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後」訪同代人

「00後」訪同代人

由 2000 年以後出生的年輕人訪問自己的同代人

2019/5/27 - 13:55

【傘後世代.8】因傘運想起六四的中一生:香港已變中國傀儡 移民才有好日子

【文/心刻 Emblazon】

編按

佔中九子案即將判刑,雨傘運動至今四年半,不少人都開始擔心,隨著時間推移,運動的初衷、細節,將會被淡忘,甚至被官方的敘述所取代。

例如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去年便在論壇指出,傘運在新一代人眼中已漸成歷史,因此有必要處理傳承問題,防止傘運歷史被當權者任意詮釋:「這是我們必須要處理的危機。」

這個「危機」可如何處理?今年 16 歲的中五男生「心刻」,受傘運啟蒙關心香港時事。四年過去,眼見不少曾經「自信可改變未來」的同代人慢慢變灰,對政治不聞不問,加上主流媒體論述中甚少記載他這代人的想法,心刻於今年暑假展開一個企劃:訪問和自己年紀相若的「00 後」,記錄同代人對傘運有過的想法,從而喚醒人們對政治的關心:「想趁大家對這重要社會議題仍有記憶時,盡早記低他們。」

《立場新聞》特別刊出這 16 歲男生的訪問系列。

子昇的傘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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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運爆發當年,子昇 12 歲,剛剛就讀中一。

在傘運 79 天內,子昇去過旺角及金鐘現場各一次,在學校也參與了罷課活動。雖然沒有全心全意地投入傘運,子昇也對雨傘運動、佔領中環行動難忘,所有重大日期:926、928、1215,他都能說出當天的故事。雨傘運動現場則震撼到子昇:「我去過旺角和金鐘的佔領區,都見識過佔領區的和平。沒想到佔中原來比學校老師所說的危險、混亂要和平的多。」

雖然新聞把旺角描述為「龍蛇混雜」的危險地帶,子昇還是認為兩地的氣氛和人們對於民主的熱情是存在的:「兩邊都有各界代表上台說話,都有帳篷、橫條,也有人叫口號,金鐘佔領區比旺角大的多,而且那裡的學生也更多。我沒有想到一件社會大事可以促使那麼多香港人、還要是香港的年輕學生參與這麼大規模的行動,我當時只在讀中一,所以參加不了⋯⋯」當時子昇的年齡限制了他的參與程度,但是眼見比自己年齡稍大的學生的積極參與,便令到子昇對當年的學生參與永不忘懷。

2014年9月下旬,雨傘運動展開。(金鐘佔領區,資料圖片)

2014年9月下旬,雨傘運動展開。(金鐘佔領區,資料圖片)

傘運中最印象深刻一天

看到學生自修室是子昇對傘運印象最深刻的一天:「我去過傘運現場兩次,兩次都見到同學們自發溫習,自己砌了自修室,還有自製T-shirt 出售,上面寫著他們的信念。」

子昇相信中學生的最大責任是先讀好書,所以初時他認為佔中的學生都荒廢學業,然而在傘運現場「罷課不罷學」的同學打動了子昇:「他們這一舉動可見公民抗爭之和平,同學們沒有因罷課而『罷學』,佔領行動為理性之舉。(那些學生)有他們的理想,甘願挺身而出,對每一個路過的人努力解釋他們的目的,指出佔領行動為大義之舉。同時,他們沒有放棄學業,明白在佔領的同時也有他們學生的責任—能夠兼顧理想和責任,我深感敬佩,也深深感動了我,改變了我因爲老師宣傳而覺得佔中危險的看法。」

子昇認為在傘運現場的學生作出了超乎學生的責任。看到只是自己的師兄姐全心全意投入公民抗命,子昇也不禁反省:「我異常感動,也對他們的行動深感敬佩。自覺身為初中學生,雖不能擔任重要角色,甚至不能參加佔領活動,但仍應該為了(這些學生)表示支持。」

資料圖片:佔領運動期間不少學生於佔領區「自修室」溫習

資料圖片:佔領運動期間不少學生於佔領區「自修室」溫習

最憤怒的一幕

子昇對於傘運的關注與很多香港人一樣,都始於 9 月 28 日。這一天喚醒了子昇對香港政治制度的關注,也徹底改變了子昇對香港政府和警隊的看法:「這是警方 9 年以來首次以催淚彈對付示威者,但示威者們只是和平抗爭,手無寸鐵的普通市民,甚至是學生。很明顯以催淚彈驅散的做法並不合理。加上,警方不但使用催淚彈,更(威脅)使用橡膠子彈,這些舉動對於一個爭取和平的學生的生理,心理的傷害無疑是巨大的,是喪心病狂之舉。因此,作為一個香港學生,是沒有理由不憤怒的!」

子昇多年來對香港警察的尊重;對香港政治制度的安全感便在這一天化為烏有:「這一天之前,我從未想過我認識這麼多年的香港政府居然會對香港人做出這麼殘暴、不合理的事情。當晚從電視看到清場,不經讓我想起爸爸曾經給我看過的『六四紀錄片』。我感到香港好像頓時成為了中國大陸,我非常害怕,害怕自己認識的民主自由會突然消失⋯⋯」

2014年9月28日下午,警方在金鐘施放催淚彈

2014年9月28日下午,警方在金鐘施放催淚彈

最後一次去傘運現場

子昇最後一次到達傘運現場是在 10 月。

「10 月份是我最後一次到傘運現場,那天的現場一如既往,也有人演講、叫口號等,同學們也在埋頭苦幹溫書『罷課不罷學』。這次之後,我便因為要專注考試,家人也不再帶我去現場了。」

子昇認為香港政府對雨傘運動的不關注及冷漠令他絕望:「這一次的佔領行為是特區政府 17 年來見過規模最龐大的政治運動,但是政府居然沒有迅速作出補救措施,只是讓佔領者自生自滅,讓團火慢慢耗盡,12 月就輕鬆清場,可見這個政府變了;變得從 2003 年因為七一遊行擱置 23 條,變到 2014 年幾十萬人上街佔領街道爭取真普選政府仍無動於衷。香港好像已經變成中國的傀儡。」

2014年旺角佔領區清場

2014年旺角佔領區清場

傘後將近五年,你想些什麼?

雨傘運動將近五年,子昇舊有的想法好像都不再現實了:「以前的我認為政府會聆聽市民的意見,也認為市民上街遊行示威會對政策推行造成改變,現在我不再這樣想了。這麼大的一個雨傘運動,政府也可以視若無睹,避免溝通。到最後,對市民不公平的方案仍然在推行,再加上近年的 DQ 事件,連反對派的聲音都可以在所謂法律下慢慢消失。我覺得現在去遊行已經起不了作用,『衰啲講句』是浪費時間,不會為香港人帶來任何好處。這幾年來我常常用現今大大小小的示威遊行與傘運作比較,慨嘆人們爭取自己利益的無力。連那麼大型的公民抗命也失敗了,我們再努力再勇敢地站出來對抗中央又有什麼效果呢? 還不如營營役役的過生活,真的受不了就移民罷了。」

當問到子昇會否移民,子昇道:「我的父親常常和他的親屬朋友笑談『退休後第一件事就是移民』。我覺得『移民』一直以來在香港都是一項熱門話題,但是加上現在不明的政治環境,更多人會想移民了。而且,香港人要離開香港也相對比很多國家的人民容易,香港的未來這麼模糊,誰會想留在這呢?」

雖然對香港的政治未來不再存有希望,子昇仍然繼續參與多種社會運動,如七一遊行、六四集會等,不過,參加的心態也和以前大不同了:「小時候我參加六四集會是想要去認識歷史、想要『建設民主中國』,參加七一遊行是想要敦促政府改變不公平的法案,抒發意見;現在我也仍然會去這些行動,不過心態卻是想要趁政府還沒有把人們的自由剝奪前,能去多少就去多少,長大了可以懷念一個相對自由的香港。大家都要面對現實,有時候『逃避』是唯一方法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