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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媒人的氣節

2015/6/17 — 13:32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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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人社會,打定主意做傳媒人,一定要儲起一筆錢,必要時可以用來養傳媒人的節操。

媒體人是一個社會的監察者,被譽為第四權,但更多是榮譽感,實質收入,卻和付出并不相配。我記得很早之前看到劉進圖先生在專欄寫過他面試一個來明報應聘的學生,告訴她工資微薄,該女生說,我不擔心,因為已經儲了一筆錢應急。劉先生當時寫這篇專欄言外之意是《明報》的工作,媒體的工作,對一個有理想的年輕人是多麼吸引,以及盛贊年輕人愿意投身媒體令人欣慰。但此文一出,引發很多媒體人的不滿。好像把媒體人收入微薄合理化。我當時也是頗為不滿的,後來劉先生歷劫之後寫出『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時,我又想起這篇文,才明白他是真的心懷理想,不是扮嘢,不是矯情。更加不是把媒體人收入微薄合理化。

據說後來這個女生做了幾年記者搭建好人脈關系之後就走去做了企業公關--這也是傳媒人常見的另一個結局。現實和理想之間,選擇現實應該是一個正常香港人的明智之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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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香港發生許多匪夷所思但令人傷感的變化。最令人傷感,莫過于媒體人變節。尤其是那種你一直追看十幾年的專欄,這種崩塌的感傷猶如眼睜睜看著中學時暗戀十幾年的女神後來竟然做了雞。

根據Michael Chugani(褚簡寧)先生專欄觀點,我這麼形容不涉嫌歧視,有言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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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褚簡寧的專欄多年(南華基本上也就是看看他的專欄),甚至之前漏看的,都會買書補上。今年早些時候,在評論葉劉被麒麟撞事件時,褚簡寧批評香港人全城都在嘲笑一個被撞倒的女人,失去了騎士精神, 失去了紳士風度。當時我覺得詫異,但這一觀點也算是標新立異。角度奇特。

然後他所在的ATV被叮牌,他去了現在叫做CCTVB的另一個大臺,換個名字繼續他的訪談節目。之前在ATV的訪談節目我幾乎也是期期都看的,漏掉的會在youtube補齊。他的發問尖銳,堅持,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或者一定要質到當事人直面問題,感到尷尬才罷手。我很喜歡這種犀利之風。

結果這種犀利之風在CCTVB用來對付周庭,當晚周庭的表現很不錯,但同樣是質問,這次的狙擊總覺得有點不對。令人覺得不舒服。

終于到評論陳志全議員地鐵上被大媽粗口辱罵時(我簡直懷疑大媽根本不是香港人),褚簡寧先生徹底『出櫃』了。他稱這是言論自由,并且說如果不是陳志全議員在議會叫梁振英做689,他不會遭遇今天的辱罵。

褚簡寧先生能舉出陳志全議員的『粗口』也只有一句689了。實際上,正如另一個專欄作家古德名所說,陳志全議員大概算是最彬彬有禮的議員之一了,無論是私底下還是公開場合,都沒有講過粗口。甚至連過分點的語氣詞都沒有說過。連議長曾鈺成都表揚陳志全議員發言認真,有理有據,是做了功課。

既然已經『出櫃』,以後褚簡寧先生繼續有驚人的評論出爐也不必奇怪。去年初看到他在專欄撐689,說他做了不少實事,例如限奶令,壓抑樓價的辣招,等等。大家沒看到他的成績。接著又在節目說行政長官應該執行力強,強政勵治一點,像英國管制時總督那樣。現在連起來看,這一系列的評論,用心良苦,只為可以平穩轉肽。

整個過程可能足夠平穩了。但姿態一點也不優雅。

另一個我想到的是屈穎妍,現在她是全城的笑談。之前較少看她寫的東西,看她評論林慧思老師那種誅心筆法非常反感。後來評論占中學生,評論警察拉錯人事件,其觀點之扭曲令人發指。但論述方式又頗能迷惑不少懶于思考的人。這種文章翻云覆雨,可謂『文妓』之術。是中國文人流傳多年的一門手藝。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香港重現江湖。且不說她曾是個無畏無懼的記者,做過《壹周刊》的編輯,寫過《怪獸家長》這樣的書。普通香港人接受的教育,也不會令人如此偏離常識。她如此曲筆阿世,我絕不信是我手寫我心。我覺得內心她并不是那麼看問題,只想到一種可能:利益。

可是,為了一點利益,吃相太難看了。而且,後果堪憂。

傳媒人被統戰的後果都是悲慘的,且聽我分析。

當權者之所以肯以利益相許統戰你,是因為你現在的身份--你是一個擁有民意基礎的,敢言敢寫的意見領袖。具有影響力,統戰之後作用巨大。而吊詭的是,一旦你接受統戰,忽然轉肽,支持你的『基本盤』就會極為詫異,從而離你而去。這時,你也就失去了統戰價值,被用完即棄。也許,這時你可以發展起另一批『基本盤』,猶如屈穎妍女士。但在這部分人眼中,你是有一段『黑暗』的過去,他們不會拿你當文匯,大公一樣是自己人。

不知道兩位是否想過這些問題。傳媒人是以言立身的人。這個代價太大了,形同良家賣身,一入紅塵從此節操蕩然無存。

不用曲學阿世也可以過好生活的人,我第一個佩服陶傑,以前在主場寫過幾次陶傑。你說他抽水也好。扮嘢也罷。陶生在大是大非面前從來都是立場鮮明的。追看陶傑的十幾年來,我對他頗有微詞的情形大都是涉及私人原因(比如李慧玲小姐被商臺強辭時他是和稀泥的,因為和陳志云交往不錯)。這種事多少有些江湖恩怨在。但大是大非之前,無論是對共產黨,六四,毛澤東,六七暴動。他都發言,而且立場鮮明,從未轉肽過。

陶傑有足夠的金錢,讓他可以保留做傳媒人基本的氣節(雖然他時時自我戲謔是無行文人),在他背著負資產辛苦供樓時,也在某報寫了不少和後來的陶傑大相徑庭的文章,我找不到那些文,只言片語看到,的確是比較荒謬。他後來用精神分裂,按老板指示完成工作來辯解。

像褚簡寧這樣的傳媒界大佬級人物,物質方面自然早已『上咗岸』,為何還要違背良知,消費自己積年累月建立的氣節和榮譽,實在不是我能理解。如同許多香港富豪,要違背自己良知,每每在媒體上,在議會,說那些蠢話。也非我能夠理解。許多藝人(如汪明荃)違背民意和良知無原則支持政府,我也不能理解。

ATV的職位是丟掉了。可以選擇去CCTVB而保持氣節(不知道能做多久),當然也可以選擇繼續自由撰稿(不知道能做多久,南華最近終止合作了幾個敢言敢寫的專欄作家),甚至做一個自媒體人(加入HKFP)。許多選擇之中,Michael選擇了賣身。實在令人遺憾。

我常常很好奇,他(她)們寫那些文章,說那些話,究竟是真的那麼想,還是為形勢所迫(為了名,為了利,還有所謂的為了自己背后的數千名員工不至于失業這種荒唐的理由)RTHK的傳媒人訪談曾經做過一次王岸然的訪問。我較少看他的文章,他那時在《明報》,訪談中他也提到,要想下筆自由,就不要有所依賴。生活盡量簡樸,物質欲望降低,有求於人之處就少。就不怕下筆得罪人。《明報》的人好像特別容易強調『人窮志不短』這一點。雖然我認為這不合理,傳媒人保持獨立,自由,需要與之匹配的薪資回報。

劉進圖先生說『無私無畏即自由』,他是無畏的,即便被人斬也不怕。他內心是自由的。而那些扭曲自己,違背良知迎合圣意的人,無論他賺多少錢,背后有多麼龐大的金錢帝國,多麼的名滿天下,我亦覺得他沒有自由。是個可憐人。

我年輕時曾經是熱血滿腔想做一個媒體人,終于陰差陽錯,機緣巧合,雖然我做了很多努力,終于未能如愿。現在我是個IT人,專業人士,靠手藝養家糊口。業余時間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寫書的評論,電影的評論,包括這篇文章。我下筆是自由的。我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學習專業知識保持職場競爭力,也是為了能擁有這份我珍惜的表達自由。

同時我也敬佩每一個以媒體為業,在新聞、言論自由在威逼(雇刀手砍人)利誘(用資本染紅)下,日漸萎縮的香港,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堅持新聞理想的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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