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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的遍地開花 兩年後的逐個擊破

2016/12/7 — 11:43

【文:顧秋田】

兩年前的這個時候,雨傘運動接近尾聲。七十多天的佔領,最大影響固然是令不少人開始關心政治,但卻也留下了一股反大台的文化,影響至今猶深。

反大台的文化,源於對運動領袖的不信任。曠日持久的佔領,遲遲未能在落實普選的目標上取得任何實質進展,令群眾開始失去耐性。愈來愈多人質疑大台的決定,紛紛另起爐灶,以服從為恥,以自發為優,努力在佔領人士間宣揚自己的理念,甚至開始鼓吹「不須要大台」。雨傘運動清場之後,大量小型政治組織相繼成立。在新一屆立法會中,六名本土自決派的議員便標榜不跟泛民大隊,拒絕加入飯盒會,以回應選民反大台、抗拒被領導的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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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主導vs自發行動

有人認為反大台、遍地開花才是民主理念的最佳體現。我們不是說要言論自由嗎?你有咩權力教我點做?他們的出發點並非錯誤,卻忽略了去組織化的最大問題:當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獨行的個體,沒錯你可以忠於自己,但亦同時變成了一粒散沙,變得更加微不足道。雨傘運動期間,大台的運作方式確有可非議的地方,但因一個組織的缺失而否定整個政治運動的模式,卻是throw the baby out with the bathwater,邏輯上就和環球時報以特朗普當選「證明」民主制度不可行一般無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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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雨傘運動之所以令舉世注目,群眾的自發行動功不可沒。沒有自發,就沒有獅子山banner、沒有連儂牆、沒有自修室、沒有回收站。但這些周邊行為可以自發,民主運動的主軸卻必須團結。畢竟,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背靠中共、操控十多萬公務員、坐擁數千億儲備的龐大機器。各自為政,根本不可能撼動政權半分。

最大公因數

「團結就是力量」這些阿媽係女人的說話沒有人會反對,但實際代表的是甚麼呢?Brace yourself,接下來的話可能十分ung耳:事實是,要團結就必須妥協,要民主就須要服從。所謂妥協,就是願意放棄自己一部份主張,去尋找群體之間的最大公因數。所謂服從,就是即使群體的最終決定並非完全啱你心水,你也願意和大家共同進退。假如每個人都只肯依自己的意願行事,那當初追求一個共同決策的過程就變得毫無意義。

真正的民主,不是沒有領袖,而是每個人都有同等機會去競逐領袖之位。更重要的,是在一個公平的思辯過程之後,每一個人都願意服從大多數人的共同選擇。如果你覺得這班人已經無得救,當然沒有人能阻止你去割蓆。但分裂不代表你會更加強大,而是代表大家的力量都變得薄弱。你有能力取而代之,成為新的領袖當然最好,就怕分裂出來的力量不成氣候,得不償失。

在溫水煮蛙的香港,少數看得較遠的人心急如焚,怨對其他人走得太慢,可以理解。但現實就是,要打破困局,最終還是得靠他們。就如行軍打仗一樣,一個10,000人的部隊中,總有數百人走得特別快。但這些走得快的人不可能拋下其他士兵,先行和敵方交火,否則必死無疑。相反,他們必須遷就餘人的步速,一同上前線,一同開火,才有勝算。就算你空手入白刃、一個打十個,都要有3,000個你才足以對抗整個警隊;就算你事業有成,年薪百萬,都要不吃不喝19年才抵得上張曉明一幅書法。正因敵我雙方實力縣殊,所以集腋成裘才是唯一出路。

民主運動須要一個領袖

你可能會說:雨傘運動之後,這些小型政團各自發展,不是十分成功嗎?本土自決派獲得兩成選票,和泛民、建制儼然成為鼎足之勢,風頭確是一時無兩。但過去兩年,傳統泛民韜光養晦,新晉政黨又無足夠號召力,相比以前,政府更容易將之逐個擊破。就以立法會篩選候選人為例,即使所有非建制派都反對篩選,但卻無人能夠組織任何反抗行動。用同一套標準量度,拆了大台,滅了左膠,民主運動一樣是原地踏步,甚至在敵人步步進逼下更見倒退。

香港的民主運動,現時最須要的是一個領袖,重新統合所有碎片化的力量。沒有足夠的人數支撐,任何抗爭行動都是無從談起。爭取民主從來不是只得一條路。人數一多,不論你是和理非非還是勇武抗爭,效果都總比各自行動的好。你或許不同意以前大台的路線,卻不能否認合作的必要。合作亦不是說說就算,而是要真正的共同進退,說好要做的就一起做,無法取得共識的便不能一意孤行。

這裡說的合作,不是單指立法會議員之間的協商,而是須要你和我的參與。非建制黨派無法合作,不是因為議員互相仇視,而是因為雙方選民缺乏互信。你一句左膠,我一句法西斯,左一句「一票不投黃毓民」,右一句「射落海都唔益民主黨」,令各板塊之間矛盾日深。任何政客試圖向其他政黨伸出橄欖枝,都會落得一個出賣選民的罵名。因此,民主運動要成功,選民就必先放開胸襟,擱置分歧,尋求共識,甚至以選票及行動鼓勵議員和其他黨派合作。

「一票不投某某人」

無可否認,部份人眼見政制改革多年來毫無進展,對民主黨怨恨之深,很難說放下就放下。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傳統泛民政黨近幾年已飽受挫折,老一輩人馬陸續退下火線,立會中的泛民核心亦漸漸轉移至公民黨新生代身上。在選舉政治的層面,他們已為過往所犯的錯誤承擔後果。要他們盡數滅黨未免不切實際,亦只會進一步削弱雙方的政治能量。

至於另一端的熱普城聯盟,同樣在選舉中失利,某程度上亦反映其路線偏離了主流民主派支持者的最大公因數。要爭取最多支持者共同行動,就無可避免要先採取較溫和的立場(不論是政綱還是和其他黨派的關係)。要令大多數人支持更激進的立場不是不行,但卻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須要極長時間的解釋、論述、說服、循循善誘。傳統泛民政黨能走到今天,絕非僥倖。本土自決派如果想成為民主運動的掌舵人,就必須花費同等工夫時間,一次失利就放棄選民,或是視之為仇敵,只是代表自己信念未夠堅實。

「某某不代表我」

除了缺乏互信,非建制派無法找到一個領袖,亦是因為選民拒絕「被代表」。伴隨反大台文化出現的,是「某某不代表我」的呼聲。正因我們拒絕妥協,所以每當立場稍有不同,便立刻劃清界線。從此,沒有人敢以領袖自居,因為單單是這個頭銜,已足以令人懷疑你是否想扭曲選民意願去謀取政治利益。就和黨派分裂一樣,這種想法大大削弱了代議士的議價能力,令他們無法代表選民和政權「集體談判」。2010年民主黨的密室談判固然是失敗的例子,但今天卻是連傾都無得傾,選民意願就更加無法彰顯。

同一時間,我們對「被代表」的敏感,亦令我們放大了政治人物的缺失。也許是高登「逢紅必反」文化之延續,每當有政治新星冒起,反對和質疑定必隨之而來。黃之鋒如是,梁天琦如是,楊岳橋亦如是。選民監察政客沒有不對,但過份的監察和不信任只會令其綁手綁腳。加上新世代崇尚批判思維,政治人物每做一件事都會遭受批評,漸漸地也就學乖了。網絡上假大空的口號式宣傳愈來愈多,現實中的實際行動愈來愈少。比如說,貼一張「梁君彥下台」的圖就人人讚好,朱凱廸親赴英國卻被質疑是做show。高呼「踢走保皇狗」就個個認同,戴耀庭搞雷動計劃卻反被恥笑。於是,網上KOL一日比一日多,具備實際執行能力的政治領袖卻是買少見少。

香港的民主運動須要一個領袖,但領袖不會從天而降,而是要在合適的土壤孕育出來。作為支持民主的小市民,我們要做的便是努力提供這些土壤,放下破壞與對立,追尋建設與共識。團結起來不代表一定能成功爭取,但分裂就肯定是萬萬不能。至於團結起來之後,我們可以有何實際行動?和理非式抗爭又是否已經走到盡頭?這個問題筆者也有幾點意見,但礙於篇幅所限,只好留待下次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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