就慢慢變得合理。當我看見社會賢達對於政治問題束手無策、沒有給後代一個有人性的社會、激烈抗爭又不支持,但就一味叫人要愛惜生命,當中的空洞和歇斯底里是如此顯然易見。

難道我們的「人道」,就是主張如果有人萬般痛苦,也只能活受罪嗎?不是的。當中當然有一條「中間道路」,那就是努力令社會變得適宜「人類居住」,令香港人不只有生存,更有生活。在一個更值得活下去的環境裡,「珍惜生命」才不會淪為一句略帶否定痛苦的空話。

而這是一個政治工程,而政治高於法律、經濟、市容或玻璃。革命 — 正如第四人的遺書所呼喚的,Revolution 這個字,最初是天文學詞語,講星體之間的運行,周而復始,轉了一圈,雖然看似完全不一樣了,但背後也是一個規律,過去的東西恢復了,謂之革命。

政治黑暗、戰爭、社會失範等現象,會令自殺率提高,從來不因個人意志而轉移,就算人力干預,也只是杯水車薪;一個政權壓迫大到某個地步,就會有人抗爭;抗爭無法換取讓步,抗爭就會升級,這等同星體按既定軌道運行。人本來是求生的,但因為社會的不人道,令死念大過生念。只要社會好轉了,生念就會恢復。星體運行完畢,只要走過黎明前好撚黑暗的黑暗,人就會再想生存。求恢復正常,就是革命。

但問題是,Are you ready?

(文章原刊作者方格子專頁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