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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年又若何?

2018/10/2 — 11:56

特首林鄭月娥 10 月 1 日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大會堂主持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六十九周年酒會。(政府新聞處圖片)

特首林鄭月娥 10 月 1 日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大會堂主持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六十九周年酒會。(政府新聞處圖片)

《國慶六十九年慨嘆》

中式馬列若許年,總是新天勝舊天。
後功能補前過抵,小善可償大惡填。
役害黎民年復月,塗炭生靈陌接阡。
此日又值操盤慶,捨聰棄智慎正言。

國慶日,我想起了知名學者吳宓在1959年寫下的兩首詩。今天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誰是吳宓,原來他是橫跨中國近代文壇及中共建政之後的當代中國文化界的重要人物。他是比較文學家、著名西洋文學家,據說是第一個對英國大文豪沙士比亞有過深入研究的中國人專家。他被稱為中國比較文學之父,是最早一批往哈佛大學深造的中國留學生,與陳寅恪、湯用彤並稱「哈佛三傑」。

吳宓(1894-1978),字雨生,又作雨僧。他除了是民國革命後國內第一批著名西洋文學家、國學大師之外,也是個詩人。一生留下了六百多篇詩作,很多都寫得很好。如果不是因為文革令他晚年的詩篇大量散佚,他應該會是中國現代及當代文壇最重要、成就最大、作品最多的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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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宓先後在國內多所著名大學任教,對新學的傳播可說是作出過重大的貢獻。錢鍾書及季羨林都曾經是他的學生。他在清華國學研究院擔任主任時,聘請了當時學術界最負盛名的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等四大導師,成為當年學術界一大佳話。而他和陳寅恪的友誼一直到晚年雙方都受到迫害時,仍然繼續寫信賦詩往還,相濡以沫。

1949年中共建政,吳宓入蜀定居。加入新成立的四川教育學院,其後又隨校合併入西南師範學院歷史系及中文系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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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共治下的新中國,吳宓反對漢字簡化,曾有詩句說「不死驚看漢字亡」、「千年文字今當廢」,又說「字體今來非篆隸,文章誰復效韓歐」,更表示「齊民奉令惟同軌,多士傷心豈獨憂」。這樣的態度,自然招至當權政府的仇視。

他看到中共治下對中國文化的破壞,曾經慨嘆「塗炭衣冠心欲死,千年道統更誰持」,又說「中華倫紀家庭破,東亞文明漢字亡」。對於中共對知識分子的迫害,他更是深惡痛絕,但又敢怒而不能言,只能寄托于詩篇,曾經寫下了十分有諷刺意味的「喜見農村新氣象,更來勞動讀書人」、「農氓胼胝食難飽,學子勞忙智益湮」,又慨嘆「階級為邦賴鬥爭」、「工農身貴老師輕」。

文革時,吳宓淪為被批鬥的大罪人,以種種罪名蹲入「牛棚」勞改,受盡苦難。76歲時還被架上高台批鬥示眾,一時頭暈眼花被推下來跌斷左腿。之後又遭斷水斷飯之折磨。腿傷稍好,即令打掃廁所。到批林批孔時,吳宓不肯批判孔子,說「沒有孔子,中國仍在混沌之中」,並說「寧願殺頭也不批孔」,被打成「現行反革命」。

他後來右眼失明,左眼也嚴重白內障。到1977年文革結束後,他已經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只好讓其胞妹領回陝西老家。雖然得到胞妹的照顧,但他就恍如一隻驚弓之鳥,精神恍惚。據說每次吃飯時總要問:「還要請示嗎?」有時候夜間,他會忽然在床上驚喊,「快開燈,我是吳宓教授,我很餓,給我一碗稀飯喝吧。」一位學貫中西的知識分子,就被中共折磨至此。而吳宓也只是眾多面對同一命運的知識分子中的其中一人。他病逝於1978年1月,終年84歲。

他性格率真、浪漫、有孩子氣。在文革發生之後,他把之前已經寫下的日記收藏起來,原意是要避免惹禍。但他後來又寫日記,把收藏舊日記的事也詳細記下。結果是可想而知了。直到今天,他寫下的大量日記仍然未被容許正式出版。

另一件事也很能說明他的率真及在中共治下的悲苦,這件事正好和國慶有關。

當年是1959年,中共建國10周年的前夕。在那個時候,因為大躍進、人民公社、大煉鋼等等違反常識的做法,對經濟造成的破壞已經十分明顯。農業失收,也出現了饑荒水旱,情況已經越來越嚴重。吳宓深知當時社會的情況困難,但他卻竟然寫下了這首詩來歌頌國慶十周年的成就:

《國慶十年禮贊》

一年躍進百成功,煉得鋼紅我亦紅。
兵學工農人競奮,綿糧煤鐵產同豐。
已鋪長軌連雲棧,待駕飛船指月宮。
日落崦嵫餘返照,扶搖直上看東風。

不過,他在詩後加了一段註明,寫在他的日記上:
「此詩係1959年9月19日奉西南師院中文系領導之命,為國慶十周年向黨献禮而作。」

原來如此!因為是中共的國慶,當時他在西南師範學院中文系的領導要他寫,他不能不寫,但卻在日記中說明了原委。是被迫寫出來的,講的當然不會是真話,但這樣的假話,正是政府要他說、想他說的。這樣的假話,也是政府希望人民相信,更希望可以用來蒙騙全世界的。國慶是好日子,當然只能說好話。就算是假話都沒有所謂。如果不是好話,就算係真話,都是不會得到容許的。

其實在那段時間,類似的歌頌國家成就的詩歌,在《吳宓詩集》中還有不少。但這一首特別之處,除了是這段在日記上註明的寫作背境原因之外,原來在1959年9月19日,即寫這詩的同一天,他還寫下了另一首詩。這另一首當然不是交給領導的,也不是向黨的國慶獻禮的。因此,詩中所講的是真話,所描述的國情與上述那一首也可以說是有着天淵之別了:

《感時》

旱荒水澇見天心,暴雨終風喻政淫。
長夏枯禾人渴病,平原堤潰水漫深。
急耕密植憐枵腹,芒履敞衣勸積金。
強說民康兼物阜,有誰思古敢非今。

他在其日記中註明,這首詩也是寫於1959年9月19日。

中共弄虛作假,要迫令知識分子也要弄虛作假,也有不少知識分子主動奉盛,把弄虛作假變成了幾十年來都改變不了的政治把戲。

中共治下,像吳宓這一類率真及時常抱持求真精神的學者自然是受盡迫害,他的晚景可以說是甚為淒涼。偏偏他又有作詩及寫日記的習慣,而詩篇與日記中常常講了很多真話,加深了他晚年的苦難。但歸根結底,造成他個人苦難,也是很多知識分子苦難,更是中國人民苦難的根本原因,還是因為中共制度的扭曲人性。而吳宓有一詩句說要「捨聰棄智效中央」,正是說穿了中共心中的想法和目標。

多少年來,中共的國慶,就好像今年國慶一樣,不容許講負面消息,只能唱好,不能唱真,更不可以唱衰。就算今天不能完全控制所有訊息渠道,官方的喉舌繼續只能口徑一致;要在中共治下取得好處和爭取更多商機,由商人入主的媒體也只能盡量配合,要盡量克制,要不斷自我審查。對於其他另類意見,這個政權還是會用盡各種方法來予以壓抑及打壓的。

總之,國慶就只能一年好過一年,只能說成是一年比一年進步。以前犯過的錯誤、付出過的代價,一切都彷彿不再重要。而今天的政權卻肯定是絕對偉大正確不會錯,也肯定是得到所有人民的支持。至於將來會不會又認為今天犯了錯,就是將來的事了,總之今天就只能唱好。以前的過錯,通通都微不足道。今天的成就,也足以補償及扺消過往犯下的所有錯誤。中共治下的每一個國慶之所以年年都有大事慶祝的理由,正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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