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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傳忘 3】八十後詩人熒惑:大學生辦前途論壇 才是最積極的傳承

2016/6/4 — 14:34

詩人熒惑

詩人熒惑

八九六四當年,詩人熒惑只有三歲,牙牙學語,未諳世事。儘管對於屠城事件,他的印象來自書本的資料、師長的經驗分享,卻無損他對於毋忘六四的執著。

中學時代受老師啟蒙初次接觸六四歷史,熒惑已經開始斷斷續續寫詩回應;再到今天他已為人師,在任教的學校舉行「六四詩會」。去年只有五六個學生參與,今年應承會來的也一一「甩底」。然而熒惑卻說:「沒有人,我也會坐到最後。」

青年一輩,對於六四無感。生於時代交接點的熒惑,深表理解。今年大專學生發起以「香港前途問題論壇」取代過往出席維園燭光晚會的習慣,在熒惑看來不但自然不過,甚至認為那是「最積極的傳承方式」。今晚,他將會到中大,見識青年人怎樣據於六四,想像香港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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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注六四,由一片襟章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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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沒有刻意提起六四。熒惑直至中學時代才初次認識六四,但不在中史課,而是公民教育活動。就讀沙田呂明才中學的他,記得當年學校有一個公民教育老師,每年六四都在校內舉行各種活動,例如校門前派發黑絲帶和寫著「毋忘六四」的襟章、放學後舉辦六四電影放映會。

「初時覺得綁黑絲帶、掛襟章幾得意,無啦啦可以咁樣做。後來開始諗,點解呢?點解呢日可以咁做?」熒惑中三四開始參與校內的六四活動,從老師口中認識當年情況。事隔十多年,其中一片襟章他還保存在家。他相信這些形式可能流於片面,但也有其作用。

「一百個見到絲帶,覺得好得意的人,最終可能有十個真的會去認識六四,雖然有九十個做戲的人,但起碼有十個是真正反思。」

那十個人,其中一個大概就是熒惑自己。他曾經是維園晚會的支持者,大雨撐傘繼續去,天氣悶熱汗流浹背都要去,甚至人在倫敦也參與當地的六四集會。然而,去年他決定到尖沙嘴,今晚選擇去中大。維園,不再在考慮之列。

熒惑的六四詩歌結集《一年一年》

熒惑的六四詩歌結集《一年一年》

熒惑回溯自己從中學時代開始書寫的六四詩,發現其中的變化:「初頭寫,也會傾向從中華民族的角度思考,但後來也慢慢理解到,中華民族也不過是虛浮的名銜。」

近年大陸政治社會經濟問題浮面,叫熒惑視線轉回香港,以一座城市、一個個人再作思考。其中 2008 年的汶川大地震對他的影響最大,他形容事件是「揭示了這個政權的不堪,中國好多東西原來只是金雕玉砌出來。」

也自 2009 年起,熒惑每年都發表最少一首六四相關的詩作,去年開始在任教的中學舉行六四讀書詩。他特地挑選本地詩人的作品,讓年青一代知道那時候,香港人對六四的關注。

飛來的責任,詩歌不能不寫

身為創作人,持續書寫同一主題,熒惑坦言「愈來愈難寫,是事實。個個都這樣說。」沒有新畫面,意象都用光了;要說的話,早就已經寫盡。「哀嘆悲痛已經做得太多了。」他認為剩下來的,只有詩人每年用新的角度書寫,重新審視歷史。

無時無刻都擔心寫不下去,但最終還是可以寫到一點半點。熒惑向來不只在六月寫六四詩。只要日常生活有感觸發他憶起當年,他也會為此情此景作記錄。

就像今年六月二日,熒惑所書的〈回憶〉,便是借用 Eurovision 歌唱大賽的其中一首愛情作品創作而成。「Ghost of mine haunting ghost of you」,他引用歌詞解釋,原曲講述愛人死後靈魂如何牽掛,而放在港人每年記念六四事件就像是「過了那多年,我們仍然被它纏擾著」。

〈鬼 - 聽Jamie-Lee Kriewitz "Ghost"〉

黑夜如線香燒盡後

一抹白霧吹散,你的鬼魂
向我的鬼魂借穀
雨水滲不到地裡的荒年
傘子又有何用?你的鬼魂在哭
控訴我的鬼魂奪去了你的胎
把它親手送上了絞刑臺
但是這事情從未發生
在判決之前我們都各自死了
猶像誕生,你的鬼魂借我身軀
而我借了你的
那夜長安街上我們交換信物
從此你的鬼魂拿著一張招魂幡
招著自己的時辰八字
在所有執行過死刑的廣場上徘徊
我的鬼魂在監視鏡頭裡現身
只為把故事交代好
這樣一拖下來就二十七年
到底是我的鬼魂纏著你的頸後
還是你的鬼魂向我吹寒?
你思疑那些穀粒散落是子彈
還是酸雨落在幽閉的國境
蝙蝠聽見晨光就離去
剩下兩個鬼魂,兩具軀殼
一本無法完成的錄鬼簿
我的鬼魂與你的鬼魂就這樣
一起還陽。

——六四事件二十七年

20-5-2016

愈難愈寫,熒惑認為香港詩人繼續書寫六四,是出於一種「飛來的責任」。當願意承載這段歷史記憶的人愈來愈少的時候,他覺得「香港人有一份無可避免的道德責任去做」,作為一個人自當要走出來承擔。

青年六四無感,我理解

現職中學教師的熒惑,課室裡滿是「零零後」的莘莘學子。六四距離學生的人生起點已經十多年。他坦言,沒多少學生主動詢問六四當年,但他沒有感到氣餒,反而覺得是因為今日資訊方便,學生若要了解歷史,上網搜尋便有詳細解說。

就算學生是「六四無感」,熒惑也相當理解,甚至嘗試用自己對於文化大革命的觀感,類比今日學生。「正如我對文革完全無 feel,當成是歷史咁睇一樣。」文革的確影響著一代人的生活,但他父親生於香港,母親來自澳門,上一輩都沒有直接受到文革之苦,很難叫他對文革產生個人感情,「如有感覺,你都覺得我矯情啦?」

對比今日中學生,六四距離他們已經十多年,家人直接受過屠城暴力的,相對佔絕對少數。熒惑覺得學生「沒有感覺是好合理的事情」。樹仁大學學生會編委會總輯吳桂龍,日前撰文以「鴇母龜公」比喻支聯會。熒惑也是予以一份理解,「點解我哋唔尊重佢哋嘅判斷?點解唔俾佢哋咁樣講啫?咁你同極權又有咩分別?」

當社會主流意見批評這班青年人「不再悼念六四」是「拒絕傳承六四精神」的同時,熒惑認為新一代質疑繼續悼念,正正是傳承六四精神的一部分。六四屠城發生的背景,是一群大學生站出來爭取自由民主,卻遭國家機器以暴力回應。他說:「真正的拒絕傳承,不是質疑悼念的學生,而是那些認同極權的人。」

詩人熒惑

詩人熒惑

討論前途,才是最積極的傳承

「正如我們出席朋友喪禮,不光是一直哭,也很自然地想起與死者的一些往事。同理,毋忘六四會回想以前的事,也可以想未來的路。」熒惑表示,今晚他將會到中大出席「香港前途問題論壇」。他大膽想像,當年廣場上的大學生活到今天,見到香港大學生以「討論前途」回應「六四」會感到高興,「當年他們搭帳篷在廣場上討論前途,正正就是今日香港大學生所做的事」。

毋忘六四,可以用燭光,可以用歌曲,可以用漫畫,熒惑反問為甚麼不可以延續當年學生關於自由民主的討論。不忘極權對人對社會造成的傷害,追求非物質的幸福,「我反而覺得這才是最積極、最直接的承傳」。

「六四只是一個點,你需要將以前以後很多同類的鎮壓事件,串連成線和面。」熒惑認為,討論六四需要更開放的維度。作為一個詩人,他相信需要一直寫下去。

異見人士楊建利的獄中題詩〈非典六月〉寫道:「從來沒有一首詩可以擋住坦克」。熒惑也直言,「寫詩不會有即時效果,只是白做。」然而,文學的意義就是拒絕遺忘。將記憶寫下來,只是拒絕遺忘的開始,再引發讀者思考,才是更大的力量,叫遺忘不會成為事實。

「當整個城市的人,不斷重複去做一些行動,行動本身也有一種沈默的力量。」沉默不代表無聲無力,而是不具攻擊目標的行為,是一個表態一種姿勢,「舉起燭光、創作詩歌、傳閱文本、誦唱哀歌……長此下去,就是精神的不死。」

文/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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