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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復沙田.2】崩壞的香港 抗爭中重拾初心的(部分)區議員

2019/10/9 — 0:38

許銳宇 8.30 被警察因涉 7.14 新城市廣場「阻差辦公」拘捕。被捕前四天,我們到他位於新翠邨的議員辦事處做訪問。

訪問結束,影完相,許銳宇突然從他的橙色背嚢掏出一張證件。上面寫著「香港特別行政區沙田區議會 2016-2019」、「許銳宇」,以及三個大字。

區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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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哋張委任證周圍放,因為無用嘛……就算我哋見官、入區議會,都不需要用到這張證。」過去近四年的區議員生涯,告訴許銳宇,無用的不止是這張區議員委任證,更是區議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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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之前,我們這個角色被淡化得好犀利……」他如此反思。「你甘願成為一個諮詢架構,喺社區幫政府做執漏、小修小補嘅嘢。建制派那邊,不太想區議員政治化,但我們(民主派)唔知點解,跟咗佢哋取態喎。」

眾所周知,香港的區議會只是諮詢架構,區議員基本上無真正實權。傘運翌年成為區議員的許銳宇,曾經開始覺得「無乜癮」。直至今年 6 月,反送中運動展開——

——香港變了;有些區議員也變了。

*   *   *

去政治化的區議員

很多人一直覺得,區議員的工作就是中秋派月餅,新年派利是封,處理大廈漏水問題,閒時幫居民填寫各類表格,工作皮毛,不痛不癢。許銳宇認為,這反映區議員以往一直逃避應有的政治角色。

「這是一種計算。」許銳宇坦承,民主派區議員過去幾年各有顧慮——有議員怕被 DQ,有人怕在地區工作上與官員關係不好——因此即使名義上是「民主」派,但政治表態、參與往往點到即止。這種「去政治化」令議員兩邊不討好,民主派支持者不太熱衷區議會選舉,而單純因地區工作,甚至是蛇齋餅糭等福利而表面上支持的選民,又很容易「過户」,突然變成支持建制派。

沙田區議會會議

沙田區議會會議

許銳宇記得,當上區議員後不久,一次有關小三 TSA 的大會會議,對議會有無限憧憬的他,直接與屬民建聯的區議會副主席「會片」。事後他突然發現,「咦,最激嗰個原來已經係我?」還有些資深議員勸他,「戰場唔喺議會,戰場喺個社區,見多啲人、開多啲站……」久而久之,他的「戰鬥力」開始下降。

直到 6 月反送中運動開始,社會風氣讓他重新思考區議員的角色。

許銳宇不諱言,以往自己都有顧忌,怕得罪部份市民,但他如今覺得區議員不應該「純粹甘願成為一個諮詢架構,在社區中幫政府執漏、做小修小補的事。」當看到抗爭中,原來很多人比自己走得更前,他開始反思:作為一個區議員,係咪可以站在後面食花生,咩都唔理?

於是運動以來,他製作多份傳單,向街坊解釋修例,為抗爭者說項;另外亦屢次走到示威現場。很多人或會疑惑,遊行示威「關你區議員咩事?」尤其示威不是發生在議員的當區,區議員去到現場可以做到甚麼呢?

圖片來源:許銳宇 fb

圖片來源:許銳宇 fb

拉議員好過拉示威者

許銳宇是這樣覺得,「以前示威都發生在港島,但現在示威地點在哪裏發生都好,它的影響力都是全港性,件事是全港議題,參與的人是全港各區都在。」因為他決心走到前線,「唔通我去到問有無沙田街坊要幫手?唔會咁嫁嘛。」也不用等到有街坊致電求救才出去。許銳宇說,區議員要有這個職責出去。

那區議員可以做到什麼?許銳宇形容,現場親眼目睹警察使用不必要的武力,有時示威者撤退,警方急於推進防線,完全不讓人離開。面對不合理的情況,區議員最基本可以在「前面頂住」。市民被拘捕時,區議員可上前理解,索取被捕人士的資料,確保他不會無故「被消失」。

許銳宇甚至有一個想像——百多個現屆民主派區議員,更多人願意走出來,當有示威者被警察無理對待,安全有危險之時,議員可團結一起保護市民。不怕被捕?「(警察)唔會全部告哂你襲警嘛……就算有,社會必然有很大反彈,「十個區議員被人告襲警,總好過百幾二百個示威者、無名氏被人拉。」

說完這句話四天之後,許銳宇就被捕了。

救得一個得一個

8 月 30 日下午,當許銳宇正在觀塘警署被扣留,一班「沙田區政」的區議員就在警署外聲援。行動完畢,他們聚在一起聊天說地。先開口的是「過來人」黃學禮:「記住,如果入咗去,可以問警察拎毛巾梳洗……」

黃學禮在觀塘警署門外聲援被捕的許銳宇

黃學禮在觀塘警署門外聲援被捕的許銳宇

黃學禮同樣是走得前的議員之一。2014 年傘運,他是大學生,用學生身份參與運動。五年後成為區議員,他說有見現場的抗爭者年紀愈來愈年輕,有一次在前線遇到一個認識的年輕街坊,年青人逗趣地對他說:「阿議員你年紀都唔細喇喎,你可以退後少少。」黃學禮覺得,「如今見到後生的,又好像自己當年走出來一樣」,自己份外感觸,有感自己不單作為區議員,更作為大人和香港人,「絕對有責任與他們一齊站出來。」

作為區議員,黃學禮於抗爭現場,除了和其他人一樣表達訴求,亦多一重責任。他舉例,有居民子女在前線被捕,他身處現場便可收到最快的資訊,安排一切支援。又例如7.14沙田遊行當日,其後演變成衝突、商場圍捕,他又收到十多個街坊的求助。當時防暴警員已由地面推進至商場範圍,好運中心、沙田中心各出入口均有警員駐守,市民無辦法離開,被困在沙田中心的KFC快餐店內。黃學禮坦言,自己可以做的,就是用議員身份把街坊帶離衝突現場,抗爭路上,於社區外繼續保護街坊。

當然他也明白,其實區議員做到的很有限,尤其前線的警員屢次表明不認識區議員,用大光燈照射區議員,視他們與一般示威者無異。「但係救得一個得一個啦。」他笑言,即使不時被警員「鬧到七彩」,即使對方說話夾雜很多粗口,但起碼有時有些警察會較願意聽區議員的說話,「我們可以盡能力嘗試解決前線衝突。」

早已預想的被捕

兩位沙田區議員先後被捕,這個「被捕」沉重的話題,卻成為走在前線的沙田區議員之間的互相調侃,「誰是下一個被捕?」,他們各人也早有心理預備。

黃學禮憶述,早在8月4日另一名觀塘區議員莫建成被捕,之後他開始有心理準備。「我覺得遲早有第二單,但估唔到係自己。」8.7當日,警察拘捕他後,多次大罵他「做騷」、「參與暴動」,甚至嘲諷「你辜負咗市民期望,犯咗法,襲警!」「我都有納稅,我都有投票,我對你好失望!」,黃學禮說自己沒有特别記住,反正做地區工作的,面對指責也有經驗應對。

黃學禮 8.6 於深水埗長沙灣道被捕(圖:香港電台視像新聞 rthk vnews 直播截圖)

黃學禮 8.6 於深水埗長沙灣道被捕(圖:香港電台視像新聞 rthk vnews 直播截圖)

黃學禮形容,被帶返警署時警察對其他年輕人態度不太好,但直至看到有議員入內,態度明顯有轉變。而他自己在拘留期間,有咖啡飲、有涼沖,甚至為他準備拖鞋,黃學禮謙稱,警察跟程序做事,自己沒被打到頭破血流、骨折,相比其他人的遭遇,自己算是小問題了。

8.30 大搜捕前,許銳宇同樣已預料自己會被補,他覺得這是民主派議員的使命:作為議員,因為反送中事件走出來,對抗政府,警察助紂為虐,繼而被拘捕。他說,自己可以告訴市民,「我們作為區議員,我們願意走出來,因為我覺得這樣不公道。」

背負可能會有落案起訴的風險,許銳宇說,自己既為區議員,亦是民主派的政治人物,希望在幫人填寫長者咭資料等日常地區工作以外,也有份負起對民主追求的使命。至少他喜歡這個現狀,「今個運動後起碼令我們強烈認識到,區議員是不能迴避這個政治責任。」

廁所都入不了的委任證

由六月至今,沙田區議員經常在抗爭現場一起行動,記者在沙田警署外、新城市廣場裡,不時看到這班區議員的身影。不像香港警察,他們胸前都掛著委任證。

黃學禮笑道,幾年來都不知道區議員委任證有甚麼用途,「連區議會厠所道門都開唔到」。他引述 1988 年就曾當選沙田區議員的衛慶祥所言言,「做咁多年區議會,從來都未試過用個張證」。

直至反送中運動某天,有人提議不如「攞返張證出嚟」,黃學禮找了一晚才找到,證件早已鋪塵。許銳宇也一樣,委任證本收在辦事處的角落,直到六月才花時間找出來,現在委任證成為最貼身的物品,每日都會放在書包跟身,「因為你唔會知幾時會用到。」

許銳宇

許銳宇

委任證真的有用嗎?至少在運動初期,是的。7.1 前夕,黃學禮和其他沙田區議員深夜在準備遊行物資,卻在警總外被警察截查。黃學禮說,起初沒打算表明區議員身份,因為:運物資怎要區議員身份才可以搬?但警員態度一直惡劣,甚至表示可能要作拘捕,「我和趙柱幫(另一沙田區議員)馬上展示議員證,(警員)態度前後係兩回事。」黃學禮回憶,本來激動的警員馬上「縮返入警署」,換來一隊客客氣氣的警民關係組,又叫我地「唔好escalate呢件事,好輕鬆咁解決佢。」

黃學禮表示,當下才真的發覺區議員的委任證有用。當然他也知道,這不是因為區議員有特權,只是因為警員知悉議員身份,考慮區議員在公眾上有的資源和媒體關注,才有所顧忌,勉強要讓你一步。

當然這種顧忌,隨著步入7月中後期,衝突愈演愈烈,警方也不再當議員是一回事。黃學禮形容區議員身份,就好像「股票一樣會貶值」——昨天會對你客客氣氣;今天警方未必會拘捕你,但會推你到兩旁、一棍打落去;明天再貶值,直到警方對議員作出拘捕。

都已經發生了。

區議員的所謂代價

一切都回不了去。個別區議員從運動中找回自己的政治角色,但到回歸社區,當地區工作不分藍黃,選民街坊又接不接受有政治色彩的區議員?

黃學禮說,街坊的意見兩極。不過由於自己和他們認識多年,有些人不同意自己的立場,但仍會很關心他。他被捕獲釋後,區內大部份人都慰問他,當晚他單是回覆whatsapp訊息,就覆到天光都未覆完。但另一方面,黃學禮又指,以往他的橫額從未試過被人鎅爛,但近日可能掛上15分鐘,就會被人鎅花或貼上其他東西,總有些人覺得他搞事。

許銳宇則一樣。有曾支持他的街坊對他說,「以前我好鍾意你,我小朋友好鍾意你,但我而家要教佢哋分辨是非」,又有居民質問他,「點解要幫示威嗰班人?」。除了被部分街坊指責,許銳宇亦要面對被抹黑。他形容,每次上完前線,事後在區內總有人預備好圖片,「話你去縱火都得」,再在街坊的whatsapp 群組流傳。

他承認,這種抹黑手段對他才是最大影響,因為總有市民會誤信,本來支持自己的中立選民亦有可能討厭你。誰是黑手?他反問,「邊個咁有心機去睇下邊個媒體影到我,再逐格 cap下來,做埋圖打埋字?」

不過許銳宇也說,整體而言,這場區選,是多了人支持自己,在派傳單的時候,也多了年輕人願意接下和為他打氣。

區議會選舉臨近,二人對選情都不敢妄下判斷。現時民意看似與社會運動的支持度扣連,但許銳宇說,「民意的事,香港來說暫時都很飄忽。」可能隨時又會逆轉。黃學禮的想法某程度更悲觀,「你唔知會唔會有選舉出現到。」連選舉都有可能取消,現階段去計勝算,根本言之尚早。當然,從接觸的居民中,他覺得是次運動在地區上的確有利民主派,但他相信,這樣的民意,在政治上終會迎來更大打壓。

許銳宇被抹黑的圖片

許銳宇被抹黑的圖片

那怕不怕被 DQ?黃學禮說,自己無法估計,因為DQ的性質就像拜神、祈禱一樣,無法控制也無法預計。不過既然控制不到,他反而覺得不必想太多,繼續做對的事情,成本計算不用計較太多。

他又形容,相對很多抗爭者付出的成本,「有飛機師被控暴動,工都冇埋,隨時面對七、八年的監獄,又有學生被警察打到頭破血流,有人失明、終身殘廢……起碼我現在四肢健全,還可以坐喺度同你講嘢,成本相對已經細很多囉。」

許銳宇也說,DQ 不是沒可能發生。理據是當權者往往害怕反對者在制度上威脅到自己。「萬一民主派真係在區議會中全贏,百多個特首選委就落在民主派手上。」他語氣堅定,「不過老實說,咁多無區議員身份的人都走出來,都暴動十年,除非你當初出選區選員只係當份工咁打,否則點會不走出來?擔心會擔心,但沒辦法我都會繼續做下去。」

香港很壞,但部分區議員終於尋回了自己的初心。

10.6 遊行,立場新聞圖片

10.6 遊行,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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