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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警察的弟弟救過我一命,這個六月我們決裂了 ... 」

2019/8/27 — 13:46

作者提供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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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大雨,中環有簷篷的地方,擠滿了外傭,走進大會堂旁邊的行人隧道,外傭姐姐坐在紙皮上,嘻嘻哈哈享受僅有假期,穿過隧道冒出地面,愛丁堡廣場的人群舉着傘,氣氛變得凝重,大家不太熱切,喊口號也冷淡,只是站在這裡,都感到不容易。

這或許是六月以來,最少人參加的集會,但最受注目的一場集會。

反送中運動之後,警察執法惹來的爭議,一浪接一浪,有大學調查發現,「警權」甚至比「逃犯條例」更受關注。有警察工會,以信紙寫明示威者是「曱甴」,口風強硬。有部份警察家屬們在臉書上成立連線,至八月尾才第一次出來集會,參加人數卻只有約一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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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辦單位竪起了旗幟,以咪高峰小聲地說話,「希望成立獨調查委員會」,「希望好的警察可以不受打壓」。參加的有五十歲做社工的李先生,他說弟弟和表弟是警察,「仍然相信大部份警察是好人,也知道來了也改變不了甚麼,但有機會,也想表達一下心意。」

採訪過多場集會遊行,公務員怕被認出,空姐不敢脫口罩,衝衝子怕被點相,但大家遇到記者,想發聲的欲望也強大。這天,家屬顯得額外有戒心,好像到場要鼓起最大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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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了一個圈,看到一對約40歲的男女,他們戴了口罩,舉着傘,站在人群的外圍。我問他們:「你們是家屬嗎?」冷不防那位男士,瞪大了疲累帶着眼袋的眼睛,語氣的不友善穿透口罩:「係呀,我兩個弟弟是警察,你有甚麼想問吖?」

我後退了一步,歉意地說,不要緊,如果你覺得不想說,不要緊,打擾了。聽得出男士滿腔憤怒。我轉而跟其他集會者做訪問。冷不防,十分鐘後,我完成另一個採訪,這對男女特意回來找我。男士歉意地說:「你想找人談話嗎?剛才或者我語氣不太好,我其實也想說。」

經驗告訴我,這位男士剛才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現在他準備好了,我請他說。這位叫阿峯的男士,今年39歲,他長得高大英偉,今天挽着他的手來的是他的太太。阿峯從事工程相關工作。

他有兩個弟弟,父母仍健在。弟弟也37、38歲,兩人也是警察。三兄弟和父母一直感情不差,以往每個月都會見面,一家人吃飯。兩個弟弟都有孩子,大家在飯桌上談小朋友的事,談生活瑣事。「男人之間相處,很多嘢都不會講出來,但我們常常見面。」

六月起,他看到其中一個弟弟帶了一個警隊頭盔回家。阿峯隨口問一句,弟弟只輕描談寫:「這陣子好多嘢搞。」沒想過,這場風暴,把整個家庭捲進去了。

阿峯在612之後,對反送中運動感到同情,認為警察使用過度武力,有些傷者是無辜的。他說,自己嘗試過跟弟弟溝通:「我曾經嘗試過,跟他們談論一下,會不會警隊可以拿出良心,不要錯下去,但在群組訊息裡提出過,弟婦就表示,我們應該『念親情、別批判』,要支持弟弟。」

阿峯其後再嘗試聯絡弟弟,但發現電話已不通,臉書也再找不到弟弟的踪影。令他難受是,父親也是撐警之人,曾經與父母在家一起看電視,阿峯堅持看NOW新聞台,父親直接轉到無線電視,看到警察懲治示威者,父親更說:「打得好,打得啱!」,六月之後,一家人再沒坐下吃飯。

那邊廂,住在黃大仙的阿峯,則成為常到樓下跟警察對峙的街坊。他表示,8月初曾與推進的警察非常接近,「警察個盾貼住我個身」,他亦被警察回罵過,批評他和其他扔氣油彈的示威者是一夥。「我只是個街坊,我那裡有扔氣油彈?」他亦目睹過有街坊受傷流血的場面,看到紀律部隊宿舍的人出來跟人對打。

他承認,自己在前線也會嗌口號。「黑警」,他會嗌,「死全家、3p」這些,他還是不會嗌。粗話,他忍不住了。阿峯說,「我預咗畀人拉」,站在旁邊的太太溫柔地道:「都擔心佢,但佢要做自己覺得對的事」。

阿峯說,自己20年無關心過社會,覺得自己有負年輕人,所以更投入這場運動。原來他年輕的時候,染上毒癮,吸毒長達20年,至2014年才進入戒毒所,現在脫毒重新做人,吸毒期間只被海關拉過,從沒被拉上警局,「我知道我早年的遭遇,是幸運的」。而有份勸說他成功戒毒的,不是別人,而是他的兩個弟弟。

他用盡全身氣力說這一句:「細路救了我一命,這份情我一世記住」。他說,兩位弟弟也有勸說他戒毒,都有幫過他。但念親情,記恩情之餘,他又沒辦法接受弟弟在今次運動上,做警察的角色。「今日我地已經決裂咗,無偈傾」,這句話沒有尾音,語氣裡卻是被受傷害的情緒。

他強調,這天站在愛丁堡廣場,並不是來支持這場集會:「太遲了,六月中,好應該出來,提醒警察大家關注這件事,拖了兩個月,過了時機。」

雖然與家人交惡,但阿峯仍與家人留在同一個通訊群組裡。至811女示威者爆眼、臥底警察、太古站衝突那一個晚上,他沒法再忍:「811果晚我爆發了,警察用這樣殘暴的手法,我受不了,一次過quit哂屋企的group。」

我問他,會不會是政府不作為,令警察夾在中間成磨心?「警察不是沒有選擇的,他可以拘捕,但別再進一步傷害被拉的人;他可以開槍,可不可以不打中?我不覺得再有無辜的警察,如此是助紂為虐,變了濫權,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有良心的警察,不會因為福利和人工,繼續這樣做。」

阿峯知道,至少其中一位弟弟,有在前線執勤。「我也有想過,若過我在防線遇上他,我會怎樣。」他想了一想,說:「我真係有諗過,如果見到佢,我會衝埋去『開拖』(打他)。」我再追問,認真的嗎?他再肯定地說了一次。

但最後,阿峯承認,即使家人已經無傾偈,最難做的是母親:「父親是撐警的,媽媽多數不會出聲,但她私下會跟我說話,我覺得她是體諒我的。每次出來,她也不希望我有危險,她會說一句,『別衝動,要小心』。」

集會未完,阿峯已經決定離開,到那裡?「入荃灣」。那個晚上,荃灣再發生大衝突,水炮車出場,多人受傷、被捕。

我追問:「你媽媽擔心的是你們三兄弟,一邊擔心你上前線,另一邊又擔心你細佬上前線?」阿峯無奈地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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