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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三十 — 在最壞的年代仍不忘仰望星空

2019/6/7 — 12:26

圖片素材來源:aiweiwei 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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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無論是中國或香港的政治氣氛,實在真的讓人感到窒息和無力,大家也彷彿在漆黑的隧道中,看不到盡頭和半點光明,但我希望大家在困頓中,仍然能夠記起愛爾蘭大文豪王爾德的名句:「縱使大家都活在陰溝裏,但卻仍會有人仰望星空。」我相信,今晚在維園點起,那片守護記憶、守護良知的燭海,也就是我們在漆黑中看到的星空。

這是一個壞透的年代

今年是六四三十周年,支聯會的五大工作綱領:「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看來仍然像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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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民主自由人權狀況不單未見改善,近年更有不斷惡化的趨勢:

今天,不單止是在憲政、民主、分權、制衡等層面挑戰中共的民運人士會遭打壓,就連只不過是為民眾維權的律師和人士,都一樣會因為「尋釁滋事」等罪名而遭拘捕和囚禁。諾貝爾獎和平獎得主劉曉波被囚禁至死,就連只不過是為在汶川大地震豆腐渣工程、毒奶粉等事件中的受害者討回公道的律師及人士,都一樣遭拘捕和囚禁。近年更發生了「709 大抓捕」事件,短短兩個月內,兩百多名維權律師和人士被帶走、約談、拘捕、監視居住、限制出境、律師事務所遭查封,以至失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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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言論、學術自由被不斷收窄,例如媒體和高校被要求「七不講」,即普世價值、新聞自由、公民權利、公民社會、中共的歷史錯誤、權貴資產階級、司法獨立都不能講;

近日中共甚至提出,要求村的黨支部書記,兼任村委會主任,取代後者原本由村民選出的做法,換句話說,過去三十年基層選舉、基層民主、農村自治的實驗正式告終,農村再次倒退回專權的年代;

不單是中共的黨領導不斷加強,公民社會不斷受到打壓,黨政機關對社會各個領域的控制不斷收緊,且在習近平上台後,更大搞個人集權以至個人崇拜,達到毛澤東以來的最高峰,去年三月,更修改國家憲法,刪除國家主席和副主席「連續任職不得超過兩屆」的任期限制,把鄧小平當年為了防範國家最高領導人終身制而作出的改革一手廢掉;

至於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六四事件責任,亦似乎遙遙無期。近年,「天安門母親」的成員,亦因年邁而一位一位的逝去,等不及看到她們孩子沉冤得雪的一天。

以上種種,都讓人們對中國的民主前路感到很灰,如今可說是自從毛澤東以來,中國民主、自由、人權、個人崇拜和專權,最壞的年代。

非因見到希望而堅持,而是因堅持才見到希望

在這樣壞的一個年代,看似無了期的六四悼念,究竟還有否意義?而悼念又是否只是行禮如儀的形式主義?

要回答這些問題,這裡且讓我們回顧一下歷史。

台灣二二八事件,發生在 1947 年,結果要等到長達半個世紀之後,直到 1995 年,時任台灣總統李登輝,才首次代表政府向受害者及家屬致歉,事件才得到平反。

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悠悠歲月裡,二二八曾經是台灣社會的最大政治禁忌,是當權者要設法洗刷掉的公眾記憶。但縱使不能在朝夕間把專制政權推翻,但當地百姓,在白色恐怖的威脅下,仍冒著人生安危,千方百計,要把有關記憶在民間流傳,並且一代一代的努力傳下去,因為,只有這樣,獨裁統治的正當性,才會遭到質疑;只有這樣,抗爭才能蓄積力量。因此,在黑暗和逆境下,記憶,便成了百姓最大的武器。半個世紀之後,台灣民主運動開花結果,但在成功背後,這其實要歸功於幾代台灣人對記憶鍥而不捨的守護和堅持。

從二二八事年,到 1956 年匈牙利的布達佩斯之春(經 33 年後才平反),1968 年捷克的布拉格之春(經 21 年後才平反)到,1980 年南韓的光州事件(經 17 年後才平反)……歷史上很多民主運動,都曾經歷相同的歷程,縱使一時間專制政權看似牢不可破,縱使運動長時間看似毫無寸進,但因為民眾鍥而不捨的守護記憶,結果民主運動終有修成正果的一天。

因此,這些歷史事件都在告訴我們:不是因為見到希望所以堅持,而是因為堅持所以才見到希望。

想消滅抵抗ㅤ就先消滅記憶

由奧威爾所寫的不朽政治寓言《1984》,書中曾說:「誰控制了過去,就控制了未來」。

記得三十年前,當我還在唸大學時,曾讀過經典鉅著《百年孤寂》。小說的詳細內容大都已經忘掉,唯獨仍有印象的,是以下一個情節:

故事說到主角家族的一位後人,曾親眼目睹一場示威遭血腥鎮壓,後來更演變成一場大屠殺,死亡數以千計。他是這場屠殺的倖存者,從此之後,他立誓要為此作見證,把鎮壓的殘暴真相公之於天下,為此四處奔走控訴,但可惜的是,卻沒有太多人理會,為的是政府和軍方的毀屍滅跡工作做得太好,迅速而徹底,歷史課本也無記載,令所有人都不相信這是事實,只剩他一人在孤獨的吶喊。

到今天依然記得,是因為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明白到,歷史可以是由當權者所建構的,他們想消滅抵抗,就會先消滅記憶。

有人認為這是拉丁魔幻小說裡的天方夜譚,但馬奎斯卻說自己寫的都是南美的百年悲情和苦難,而我卻想說,這又豈止拉丁美洲?

若干年後,我又讀上另一部小說,那是在共產政權年代便流亡法國的捷克文學大師米蘭昆德拉,其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笑忘書》。

這部小說開宗明義以「遺忘」作為主題,書中第六部〈天使〉,更集中談記憶與遺忘的問題。

當中有一段說到,捷克新的共產政權上台,要消滅這個國家的記憶,首先做的,便是放逐當地的學者和知識份子等。被政權所放逐,雙目失明的歷史學家赫布(Hubl),悲慟的說:「消滅一個民族的第一步,就是抹去它的記憶,毀滅它的書籍、文化、歷史,然後找人重新寫書,重新製造新文化,創造新的歷史。不久,這個民族便會開始忘掉他的過去和現在,那麼外面的世界要把它遺忘就更快不過了。」

當獨裁者在台上高喊「孩子,你們就是國家的未來」的時候,其實他真正的意思,並不是真的要把社稷交託給他們,而只不過是,他會將人民和民智逐步逐步推向幼年化發展。孩子的最大特徵,就是他們並沒有太多的記憶。

因此,米蘭昆德拉在這本小說中,透過異見人士麥瑞克(Mirek)的口,道出一句擲地有聲的不朽名句:「人與強權的抗爭,其實也是一場記憶與遺忘的抗爭。」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今天,北京用經濟騰飛、奧運、上太空、航母等軍備、5G 等尖端科技,來證明「厲害了我的國」,並宣傳是在中共領導下中國所取得的偉大成就,來為政權取得正當性。很多中國人亦因而自我感覺良好,認為「中國夢」已經一一實現,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找到那個當年阿基米德所追尋,足以舉起整個地球的支點。

強權甚至進一步企圖把所有民主和自由的火種都撲熄在萌芽階段,千方百計也要把文革、六四等曝露政權醜惡一面的歷史通通洗刷掉,就是要避免人們為此而反思和質疑這種獨裁統治的正當性。因此,能夠鍥而不捨的繼續悼念、繼續守護歷史,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抗爭和堅持。

六四提醒我們,無論取得幾多經濟、軍事、科技成就都好,這是一個會下令向人民開槍,甚至是向學生開槍,以及坦克輾過人民的政權,這就是一個專制政權的禍害。

堅持悼念,是為了拒絕遺忘;而拒絕遺忘,則是為了要對強權保存批判的力量。

每年六四在維園點起那片燭海,就是承傳記憶、承傳良知的火種。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維園的燭海,就是我們在漆黑中的星空

今天,無論是中國或香港的政治氣氛,實在真的讓人感到窒息和無力,大家也彷彿在漆黑的隧道中,看不到盡頭和半點光明,但我希望大家在困頓中,仍然能夠記起愛爾蘭大文豪王爾德的名句:「縱使大家都活在陰溝裏,但卻仍會有人仰望星空。」

我相信,今晚在維園點起,那片守護記憶、守護良知的燭海,也就是我們在漆黑中看到的星空。

 

(本文原先刊登於 6 月 4 日的《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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