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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廓古城」這一場域(上)

2015/8/21 — 21:55

2014年10月22日,遊客發現大昭寺對面有狙擊手駐守的房頂上,一面五星紅旗被倒掛,故拍下傳至網絡。 (轉自網絡)

2014年10月22日,遊客發現大昭寺對面有狙擊手駐守的房頂上,一面五星紅旗被倒掛,故拍下傳至網絡。 (轉自網絡)

1 、

於2013年夏天竣工的“拉薩老城區保護工程”,不只是將環繞大昭寺的帕廓及周圍街巷命名為“八廓古城”這麼簡單,不只是將佈滿不規則的圓形帕廓的所有攤位遷出這麼簡單,也不只是將住在兩處老院子的居民遷走而改建成紀念性質的館這麼簡單。 多次走過圍滿軍警的“安檢門”進入“八廓古城”,你會知道,這其實是國家權力打造的商業化與移民化的場域,也是重新修改歷史、建構國家認同的場域,其中的暗喻,包括把以藏人為原住民的老城區“少數族群化”。

帕廓的歷史原本久遠。 我在十多年前的散文中寫過:“在從前修建祖拉康(大昭寺)的時候,觀世音的化身松贊乾布帶著度母王妃們,就住在這朝暮可聞水聲的吉雪臥塘湖畔,壁畫上猶如堡壘似的石屋和篷帳是帕廓最早的雛形。像曼陀羅一樣的房子建起來了,無價之寶的佛像住進去了,自稱赭面人的博巴(藏人)像眾星捧月,環繞寺院,紛紛起帳搭房,把自己的平凡生活和諸佛的理想世界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炊煙與香火,錙銖與供養,家常與佛事,從來都是相依相伴,難以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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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1950年以前進入拉薩的外國人的文字和影像記錄,我這樣描述過帕廓:“其中有出售絲綢、珠寶、器皿、茶葉甚至騾馬的生意人,有以種種手藝為生的裁縫、木匠、畫師、地毯紡織工、金銀煅造匠、木石雕刻工等手工藝人,也有帶著本地特產從遠方近郊趕來的打算以物易物的農夫和牧民,正是這些人使這條不規則的圓形之街琳瑯滿目,充滿生機。還有托缽的雲遊僧、虔誠的朝聖者和快樂的吟遊歌手,還有四處流浪的乞丐和戴枷放風的罪犯,以及被人瞧不起的鐵匠、屠夫和天葬師”,等等。

所以,“帕廓不僅僅是提供轉經禮佛的環行之街,而且是整個西藏社會全貌的一個縮影。”首先它作為轉經道,受到大昭寺主供佛覺仁波切(釋迦牟尼)如向心力的吸引,圍繞之,歸順之,虔信之。 而大昭寺也依賴帕廓的氣場愈顯重要,二者是共生的。 帕廓除了具有神聖的宗教意義,也有著世俗生活的意義,比如富有拉薩味道的囊瑪樂隊會在每天傍晚右繞帕廓歌唱。 這裡還有太多的民俗活動,一年四季,周而復始,不斷強化。 而這一切,都與藏人的自我世界息息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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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藏人眼中,帕廓依然是環繞祖拉康的主要轉經路,所以依然會一圈復一圈地右繞,或步行或磕長頭;依然會挨肩接踵地,在祖拉康門前此起彼伏地磕長頭,甚至會延伸到燈房周圍的石板地上。 但是,在已經變成了旅遊景點的“八廓古城”,男女老少的藏人構成了一種特殊的異域景觀,吸引遊客駐足、獵奇。 以中國遊客為主,紛紛用各種鏡頭追拍藏人,經常是很不客氣地將鏡頭貼近了被拍者的身體,而根本不顧被拍攝者是不是在履行佛事,或者願不願意被拍。

“八廓古城”實際上成了“我們”與“你們”之間的間隔。

2 、

“太陽漸漸上升了,大昭寺門前的香爐裡冒出的桑煙依然裊繞不絕。帕廓街似乎每天都一樣,似乎今天也和昨天一樣,似乎中間從未有過中斷:轉經的轉經,遊蕩的遊蕩,買賣的買賣(這些角色常常是會相互轉換的)……”這也是我在十多年前的散文中寫過的片斷。 其實並非如此,從1950年代迄今歷經了種種革命的帕廓,早已成碎片。

而打造“八廓古城”最突出的動作之一,是將佈滿帕廓的2600多個攤販遷走,這其中多數是藏人攤販,以善於經商的康區藏人為主。 表面上,這是依據市場需求來重新包裝,以統一美化的方式來顯示整潔、美觀,所以會將歷史上即有的沿轉經路擺攤的傳統取消,遷移到專門在老城東北角即原城關區政府所在處改建的“八廓商城”裡集中做生意。 然而,對小型生意的驅趕實則已經觸及到了公共記憶的問題。

新生的“八廓古城”像一個巨大的MALL ,將低端服務搬出卻歡迎漢人和回族人經營商舖或較為高端的餐廳等,官商合作的巨大商場接踵開業,各種打著西藏工藝品旗號的假貨成了主要商品,結果連本地藏人也對這樣的帕廓感到陌生。 藏人店主越來越少,掐指可數。 那些聲稱自己是青海藏族的回族商販,或聲稱自己是半藏半漢的漢人商販,會以天花亂墜的說辭,讓顧客花高價買所謂的老天珠、真寶石其實都是假冒偽劣。 中國各地遊客熙熙攘攘,每天這裡都上演著欺騙與被欺騙或者說願打願捱的戲劇。

新生的“八廓古城”看上去是打造成了一個迎合遊客的旅遊景點。 對此,我們熟悉的已有類似麗江古城、香格里拉古城等等。 而這個旅遊景點,是以藏式房屋為背景主要突出“中國特色”的中國式場景:一幅幅“中國夢”宣傳畫、一串串紅燈籠、一個個漢文大於藏文的招牌,以及一些大的商場門前鮮紅的充 ​​氣塑料圓柱或金色的充氣獅子在風中炫耀著暴發戶的粗俗和入侵。 而血紅色的五星紅旗必須插在每間店面醒目的高處。 有一次,在大昭寺對面有狙擊手駐守的房頂上,一面五星紅旗居然被倒掛了整整一天,被人 ​​發現拍下,上傳了網絡。 而這些部署在多個轉角的藏房上面的狙擊手,自2008年3月的抗議之後即設崗於此,起先穿武警、特警制服,後來常常因形勢需要改換服裝:如運動服、休閒裝等等。 所謂的形勢需要,指的是有外交官或外媒記者被允許訪問拉薩這樣的新聞事件。

對了,去年夏天我注意到,掛滿帕廓的上百個攝像頭被化妝成了頗具藏式風格的攝像頭:是用模仿轉經筒樣式的圓形盒子套住真正的攝像頭,並在這假轉經筒的外表印上六字真言,一般人會以為是佛教用具,殊不知是“老大哥”一直在看著你。

 

2015 年8月

本文刊於作者博客及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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