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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復沙田.4】民主派 34 年走過的路 新城市中庭開區議會會議的想像

2019/11/10 — 10:54

新田圍邨落成於 1981 年,是沙田第四條落成的屋邨。它位於一個小山坡上,鄰近獅子山隧道公路,好聽是自成一角,但走進邨內,碰口碰面都是閒坐打發時間的老人家,商場破落丟空,不少空間更被改裝成老人院,氣氛像山城,更像孤島。

2016 年政府人口普查資料顯示,新田圍邨人口年齡中位數為 48.6,較全港人口的 43.6 高出不少。從這個角度來看,民主黨程張迎相當適合當這區的區議員。他自 1985 年開始參與區議會選舉,連續 9 屆當選,在位足足 34 年,是全沙田資歷最深的區議員。

「有啲緊張啦 …」今屆已是他第十次參選。「畢竟在新世代,資歷往往是負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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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張迎今年 61 歲,不算年老,但他的議員生涯,卻完全見證沙田區議會內的議政文化和政治勢力的變化,又或折射出民主派多年來面對過的困境 — 九七前民主派、鄉事派和建制派鼎立,大家願意妥協,有商有量;2000 年後建制力量急速膨脹,沙田江山一片紅,2008 年一屆民主派更只取得 46 席(計及委任及當然議席)中的 6 席;最近一屆民主派全面反撲搶下 19 席(全港之最),與建制派勢均力敵,每次開會都像打仗。

這 34 年,程張迎和民主派在沙田區議會,究竟走過怎樣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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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1991 沙田區議會大合照,前排左二為程張迎

1988-1991 沙田區議會大合照,前排左二為程張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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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年代 「有商有量」

踏入新田圍邨富圍樓地下的程張迎議員辦事處,有個老伯義工正用紙皮,小心翼翼地製作助選道具。縱然如此,這裡的選舉氣氛並不特別濃厚。

「當年辛苦好多啦!」程張迎說的是八十年代打選戰的情況。

1983 年,25 歲的他隨家人一同遷入沙田新翠邨。程父加入邨內互助委員會,程張迎起初以兒子身分幫忙,因而認識了一班當區街坊,其後適逢 1985 年第二屆區議會選舉,沙田選區由四個增至八個,街坊見這小伙子既有大學學歷,又任職教師,相當正氣,便鼓勵他出選。「我希望在教學以外做社區服務、社會運動,特別希望香港的民主體制會更完備。」出於如此簡單的理想,程張迎決定參選。

那個年頭的香港初經民主選舉洗禮,市民普遍投入大量熱情,加上政府未對拉票活動提出太多規範,臨近選舉,不難看到屋邨大廈排上十幾層長的橫額,氣氛激烈。程張迎則記得,當時父親揮筆替他寫大字橫額,街坊們又四出為他張貼海報,群策群力下,程張迎終以 2,255 票於車公廟區當選,以 27 歲之齡首度當上區議員。

同屆當選的沙田區議員,幾乎全部已淡出政壇 — 只剩下程張迎,以及同為教師出身、如今已貴為民政事務局局長的劉江華。

「當時立法會未普及,仍是高高在上的政治架構,所以報紙對區議員的報道好多,曝光率高,城市論壇、電子媒體的訪問都多。」顯然,那是做區議員的好時代。

1985 年沙田區議會開會情景

1985 年沙田區議會開會情景

議會氣氛亦然。程張迎形容,八、九十年代沙田區議會的運作比較平順和諧。其一主因是港英時代的民政事務專員統籌、協調能力較強,「好多人依附呢啲權力核心。」另一原因是當時政治光譜並不明顯,民主建制尚未壁壘分明,區議會內勢力雖以鄉事派較為坐大,但他們的特點是,除了較著緊原居民權益外,其他事務普遍有商有量,「只要件事唔郁著佢哋的權位、利益,就得。」當年就連一些區議會要職也經由妥商產生,例如直至 1999 年前,程張迎一直是交通運輸委員會主席 — 儘管民主派從不是議會多數。

「但去到 2000 年,真係一個分水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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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水嶺 「佢搶你砌你」

「而家老咗好多喇。」程張迎指著議員辦事處門口照片中的自己說,照片正好攝於 2000 年。

那屆區選,程張迎輕易大勝公民力量對手,再次連任。偏偏整個沙田卻變了天。46 個議席中,民主派只贏得 8 席,反觀建制方面,劉江華離開港同盟後自行成立的地區組織「公民力量」,一舉取得 14 席,成了該屆沙田區議會最大政黨。

選舉後,公民力量的韋國洪隨即將獲鄉事派、民主派支持的蔡根培「拉下馬」,成為沙田區議會主席。程張迎形容,自那時開始,建制派不再重視民政處統籌協調的中間人角色,反之直接與新界中聯辦的官員溝通。

「這股新興的保守政治力量,唔再係睇政府的台,而是背後找支配者、中聯辦。事事都喺上面交流。」

幕後勢力一聲令下,以往沙田區議會各派協商的氣氛不再,取而代之是趕盡殺絕的氛圍。2000 年起,建制派包攬沙田區議會轄下所有委員會的主席要職,並逐漸導致資源分配傾斜,「透過批款,益好多委員會轄下的工作小組,這些小組的幹事往往是佢(建制派)自己的職員。」另外又有無數建制派力撐的新興組織,以 NGO(非政府組織)名義獲建制派主導的區議會批款。

連開會的情況也有轉變。程張迎指,會上每當民主派提出動議,建制派往往恃著人多勢眾,就對家的動議提出修訂並獲通過,變相「奪去」原動議。「這些乞人憎的政治掠奪手段,以前絕對無。大家都好君子 … 但過去十幾年,佢搶你,砌你,攞哂委員會主席,掌控獲悉議程的先機,好多時預先在區內發佈、討論。」並藉此進一步拉開建制派和民主派的實力差距。

2000-2003 沙田區議會大合照,主席為韋國洪,坐兩旁的是民建聯的劉江華及彭長緯

2000-2003 沙田區議會大合照,主席為韋國洪,坐兩旁的是民建聯的劉江華及彭長緯

習慣了在區議會內有商有量的日子,如今面對建制派壟斷的局面,程張迎自然無奈。他形容,那段日子勢孤力弱,民主派議員既負隅頑抗,又唯有改變心態:「未必可以在議會做太多嘢,不如努力於社區多親民,攞返支持。」更令他無癮的,是政府愈來愈輕看區議會及地區行政的角色。

雖說區議會只是諮詢架構,但程張迎稱以往若區議會一致要求,政府通常尊重意見,聆聽訴求。2000 年後情況卻大變,無論學校選址、巴士線規劃、抑或校舍位置,區議會對政府施政的影響力愈來愈低,「政府會用好多規劃準則,話『做唔到』嚟推搪。」由此衍生一個現象:區議員就算只是爭取到小恩小惠,例如綠燈延長兩秒,都大鑼大鼓,高聲宣揚。「以前那代人,成條巴士線攞返嚟,一傾就成座路燈安落去啦!拉長綠燈的時間?打個電話搞掂啦!」

「依家同啲官溝通,好似求契爺一樣。」程張迎舉例,若區內衛生有問題,「我做議員話畀(食環署的)衛生總監聽,同我的職員打電話去 1823,反應往往都差不多,無鬼用。」

作為議員,程張迎對自己的議政能力有信心。但由八十年代走到今天,區議員角色的轉變,愈來愈令他感覺有志難伸。「我最多可以將呢度變成好勁的綜合服務中心 … 」他苦笑,指著議員辦事處。「我的職員有時講笑,有時連美國簽證都同人做埋,而家啲婆仔搞唔掂回鄉證 booking,由做護照影相到網上填表都要幫佢搞,4,000 蚊填表攞唔到時仲鬧到你仆喺度。」程張迎嘆口氣,「政府係將議員的功能,流於咁低層次的服務角色。」

久而久之,市民亦無從判斷議員的表現。「好多人鍾意問,你做過乜嘢?以前我會答,成個 covered walkway 係我同房屋署傾出嚟,而家唔容易答佢。」只因議員角色被大幅削弱。「居民亦只會以你的福利服務是否做得多來量度你的表現,根本無從判斷你議政質素的高低。」

程張迎

程張迎

愈經歷過美好的年代,愈覺當下的痛苦。記者追問他,有否想過不再做區議員?

「梗係有啦,」程張迎直認不諱。「話無都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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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舒服 「作為鬥士要出聲」

黑暗之後,看似是光明。

2000、2003、2007、2011 年區選,民主派只取得 8、12、6 及 8 席;這 16 年,沙田區議會一直被建制派把持控制。直至 2015 年區選,乘著雨傘運動餘威,多名不足 30 歲的年輕人成功突圍,沙田民主派最終取得 19 席,僅較建制席少一席。毫無疑問,這屆沙田區議會理應令人心情比較舒暢?

程張迎的答案卻教人意外:「最痛苦反而是 2015 這一屆。」

他解釋,早兩屆民主派議員在議會相對弱勢,但正因人少,能夠做的有限,也相對容易適應。但到了民主建制議席數目接近的這四年,每次會議兩派都競爭激烈,不時出現互相指罵,甚至拉隊離場的場面。慣於有商有量的程張迎,當然也不習慣。「開會唔容易真真正正地入題,討論社區的民生問題。」他形容,開會好像變成了一種鬥爭。

「唔係好舒服啦。」

程張迎

程張迎

這也不難理解,程張迎退休前是拔萃男書院中文科老師,慣於和平、理性溝通,而過去三十年香港政治氣氛亦從未像近年那般對立緊張,這種議會「鬥爭」他自然未必習慣。

但人在戰場上,形勢所迫,就算心裡不舒服,有時也被迫出手。另一沙田區議員陳兆陽便形容,過去四年在議會內,程張迎不會袖手旁觀,不時「幫手拗交」,在他眼中有如民主派的定海神針,「尤其是我哋呢啲新議員,有些議事規則、程序唔太識,都會問佢。」

而程張迎自己,過程中也有某種頓悟:「都習慣啦,自己都係其中一名鬥士,都要出聲。」他笑言,由於兩派人數接近,每次開會勝敗永遠在一兩票之間,「我成日都會叫佢哋同我點點人數,睇人數先知點出招。有時自己人又唔爭氣,唔嚟開會,又或者遲到 — 你咪會好緊張囉。」

民主派議席近半,喚醒了老議員,也可使建制派的計劃不易落實。這屆任期之初,沙田建制派區議員力爭於各個委員會增設 7 名增選委員,一旦成真,便可一如過去幾屆般委任建制友好、新人入內,收練兵之效。雖然建制陣營多一席,但其後程張迎等民主派,努力游說個別立場偏軟的獨立建制派,「我同佢(蕭顯航)講咗一百次都有,呢個係你的個人尊嚴問題,你唔歸邊,人哋之後都仲會重視下你。」拉鋸至 2016 年中,建制派終決定擱置計劃,民主派成功守住一條陣線。

又例如近月反送中運動期間,沙田民主派區議員多次提出譴責警暴、港鐵等動議,建制派為免在會上討論或表決,多次集體離場導致流會。

「佢哋會用呢啲手段,明知人少唔夠,某些議題我哋會贏,佢哋班友就會 get away,等你開唔成會,冇得攞彩。」

沙田區議會會議

沙田區議會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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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想像 過半就去新城市開會?

然後怎樣?區選在即,很多人對沙田民主派議席過半抱有期待。

不過當事人們反而未及想太多。秦石的陳諾恒及翠嘉的李世鴻均稱,沙田各民主派議員大抵期望議席過半,但若達成目標後究竟有何鴻圖大計?由於未發生,大家尚未認真討論。

黃學禮則索性跟記者半開玩笑說,「唔好講咁多沙田啦,深水埗都有機會過,你去搵佢哋啦。」過去往績顯示,選前備受關注、以至被視為有機會翻盤的地區,例如上屆的葵青,最終都因為建制反攻聲勢凌厲,最終反而失陷。沙田會不會成為又一個「受害者」?也說不定。

事實上,即使議席過半並成功掌控沙田區議會,是否就等於 happy ever after?當然不是。

陳諾恒形容,民主派在議會角色向來是在野派,「無責任,可以講好多嘢,吹好大,講完就算。」但一旦控制區議會,盡攬委員會主席要職,及進入地區管理委員會,則意味著可以在地區「執政」,「到時責任不同,就睇下你執政執成點。建制唔會坐喺度等你蝦佢,佢一定會用好大力量去反擊你,令你過半都好難行。甚至會否收買某些民主派、兩三個,關鍵時刻唔喺度,都足以搞死你啦!」

2015 年曾獲民主派議員推舉競選主席,最終因兩陣營各自歸邊而以一票落敗的程張迎,則認為除非政府部門願意正視地方行政的意見,又或改革制度以下放權力,否則即使民主派掌控區議會,所能做的可能僅是利用區議會極有限的權力,更有力地向不同政府部門問責。「如果成個區議會的執政氣氛改變,可以令佢哋具體一點回應訴求。」

而較年輕的沙田區議員則另有美麗的想像。陳兆陽 2015 年當選沙角區議員至今,其中一個最深刻的感受是:一般市民對區議會根本無大興趣。他和其他後生議員有時會一邊飲嘢,一邊反思,究竟如何扭轉這個局面?

陳兆陽

陳兆陽

他們最後想了一條橋:每年一次到沙田新城市廣場中庭召開區議會會議 — 而且要在晚上舉行。「平日開會時間係朝早、下午,返工嘅邊得閒理?」構想中的開會場面,會像近月群眾在商場聚集一樣墟冚。

「坦白講,得 40 個議員鬧官員,佢梗係唔驚你。但如果有 400 個市民鬧佢做得唔好,佢哋聽到市民講嘢,都是好事;市民也會覺得自己在監察政府,而不是純粹口講,或畀代議士我哋做哂。」

「社區係由大家組成嘛,唔係由議員組成。」陳兆陽說。「唔單止係沙田,邊區光復了,甚至未光復都可以諗。每區都有佢嘅地標嘛。」

這真的有可能發生嗎?嚴格來說,是的。翻開現時沙田區議會常規,裡面並沒規定會議必須於區議會會議室進行;反之賦予區議會主席權力,由主席決定會議的舉行日期、時間及地點。

11.24 之後,沒人知道沙田會否光復,但這種對未來的想像、對全民參與的期盼,可能正是反送中運動下、區選的一個好開始。

如果還有選舉的話。

9 月 11 日晚上,有市民發起於沙田新城市廣場合唱《願榮光歸香港》行動,並伸出手掌展示五隻手指,象徵「五大訴求,缺一不可」。

9 月 11 日晚上,有市民發起於沙田新城市廣場合唱《願榮光歸香港》行動,並伸出手掌展示五隻手指,象徵「五大訴求,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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