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催淚彈 與 小提琴 — 金鐘以外的 928

2016/9/28 — 15:16

攝:Waiin Lo

攝:Waiin Lo

2014年9月28日下午六點,你在哪裏?

9月28日,警方在金鐘施放催淚彈,數以十萬計的市民聚集金鐘、旺角、銅鑼灣,催淚彈驅不散人群,反令「我要真普選」的呼喊更形壯大, 79日佔領,由此而起。

兩年來,香港的形勢已經大變,雨傘運動衍生出不同的社運、政治派系,各自發展、壯大,衍生出更激烈的抗爭,與影響更深遠的政治運動;從佔領走出來的人們,各自都選擇了新的立場、新的信念,有了新的使命。佔領的記憶成為符號,大家記住的,可能只剩畫面、事件與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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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是否還記得,這場運動觸動到你、令你衝破一切心理障礙,站出來那一個瞬間的感受?

那幾日,網絡上湧現一個又一個無名港人,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挺身而出的故事。示威者中戴上眼罩與保鮮紙的老人,拎住棵生菜與防暴警理論的媽媽,駕著貨車協助堵住彌敦道的雷氣司機……一夜間透過 like & share 感動數以萬計的人,但旋即又被更緊張的事態淹沒,迅速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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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故事,發生在葵涌石蔭邨。

我剛在葵涌石蔭遇到一名中二生,他叫永安(Donald),第二天來這𥚃演奏了。他說他星期五去了集會,但早走了,他的同學則繼續留守,並親眼看見發了狂的警察。永安在電視上看到警察竟然對包括學生在內的市民施放催淚彈,感到非常不安和痛心,所以決定在最尋常的社區演奏,希望喚起沈默大眾的關心。如果我不是走音歌王,我就會陪他Jam返兩咀,現在只能幫忙將他的善行宣揚開去。梁振英你即管打壓吧,公民抗命,經已遍地開花。

Posted by 林日曦 on Monday, September 29, 2014

這個有點腼腆的男孩叫廖永安,當時是一個中二學生。

希望在被完全遺忘之前,能夠趁機記錄,香港人曾經不顧一切突破自己的那段時間中,這些不為人知的小小漣漪。

(按:訪問於2015年9月進行)

*   *   *

9月28日下午,永安在家中電視機看到警方施放催淚彈的場景,一股無以名狀的憤慨填滿胸腔。

雖然他一直有參與所屬中學政改關注組的工作,但9月26日黃之鋒號召市民衝入廣場的決定,令他有點不能理解。然而,兩日後電視機中漫天煙火的場面卻令他感到震撼。「大家香港人,你放咩催淚彈啊?」

在怒氣的驅使下,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邊的小提琴,打開窗戶,對著窗外拉奏起來。

在那個當權者向市民施以暴力的下午,永安幾乎是本能反應地,拎起自己最熟習的樂器,奏起了《獅子山下》。「少少都好,突然好想喚起大家對香港嘅歸屬感。」

他家在高樓的上層,母親看著兒子對著窗口使勁拉琴,不禁訕笑 — 媽媽似乎還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她調侃地說,要啲人聽到你拉嘅,你落街囉。

不知哪來的勇氣與衝勁,令性格本有點內向的永安二話不說,就帶著小提琴下樓,在家樓下的轉角拉了起來。

「想多啲人知道呢件事。好想多啲人知。」

大約在金鐘的示威者爆出金鐘道之時,永安就站在家樓下一個乏人經過的街角,孤獨地反覆演奏《獅子山下》。

未幾,永安那位擁戴中共的父親下班回來,見到兒子站在一角拉琴,小巴站旁站了幾個小巴司機向他投以不解的嘲弄眼神,哭笑不得,無奈地笑罵一句「呢度咁少人你拉乜唧?係都去多人啲嘅地方啦!」,將兒子拎到街市巴士站旁的路口。

就這樣,永安站在父親為他選定的人流較旺的位置,從928開始,一連拉了七日的小提琴。

永安母親對兒子的行動非常擔心,「佢驚我畀人打,話而家啲人好癲」,但父母均無阻止他每日提著琴下樓。

問到為何支持政府、對民主派反感的父親,沒有責罵他搞事或獻世,反而「教精」他讓他的琴音被更多人聽見,永安認真想了一下,然後說:「我諗佢支持我,多過支持共產黨啩。」

*   *   *

在遠離佔領三區的寧靜山城之上,永安由928起,每日黃昏5、6點開始在石蔭路街角拉琴,一直拉到半夜11、12點,街上人煙疏落為止。他注意到,在某幾個夜晚,偶爾對面馬路會有幾個金髮青年,倚在欄杆上傾聽他的琴聲。

雖然一旁巴士站候車的人偶爾會投來仇視與厭煩的目光,但永安記憶中與街坊交流的片段,大部份都非常窩心。

每一晚,永安都會在一張大畫紙上,密密寫滿自己想對街坊說的話;由第一日的《獅子山下》,到之後的《海闊天空》、《發現號》與《問誰未發聲》,紙上附以每日的新動態,佔領區的描述、他所理解的運動理念,以及他想向街坊講的話。

「第一日係唔好打交,之後是喚起自由,之後係叫大家自己去佔領區睇吓……我想畀啲建制派嘅人睇。」永安說,他當初下樓拉琴,是希望讓石蔭的街坊明白雨傘革命並非暴動,並解釋佔領者的目的是為了香港而站出來。

永安9月29日準備的解說文字

永安9月29日準備的解說文字

一切在9月29日起了變化。據永安記憶,那晚突然有一名青年走到永安面前,自我介紹說「你好我係林日曦,我可唔可以幫你影張相擺上我facebook?」

「其實我唔知佢係邊個。」永安說自己當時連《100毛》與《黑紙》都不怎麼聽說過,心諗你要影咪影囉,同我介紹自己做咩。詎料這名青年之後給永安展示自己的facebook專頁,永安一看便呆了:「當時佢facebook有兩、三萬人like……我心諗,成個石蔭區都冇咁多人!」

「陣間出咗名點算呀?」

當晚,永安的手機便在褲袋裏震個不停,問候與讚賞的whatsapp與來電紛沓而至。有住在附近的居民看到林日曦facebook的圖片,認出位置,「即刻喺屋企拎晒所有嘢落嚟畀我食,杯麵都拎埋過嚟。」

*   *   *

市民的禮物

市民的禮物

與佔領區一樣,常有不知如何為運動付出的市民,大批大批的送去物資,似乎要藉此彌補未能挺身抗命的罪疚感;當先行者出現在屋企樓下,就更加方便了。認可永安的街坊帶來各種各樣的食物送給他,盛情難卻,唯有一抽二褦全數帶回家中,好幾次被母親揶揄「你究竟係去拉琴定shopping?」

除了樽裝飲品與薯片餅乾,永安還得到任食車仔麵的待遇。2014年,在永安拉琴那個街口的不遠處,有一家車仔麵檔,麵檔的老闆每晚都會將生意托給伙計,走幾步過來聽永安拉琴,說支持他,請他拉完後去店裏吃麵。永安乘機勸說,不如你貼張「我要真普選」喺舖頭啦?老闆即時露出一副委屈臉孔,細聲說:「其實,都冇人派畀我…」

「我真係好記得佢個樣,佢真係好想要,哈哈。」一年後永安想起老闆當時的表情,還是忍不住笑。麵檔老闆對他說,如果你拉完覺肚餓,就去我那裏吃麵,閂咗舖嘅你打畀我,我開返門整畀你食…

說到這裏永安順便補充,那家車仔麵檔在這一年裏,已經結業了。

在七日的街頭演奏中,永安並未遭遇多少不禮貌的對待,即使想起來被挑釁的例子,故事的結尾也是令人心暖的。

一次,有一名上身赤裸、滿身酒氣的大叔走近,向永安怒吼「你拉緊啲咩呀?喂你可唔可以拉返啲中文歌呀?」永安正不知所措,突然有一個「金毛飛」介入兩人中間「兇」阿叔,「你冇嘢呀?人哋拉緊獅子山下呀,獅子山下都唔識就咪鬧人啦!走啦!」

金毛飛一邊谷肌肉嚇唬醉酒阿叔,不忘回頭來向永安說一句,唔好理佢你繼續拉,然後繼續驅趕阿叔。兩人就這樣漸行漸遠,金毛飛並無對永安多說一句話。

永安不知道金毛飛為什麼幫他,也不知道金毛飛想不想要真普選,可是那夜,那位金毛飛為他擋住了藍絲,是為了讓他可繼續拉琴。這個挺身而出的保護者形象,雖然面貌已經模糊不清,但一直留在永安的記憶之中。「真係好型!」永安憶述時眼中有著崇拜:「好想有機會多謝佢!」

「可惜我已經唔記得佢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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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琴第二日起,他放在跟前、向街坊解釋理念的畫紙右下角,多了一句「我不是乞丐」。

928一時衝動在街角拉琴,永安的行動迅即傳遍全校。風聲傳回學校之後,有老師當面揶揄「你以後企街得啦。個琴盒點解擺側邊?你擺前面呀嘛,會有人擲錢畀你。」

這就是紙上出現「我不是乞丐」字句的原因。

不過,永安亦獲得大多數同學的支持。打打吓波,會有同學勸戒「喂你唔好整親,一陣拉唔到小提琴就死啦!」另有同學會非常熱心,向永安建議合適的曲目,《發現號》就是同學的主意。

9月30日

9月30日

10月1日

10月1日

10月2日

10月2日

10月3日(當日旺角出現大批反佔中示威者強拆帳幕、襲擊佔領者)

10月3日(當日旺角出現大批反佔中示威者強拆帳幕、襲擊佔領者)

但亦有同學為永安感到擔心。曾有朋友語重心長的勸永安說,現在還好,《蘋果》與《明報》還沒注意到你,但若你繼續下去,一定會上報的,「你係咪真係想出名?其實你而家想畀人知嘅心聲,都有二萬幾個人聽咗啦,咁不如……不如拉多幾日就唔好再亂嚟?」

當日為催淚彈的影像所激,永安心中的不忿與想和佔領者同行的心情難以平復,拎起手邊的小提琴就拉起來,只想向事不關己或帶有偏見的人傳遞佔領者的真心,沒有想過什麼;永安的街頭行動持續了七日。一方面是因為每日五、六小時下來,實在疲累,但也同時亦是因為永安對「公審」有恐懼。

問永安為何從來沒有到佔領區去拉琴,他說,因為在網上見到在佔領區演奏樂器的人,都被視為「抽水」,被驅趕、被唾罵,若自由到佔領區演奏的話,「人哋一定會覺得我係搏出位。」在石蔭得到街坊支持,他原本想過去附近的旺區葵芳地鐵站附近拉琴,但亦因害怕揚名而作罷,「因為唔知佢(網民)幾時會話係你係錯。」

林日曦上載他的照片後,於外人,永安不過是那夜N個在facebook看到的感人小故事其中一個,看到,被感動,按下share,不過是以分鐘計的事。可是這卻為永安帶來了壓力。有老師在學校截住他,說,有兩萬幾人睇住你架,你咪行差踏錯呀。又有老師說,成兩萬幾人讚過,你要檢點。

「我真係好驚畀人公審…如果當初冇出到名,可能我會拉耐啲。」

最後上埋《100毛》

最後上埋《100毛》

雖然林日曦的照片廣傳,在永安身邊人看來是件天大的事,但事實上並沒有誰事後想到當日在facebook看到過的相中人。事隔一年,記者找到永安邀請訪問,永安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一年下來,那時的壓力都付笑談。「我只係一個好小嘅環節。」小伙子其實知道得清楚。

當日他想更多人知道佔領的理念,為此帶著小提琴每晚出現在街角,目的達到了嗎?「其實無。石蔭啲老人家都係照收蛇齋餅糭,個故事都係冇改變到。」

不過永安覺得自己還是有所改變的。他說自己以前是個超級宅男,初初在街上拉琴「好羞恥」(動漫愛好者用語,指感到尷尬),但他發現自己原來能夠堅持,並且克服。

永安說他小時候被逼學過鋼琴,但因為不喜歡開始逃學,父母唯有放棄。小五、六的時候,因為愛看《奇幻魔法Melody》,覺得裏面Kuromi拉小提琴的學長好型,興起就去學小提琴。可是沒學滿一年,老師要他考級,於是永安又逃了。自此在家自己練習,樂得自在,琴也越拉越好。說起自己的拉琴水平,永安不無自滿;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我好鍾意音樂。」

於是,在2014年9月28日那一刻,當他被強權的打壓與暴力震撼,當對這個城市的牽掛被激起至無可壓抑時,他回應自己的恐懼、焦慮,以及熱愛的方式,他的本能反應,是拎起手邊的小提琴,先是推開窗,然後走到街心,奏起《獅子山下》。

音樂後來成為傘運中不受歡迎、甚至被嘲笑的一項元素,但在最開初的時候,它確實給過無數人力量。

永安的故事並非甚麼必須被記取的小片段,但他的存在使人記得,雨傘運動曾令很多香港人,突然有了衝破疑慮的勇氣,出於純粹的情感,做到自己從未想像過的事。

「我唔敢相信,我喺雨傘革命做到件咁嘅事。」

2015年9月,永安在一年前拉琴的石蔭街角。

2015年9月,永安在一年前拉琴的石蔭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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