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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廓古城」這一場域(下)

2015/8/26 — 18:33

改寫歷史的“清政府駐藏大臣衙門舊址”。

改寫歷史的“清政府駐藏大臣衙門舊址”。

在老城改造的名義下,包括帕廓在內的沿街藏式建築,一概東拆西補,重新塗抹上色,反而加劇了人為建構異域景觀的效果。 拉薩本是有著一千數百年曆史的古城,作為全藏的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尤其是宗教聖地,如同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古老首府,有著沉澱已久的濃厚底蘊,所以這個城市的基色是深色的、純色的,正如寺院佛殿頂層的絳紅邊瑪牆;正如民居窗戶四周的純黑邊框與白牆。 可是,重新修飾的結果卻是用極其鮮豔的色彩大肆塗抹,就像是換上了邊地藏區如康區的建築用色。 若用人物來比擬,就像是一個雍容典雅、敬語多禮的拉薩美人,突然變成了潑辣豪爽、口無遮掩的康區女子。 

正如拉薩網友在微博上評論:“拉薩老城失去了聖城厚重文化的樸實性,換來的是邊城華麗空洞的外表。”“新修之後的富麗堂皇,不倫不類的香格里拉。”“拉薩老城的老照片是能找到的,如果'修舊如舊'者們不知道拉薩的'舊'是怎樣的'舊'。1950年代以前的老照片,老房子的老照片,都是有的,找得到的,盡可以照此修舊如舊。而不是,如現在這般的半真半假,舞台化,非拉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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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薩失去了自己的風格。 但新的風格在一無所知的外人眼中會以為是拉薩的本地風格,這又是面向遊客的某種迎合,卻不是為了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的拉薩人而營造、恢復原本屬於拉薩的地方感。 看上去模仿了藏式,只不過體現在所謂“穿衣戴帽”的外表,其實質還是殖民化的:鋼筋水泥,瓷磚玻璃,並由來自中國各地的包工隊付諸於建築。 

另外,注意到從2012年起,當局正式將“護城河”這樣的含有帝國、封建制色彩的詞彙,用在文件和公告裡:各級公安檢查站被合稱為“護城河”。 這顯示權力者無意將城市賦予絲毫民主風格,因為他們要把拉薩變成防御其他地區藏人的隔離區,而非對於藏人來說的神聖家園。 實際上,“護城河”是士兵和警察、便衣和線人的隱喻。 他們組成了比互聯網的防火牆還要凶悍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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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巨款的“保護工程”,貌似重視了藏文化、宣揚了藏文化,但卻是被“放在我們的既定框架中”,藏人文化、民俗與歷史的呈現,是必須附屬於“中國價值”的,而不可能自主地表達,反而宣示了權力者的國家意志,以至於拉薩變成了一座主題公園:專門提供給中國遊客消費的“拉薩最幸福”的主題公園,有著異域景觀點綴卻更多充斥著“中國表達”的主題公園。 

與此同時,原本生活在帕廓的許多藏人被遷居,原來的生活空間被改作他用,成為政治化的場地。 新增加的兩個紀念館即如此。 一個是“清政府駐藏大臣衙門舊址”,一個是“根敦群培紀念館”,都是權力者重新敘述的歷史故事,只是前者更為赤裸裸,後者比較含蓄。 滿清駐藏大臣被塑造成中華民族大一統的貢獻者,犧牲者。 病故於1951年的大學者根敦群培被改塑為追求進步​​的“愛國志士”,當然這個“愛國”指的是愛“新中國”。 

如今編造故事的手法已很高級,結合先進的科學技術可以“復原”一個個“為我所要”的場景,包括圖片、動畫和視頻。 於是我們看到,時代的進步是以今天的政治結構、政治制度來表現的,正如“中國夢”宣傳畫上所寫的:“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應該建議那些用強權敘述故事的人,務必於其中添加自1951年以降,西藏被“解放”之後中共歷任駐藏大臣的生平業績、輝煌歷史。 怎麼能忽略黨的歷任駐藏大臣呢? 他們一定比封建王朝的駐藏大臣(曾被黨唾棄、其實從來被黨藐視的腐朽之物)更加“維護祖國統一、鞏固祖國邊防、促進西藏社會發展進步”。 抑或追認封建王朝的歷任駐藏大臣、曾被“舊西藏”下過牢獄的根敦群培為中共黨員吧,這樣才能證明“愛國”的傳承一以貫之,否則搬出滿清駐藏大臣和根敦群培為佔領圖伯特的合理性背書,儘管這才是目的,但經不起琢磨。 

“改造”之後的拉薩將會出現多少個改寫歷史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呢? 中國官媒稱當下“紅色旅遊”在中國成大氣候,“各地為發展經濟打起'紅色旅遊'大旗,領導人故居成為了各地政府著力打造的重點旅遊景區。”拉薩及其他藏區沒什麼中共領導人故居,但是“紅色旅遊”同樣被著力打造,這雖可以創旅遊經濟之收,更可以獲意識形態之利,實乃愈加深入的殖民化。 

“八廓古城”既是旅遊地點和商業區域,也是遮遮掩掩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也因此,原本屬於這裡的歷史、故事以及集體記憶,在巧妙的改變中被消失。 美國學者蘇珊·巴克-莫斯(Susan Buck-Morss)說:“政治上解決不了的事項在美學上得到解決”。 改用她接著說的話,這些出現在拉薩的紀念館、博物館、劇場等等,為製造“自古以來的”大一統提供了虛假的過去,也因此,“它把民族的身份降低到了一個旅遊景點” ,把整個西藏“設置成了一個主題公園”。 

多年前,我在散文《那些廢墟,那些老房子》中寫過:“我們的公共空間就這樣被重建了。我們的城市形象就這樣被重塑了。我們的集體記憶也就這樣被重寫了。似乎,一切的一切已經覆水難收了,'並非一聲巨響,而是一陣嗚咽'——你,聽見了嗎?”,今天已成事實。 



2015年8月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相關內容由自由亞洲電台藏語專題節目廣播;並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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