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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水肥車、本土、不回頭

2015/5/5 — 20:10

作者按:最新的港大民研數據,內容不用多解釋。

作者按:最新的港大民研數據,內容不用多解釋。

因為工作關係,我從來不會強求別人悼念六四。

對於大學生和中學生來說,六四其實跟日本侵華一樣遙遠。89年出生的人,現在都25歲了。從Live看到過當年六四畫面而有記憶的人,至少也年過三十。

從人數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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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我現在的學生來說,六四就等於水肥車*。他們知道這是一宗屠殺、是一宗反人類罪行、知道不能用來說笑已經很好。

大約在六四二十周年開始,人們看到多了年輕人參與六四燭光晚會(下表),籌躇滿志,覺得薪火相傳了。實情是很多年輕人參與六四獨光晚會,是對中共殘暴行徑表達不滿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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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為什麼對中共愈來愈不滿?六四二十周年,是2009年,晚會的出席人數差不多是2008年的三倍(不論是大會還是警察數字)。

年輕人出席,不是因為泛民領袖有三倍魅力,也不是支聯會有三倍的號召力,而是中共有三倍無恥。2008年開始,中共過了奧運大關,開始撕破面具,奧運之後,劉曉波、譚作人、趙連海、陳光誠和無數的異見者被莫須有罪名拘捕,審訊過程粗暴得法西斯也不如,天安門死者遺屬被不斷打壓,這個暴政連失去孩子的年老母親們也不放過。這些東西看在年輕人眼裡,稍為有正義感的也會感到忿怒。對於他們很多人來說,參與六四獨光晚會,是對暴政不滿的表態。

年輕人跑到維園,有幾多是因為六四死難者?也許有的,不過那年代太久遠了。那就好像紀念南京大屠殺或者猶太人屠殺一樣,他們知道那是一件嚴肅的事。六四太遠,社交網絡上打壓異見者的畫面切身得多。

六四太遠,不公義太近

2012年6月6日,發生了李旺陽慘案。這場慘案簡直是不折不扣的謀殺,兇手就是中共。對於年輕人來說,李旺陽慘案才是六四,他們現在親眼看到什麼是殺人政權了。自此之後,年輕人明白了什麼是六四──原來六四那殺人政權還在殺人,六四原來尚未結束。

這一代年輕人自小在網絡世界馳騁,他們關心的已不只是報紙那幾頁紙或者晚間新聞呈現的世界,他們也會關心世界上不同地方的不公義,那包括鄰近的一個華人國家的不公義。參與六四晚會,其實是以人數向世界表達他們對不公義的抗議──現在外媒還是會報導香港的六四晚會。

2011年的六四晚會,反對國民教育科的聲音開始成形(我很記得,因為我供稿給獨媒在晚會派發的反國教特刊)。為什麼人們既反國教,又參與六四晚會?那是因為人們不認同那一套「愛國」論述,這一套愛國論述,官方的版本是愛國愛黨,老一輩的人的版本是愛國不愛黨。可是年輕一輩,其實連「愛國」兩個字也不想提,他們要求的是公義,不是被稱讚愛國。這種對於「愛國」的厭惡,經歷過反國教運動之後,已成主流。可惜支聯會看不到這個改變:2013年,他們竟然提出「愛國愛民,香港精神」口號,結果反對聲音遠超他們想像(或許他們最想像不到的是天安門母親丁子霖老師的反應)。

「愛國」不是公因數

我聽知情的朋友說,他們本來是想與建制派爭奪「愛國」二字的話語權,但他們想不到這口號竟引起那麼大的爭議,這或多或少反映了主事的人如何與年輕一代脫節。

雨傘革命失敗,本土意識興起。這不單是指主張激烈抗爭的一些本土派,而是指整代人的本土意識興起,那是精神上與「中國」切割的本土意識。上一輩跟年輕人辯論這個話題的時候,如果還是以一副大義凜然的態度去教訓他們的話,其實只是把大家的距離愈拉愈遠。上一輩有上一輩的民族身份認同,年輕人雖然也會書寫中文、慶祝中國傳統節日、看中國名著,可是他們不一定要自稱中國人,更沒有義務自稱愛國。他們使用中文,接受中華文化,但他們的身份認同可以是香港人,就好像新加坡華人和台灣人一樣。

今年破天荒有兩間大學的學生會宣佈不會參與六四晚會。有些人會因此感到痛心疾首,也許因為痛心疾首,所以數他們的不是。其實,大學學生會是民選的,他們也要向選民負責。大學學生會不參與六四晚會,只是反映了年輕一代心態的變化。人數多少、有多少年輕人參與,真的需要平常心面對。

參與六四與否,可以是個人選擇。我敢斷言,過往數年參與的年輕人,他們大都不是因為「愛國」而去,而是為了表達對不公義的不滿而去。

去與不去,天不會塌下來,中共也不會突然倒台,更不會因此改變對香港的打壓。

去與不去,各有原因,去的人攻擊不去的人,只會令更多人不去。

相反,我也希望不去的人,不要攻擊去的人。去的人有自己的原因,不一定是什麼膠、支教民fans,或者是什麼人的鐵票。請尊重參與悼念死者的人。

我是一個教書人,對我來說,學生能夠從人道和公義立場看六四屠殺,我已經很安慰。

至於支聯會,我衷心希望他們認真思考一下定位和悼念的方式,製造最大公因數讓有心尋求公義的人們走在一起。我明白他們的名稱本身有「愛國」二字,但看看下圖,如果要尋求最大公因數的話,「愛國」肯定不是合適的定位。不是說應該為了什麼人數而改變定位,而是任何運動也必須回應時代的變化,才能持續下去。否則,當有一日,人們去過悼念也不敢告訴別人的話,那就真的有問題了。

至於我自己,我還是會去。我很多年前已經不會自稱「我是中國人」了,但我還很清楚記得「Tank Man」王維林那畫面,我還很記得天安門母親們這二十五年的遭遇,我還很清楚記得李旺陽說「砍頭也不回頭」的表情。我會去點起燭光,去記念他們,讓維園在這一晚多一點獨光,告訴世人我們還未忘記公義。

 

 

* 「水肥車」是台灣一個歷史補習名師關於六四鎮壓的出位言論短片,很多年輕人看過。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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