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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訪朱凱廸:當一個美麗的夢破碎

2017/9/27 — 14:17

圖片來源:朱凱廸荃葵青團隊 facebook

圖片來源:朱凱廸荃葵青團隊 facebook

香港變得好快。《立場新聞》第一次訪問朱凱廸是在 2015 年末,那時候還沒有人知道梁天琦會被 DQ 參選資格,兩年後的今日,已經有六個當選議員不在席位。這就是現在的香港:北京要釋法就釋法,要將西九剔出香港範圍就剔;大量社運人士入獄,公開呼籲「煞人」卻不會被捕。今日回看 2015 年香港,竟像個美夢。等在香港人眼前的還有分組點票失守,議事規則隨時被修改 ....

面對如此形勢,朱凱廸給香港開出的藥方是,討論。

9 月 6 日夜,在荃灣地鐵站對面的路德圍,他站在一張檯一張凳和一部手拉車前。圍繞他是數十人,有老有嫩,有著裙的妙齡少女也有著緊身黑 T-恤的肌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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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凱廸持咪說:「今日同大家一齊思考的問題是,2017 立法會議員、特別是民主派議員,應該做些甚麼?」

雖然也有讚揚他過去一年工作的市民,但也有不少聲音說「我本來支持你的,但是 ... 」。不,也許後者更多。一個叔叔接過咪答:「之前你在財委會的表現令我有點不開心。政治上你同政府對抗,我可以支持你,但希望你在毫無爭議的議題上多做實事,保障民生。」另一個四眼哥哥道:「我好欣賞你,對你好有期望,土地是要處理的 ... 但我覺得有好多方法可以開發土地,大家不要製造對立 ... 希望你同激進民主派劃清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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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凱廸對他們的話不驚訝。上任一年下來,對他表達失望的人多如牛毛。朱凱廸把他們分為三類:「一種不同意我做的事情,『你做乜都無用』;一種說我只搞政治不搞民生,『朱凱廸,我對你好失望,我以為你搞環保,點解搞咁多政治?』;還有一種針對特首選舉,他們說好後悔投票給我,『個個都支持曾俊華,點解你唔聽我哋講?』」

圖片來源:朱凱廸荃葵青團隊 facebook

圖片來源:朱凱廸荃葵青團隊 facebook

「票王喎!其實咁多票,都唔知邊度嚟。」他說。

那 84,121 票裡面,包含了對他各種各樣的期待。有人支持他挑戰鄉事派,有人支持他保護動物,有人支持保育鄉郊,有人支持平反六四。有人以為朱凱廸走中間路線,還有人搞錯了他和田北辰,以為他只做實事,不搞政治。

難怪朱凱廸當選一年後,他們夢碎。有多少人真正明白,朱凱廸做的事,背後都歸向同一原因?他們不知道朱凱廸真正希望的,是香港人夢醒:一個自主權移交前已經在做,到今日仍然在做的虛擬自由夢。

一個阿嬸行過對朱凱廸講:「朱凱廸,撐你!」

「撐我?多謝晒!」朱凱廸答。「但其實我唔係好知大家撐我乜嘢,所以我想同大家傾一傾。」

2017,風高浪急,但朱凱廸想同大家傾的還是兩個字 。這兩個字你以為很老套但其實可能從未真正理解過它的意義:民主。

*   *   *

朱凱廸的「民主」,不是傳統泛民理解的「民主」。

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讓許多支持者對他失望。他們說他「唔跟大隊」,「唔團結」。曾俊華選特首,傳統民主派舉腳贊成,既樂意一馬當先提名曾俊華,也不忌諱出席薯片造勢大會,而朱凱廸企硬反對。36 億教育撥款一事亦然。傳統泛民認為此事與政府對抗不智,因為這筆錢對民生有利。朱凱廸又反對。立法會財委會上,皮膚與臉色俱黑的他說:「這會議根本不應該召開,... 在北京政府把這六個(被 DQ 的)議席歸還給香港市民前,我們不應召開這會議。」

「民主派為甚麼叫做民主派?是因為我們不純粹講資源分配。... 我們有個根本爭取目標,就是政制上的民主化和經濟上的民主化。錢如何花,應由人民決定。」

朱凱廸,圖片來源:無綫電視片段截圖

朱凱廸,圖片來源:無綫電視片段截圖

聽上去合理,但其實將民主視為「根本」目標,對民主派來說不是必然。民主黨副主席羅健熙就有不一樣的看法。「我覺得從政者最核心的理念,at the end 是想個社會好。」怎樣社會才會好?公平。怎樣社會才會公平?民主。這是羅健熙支持民主的理由。

表面上朱羅立場一致,但箇中細微差異足以撼動成巨大裂縫。36 億教育撥款就是一例。朱凱廸當然不反對撥款,但由於多名議員才剛被 DQ,所以他認為政府要先交代此事;而對民主黨而言,雖然議會有問題,但因業界急需撥款,所以他們先行通過。

此外對羅健熙而言,他們的選擇也是出於策略考慮。

「如果你否決教育撥款,市民就會問你為何傷害教育界,為何爭取到撥款又唔要,下次怎樣投票給你 .... 這是現實上必須考慮的問題。」他坦言民主黨希望爭取最多人支持,而按形勢判斷,「可以吸納的人是在『淺藍』與『淺黃』中間」,因此民主黨必須考慮這些中間派選民的想法行事。

羅健熙

羅健熙

是已坊間常將朱凱廸等人稱為「原則派」、傳統泛民稱為「策略派」。然而朱凱廸不認為這是原則和策略的分別。對他來說這是更本質的問題:到底民主派是否追求民主?

「我覺得在這一點上,民主派一直名不符實。當你自稱民主派,你對所有事情的看法與民主的關係是甚麼?可能你一路話自己係民主派,實際上只係捍衛法治、捍衛自由。」

「比如在選舉中,民主派候選人的政綱到底有多強調推動民主運動?還是僅僅把民主放在一邊?如果連民主派議員也不積極思考民主運動,其實等於是將香港民主運動邊緣化。」

「可能個 inconvenient truth 其實係,民主只係一塊神主牌。」

對他而言,真正的民主派,應該這樣做事:「我 set 的標準係,如果你想要那筆錢(撥款),你應該確保這件事 empower 自己,而不是 empower 政府。也就是說,你應該問:下次我是不是更有權話事?民眾有沒有更相信自己的力量?組織力會不會加強?如果你是民主派,最應該考慮的只有一點,那就是:這件事會否強化民主?」

朱凱廸認為,若民主派首要目標不是「民主」而是「社會好」,那北京政府的策略很簡單:只要把「社會好」和「民主」切割就行。政府按社會需要派資源,靜候民主派回應:如果民主派反對,那就呼籲他們「為大局著想」,「很多社會問題等待立法會議員履行責任」(林鄭語),煽動港人覺得爭取民主會損害民生,逼使民主派讓步;只要民主派讓步,那政府便威信加強,民主派可以宣告「成功爭取」,社會也能享受利益。皆大歡喜?只是民主停濟不前,專制千秋萬世。

慘在「成功爭取」還真讓人以為是民主派的勝利,民主開花結果。朱凱廸質問:「講真,其實政府可以繞過你(直接派資源)。為甚麼要先問你?難道是因為你比較聰明?」

「如果你覺得這就是為香港人做了事,只是自己呃自己。」


*   *   *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退休副教授羅永生稱這「自己呃自己」為「虛擬自由主義」。

羅永生

羅永生

這套主義奠立於 1997 過渡期。97 前,隨著香港主權移交的決定已由中英雙方談妥,英國為求光榮撤退,欲推高自身民望,所以加大香港政制民主成份,中方為爭取香港輿論支持,也承諾香港會逐步民主化。然而事實卻是無論中英兩國都無意給香港真民主。於是對他們而言,最好做法便是讓民主派以至所有香港人,「感覺」民主在望,甚至已經擁有。

而這「感覺」並非真實,只是一場美麗的夢(詳看《97前:立法局上演那台650萬觀眾的戲》)。美夢裡,民主派可以參選立法會,為民請命,爭取港人利益;現實卻是立法會[1]議員無權立法,只可對政府拋出的議案贊成、反對或要求修訂。所謂民主派成功「逼使」政府妥協,其實只是政府一早有意讓步。就連自由、法治這些所謂香港核心價值也是夢,因為它們僅有的法理基礎《基本法》既非香港人自主撰寫,亦不由香港人自主解讀。過去一年的 DQ 風暴便是明證。人大要釋法,香港人原是奈何不得。

但香港人會以為自己好有 power,這就是「虛擬自由主義」。

時至今日,許多民主派仍樂於活在夢裡,民眾也多寧願留在夢裡不願醒來。羅永生以特首選舉為例:「... 特首選舉真是虛擬自由的最好例子。香港有無民主?無,但大家會覺得『民意呈現了香港人的選擇』,就會有影響力,自己同自己咁講。而明明一般人沒有投票權,(曾俊華)整個 campaign 做到好似美國總統選舉咁。... 支持的人都是想『盡地一煲』去嘗試,自願被呃,這就是虛擬的意思。」

2月12日,特首參選人曾俊華與手握廿多選委票的民主黨會面,約30名民主黨員列席,會面閉門進行。(圖中為作者羅健熙,圖右為曾俊華,NOW新聞截圖)

2月12日,特首參選人曾俊華與手握廿多選委票的民主黨會面,約30名民主黨員列席,會面閉門進行。(圖中為作者羅健熙,圖右為曾俊華,NOW新聞截圖)

朱凱廸形容,「虛擬自由主義」像民主派與巨人打擂台。巨人從一開始就沒認真打,只是為滿足觀眾,擋格一下做做戲。即便如此民主派與觀眾還是享受拳賽快感,還為擊中巨人滿心歡喜。直至有日,巨人不耐煩了,指頭微動,民主派飛到大西洋,血如泉湧。

想像你是民主派一員。這一刻你面前有兩個選擇:一,返回擂台,繼續同巨人打假波,氹觀眾歡喜;二,向觀眾宣布:「唔好淨係顧住睇啦,呢個巨人痴線㗎,佢心情唔好唔單止可以殺我,仲可以殺埋你哋。我哋真係要一齊砌喇。」


*   *   *

羅健熙直言,民主黨轉變空間不大[2]

「民主黨這幾年行相對溫和民主派的路,已經行定,你話要民主黨行返激啲那一面,其實那面市場已經飽和啦。」

他強調民主黨不能得罪現有群眾基礎。

「他們覺得做實事重要。當我們支持者的基礎就是這班人的時候,我們要顧及他們的想法,不能事事從政治出發,企死原則理念、完全不退讓、全面抗爭 …」

更何況,傳統民主派多年來建立的一套「接 case」--->「透過輿論為民請命」--->「成功爭取」的模式,從曝光率與爭取選民支持的角度講,仍行之有效。沒有改變的逼切性,就沒有改變的動力。

才不管你是夢還是現實。當我對羅健熙提到,許多所謂「成功爭取」,其實不過是政府主動派資源,他說:「我覺得就算它是虛擬的,那感受對市民來說也是真實的。難道你不應該處理那些感受嗎?」

「我不想將件事簡化成,因為它是虛擬的,所以我們想法即使同市民有差異,都應該做自己嗰套。我不認為這個世界應當如此。」

朱凱廸相反,他仍想喚醒睡夢中的人,即便這事既難做,又唔討好,還有可能令投票給他的選民失望。半年前我跟一個橫洲村民聊天,他為護村之事日夜盡力,但談到朱凱廸,卻敬而遠之。他說:「拉上朱凱廸,件事就唔係咁簡單。」因為他的目標只是守護橫洲免遭強拆,但朱凱廸一落水,議題就會變成爭取民主城市規劃。強拆,城規會或可留你活路,民主?你咪問習近平囉。

朱凱廸與橫洲綠化帶關注組在政總請願。攝:朝雲

朱凱廸與橫洲綠化帶關注組在政總請願。攝:朝雲

朱凱廸聽罷這個故事點頭。「你的意思是,一旦將真相揭穿,事情就會少了許多虛位,我懂的。」

結果還是那個古老的問題:如果現實是殘酷的,而夢是美好的,為何要夢醒?如果一間鐵皮屋被大火包圍,為何要叫醒在裡面熟睡的人?奇諾李維斯為何要將人類自 matrix 中解放出來?說到底,最大的 inconvenient truth 可能是,一直民主派都說自己是為香港人爭取民主,但其實大多數香港人只想要好生活。如果生活好,有沒有民主無所謂。

朱凱廸對這說法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只是道:「我唔想要好似講到話,你哋唔係民主派,只係維持現狀派、安定繁榮派。如果你話,所有支持曾俊華的人其實都不是民主派,咁你死得啦!自絕於大多數人。」

「我只會話,既然我們說自己是民主派,有很多事情須要扭轉,其中一個要扭轉的,就是這個 inconvenient truth。」


*   *   *

怎樣才可以扭轉這個 inconvenient truth?

「上任一年後,我明白一個道理,就是我不會能夠說服那些政治領袖。所以一定要調轉:我要令我想講的(民主)成為民眾常識。如果我做到這一點,大政黨就會跟著改變。」他說。

最正路的做法可能是嗌大聲公派傳單,但朱凱廸覺得咁做唔 work。「好鬼悶呀嘛,唔知想點咁。」他主張採用更 micro 的做法。

「我想將溝通的習慣,帶返一個平時沒有溝通的群體。」

路德圍那場討論會便是如此誕生。這些討論會現在已是朱凱廸恆常工作一部份。周二在天水圍、周三在荃葵青、周五在元朗、周日在東涌。只要地區戰友(朱凱廸團隊的地區工作模式詳看《四訪》)安排,他就參與。

「最初是因為有梁游 DQ 這個政治危機,所以想同大家傾傾。後來釋法、DQ 4、特首選舉、一地兩檢 .... 枕住都有政治危機,於是就慢慢發展出這種討論會的形式。」

朱凱廸的討論會宣傳。圖片來源:八鄉朱凱廸 Chu Hoi Dick

朱凱廸的討論會宣傳。圖片來源:八鄉朱凱廸 Chu Hoi Dick

正如高永文有經典名言「講完!」與民討論,朱凱廸也有動氣的時候。特別讓他討厭的是「一擊離脫」:行過來一句「屌你老母」就走的人。遇上這種人,朱凱廸會把咪高峰遞給他,問他是否有意發言。「佢一路行,我咪一路追住佢,好似我追殺佢咁 ....」朱凱廸笑。一次講一地兩檢,有人對他說:「好多人都反對你㗎啦,你仲講乜?」朱凱廸也有點勞氣。「就係因為好多人反對我先要講嘛,人人贊成使乜我講?」然而勞氣過後朱凱廸覺得這些都是好事。「你當我好善良咁諗,其實他們想挑戰我,我是好歡迎的,因為這等於他們在驗證自己的想法。」

問題是這樣的「挑戰」、「驗證」,到底成效有幾高?這問題要問,因為時間唔等人。討論、討論,人大又釋法。討論、討論,又有議員 DQ。討論、討論,西九變成中國口岸,討論、討論 .... Clara(化名)是朱凱廸的支持者,曾幫朱凱廸助選,選後亦有在地區工作。她認同朱凱廸與民接觸的理念,但認為,太慢。

「你會覺得他有點戇居。怎會 expect 行葵涌廣場的人站著一小時聽你講法律問題?」

Clara 又有感他期望的與民討論不夠現實。

「佢會 invite 市民一齊思考,比如怎樣可以令泛民更積極。但市民怎會答得到?太高層次。又話要同市民討論有甚麼能做,全部討論唔到,但佢又不斷想大家討論 .... 」

「此外朱凱廸談政治問題也是很『潔癖』的。比如一地兩檢,很多人關心的是大陸公安會不會來香港捉人,但朱凱廸就強調,問題不在這裡,而是一地兩檢會打開《基本法》缺口。他的結論是我們要更熟悉《基本法》,不要給政府胡亂解讀。我也認同這是問題核心,但民眾根本不是關心這一點。他講的層次太高,唔係好明智。」

朱凱廸向市民解釋一地兩檢。圖片來源:八鄉朱凱廸 Chu Hoi Dick facebook

朱凱廸向市民解釋一地兩檢。圖片來源:八鄉朱凱廸 Chu Hoi Dick facebook

別說是與民眾同思索香港民主前路,即便只是期望討論合符邏輯,其實也不容易。以下發生在路德圍的場面,在各區討論會甚常見:

朱凱廸:「先生,你係咪想講?可以畀個咪你講。」

阿叔1:「我唔係想講,我係想駁斥!」

朱凱廸:「我畀個咪你駁斥。」

阿叔1:「你係搞破壞唔係搞建設,搞破壞人人無好日子過 … 」

朱凱廸:「我就係想問大家,想我做些甚麼。」

阿叔2:「我回應呢位阿叔。我同你都幾十歲啦,嗰頭近 ... 喂,哪,唔好篤我!我最憎人篤我!」

到底這種場面要重覆多少次,才能喚醒足夠多的香港人?

然而朱凱廸照做。

Clara 記得有次討論會結束後,她遇上一個不懂搭車回家的參加者。細問之下才知他竟然來自新界東。「他看到宣傳,覺得自己想知多點,便搭車來聽。而朱凱廸亦真係講得佢明,佢聽完就好滿足咁返屋企。」

「我覺得都要畀返個 credit 朱凱廸,佢每次真係留得住一些人由頭聽到尾的。」她說。「不過 efficiency 真係低囉,可能搞咁耐也只是成功了 0.01%。」

「但佢仍然做,勁做。」


*   *   *

嘗試扭轉 inconvenient truth 的還有他們。

9 月 21 日傍晚時份,Samuel 獨自走進元朗屏輝徑一個唐樓地舖。地舖是朱凱廸即將在 10 月底開幕的元朗地區辦事處,雖說是辦事處但其實不是辦事處,而更像是街坊傾偈的聚腳點。沒有 office 檯沒有 partition,牆身鋪上經火炙的卡板木,reception 用紅酒箱砌成。這聚腳點從裝修到設計,全由 Samuel 和十多名元朗團隊成員一手包辦,傢俱也絕大部份是他們找來的二手物。

「所以準備時間會好長。」Samuel 說。同是首度當選新界西議員的熱血公民鄭松泰,第一個地辦早在去年 11 月已開幕。

當然地區工作不是有地辦才開始的,過去一年,朱凱廸的元朗團隊已發起不少項目:推動自發回收的「不是垃圾站」、報道區內大小事的「元居民」 地區報、替街坊處理傷口痛症的「晨早保健站」、聚首齊讀夏目漱石的「元朗讀書會」.... 這些都是 Samuel 與成員共同構思的成果。

「晨早保健站」。圖片來源:元居民 facebook

「晨早保健站」。圖片來源:元居民 facebook

Samuel。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Samuel。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戰友有怎樣的專長,就做怎樣的項目。這是朱凱廸在香港獨一無二的地區工作模式[3]。他期望群眾可以從自己關心的社區和議題開始,一步步找回「自己乜乜自己救」— 其實也就是夢醒的民主 — 的力量。

不過這套地區工作模式有好有唔好。好的是它是真正自下而上的民間組織力量;然而也有不少人之所以參與,只是因為支持環保或者幫助社區,而不是為朱凱廸和民主。如果香港社會風平浪靜,當然毫無問題,可是香港何曾風平浪靜過?正如朱凱廸形容:「本來地方團隊的核心工作應該是輸送自發的 project 給我,但現在因為太多大政治議題,好多時反而要和我一起面對這些政治危機。」Samuel 形容,在政治危機前,團隊確實缺乏一呼百應的動員力。

「我又唔會話呢個係缺點。只係每個模式都有好有唔好。」Samuel 說。

「不是垃圾站」。圖片來源:不是垃圾站 Waste-no-mall facebook

「不是垃圾站」。圖片來源:不是垃圾站 Waste-no-mall facebook

這取捨,朱凱廸是知道的。他自言自己像中醫。

「我想醫的叫做民主運動,佢病得好嚴重,身體各個組織好唔堅實,內傷好重。」

「但我亦知道,外面有個刀手正在不斷斬你。那些是外傷來的。外傷重,你自然覺得最緊要是去急症室輸血,話中醫無用。」

「我會覺得,其實點解你會畀人斬傷?咪又係因為你有內傷,本身孱,走得慢。」唯他亦承認:「但對於斬傷,我確實係無咩辦法嘅。所以如果有人話我無用,可能都啱㗎。」

但你又無理由話一個中醫不懂輸血所以無用,輸血找西醫是常識吧。各有取態,分工互補,原是合理。只是香港不合理。四名議員被 DQ 後,可以同朱凱廸分工的戰友已經寥寥可數。

「好似阿 fer(張超雄)講,我哋以前打後衛咋嘛,宜家搞到又要打前鋒又要做球證仲做埋觀眾。一隊波,幾個紅牌,場內的就唔止係跑多一步。這真是 DQ 對民主派的一大衝擊,對我、阿 fer、慢必,特別影響。」

「無計啊,硬食。」

朱凱廸在聲援在囚抗爭者遊行。圖片來源:八鄉朱凱廸 Chu Hoi Dick facebook

朱凱廸在聲援在囚抗爭者遊行。圖片來源:八鄉朱凱廸 Chu Hoi Dick facebook

解決這個問題,唯有求援軍。「所以我期望補選,希望立法會可以有返啲分工。」此外還有區議會。朱凱廸說,他期望在 2019 年的區議會選舉,可以發展出某種意義上的政治組織參與。

「不是組黨,但我希望可以找到一道力,是由區議會 level 做起。我希望找到在當前處境下,有決心、願意投放十年八載的人,而且不只是在新界西。從這個角度去發展政治組織的話,我覺得比較合理。」

聽似是個不錯的願景。不過這一切的前提原來還是,被 DQ 的議員是否仍可參選。

「如果他們無得參選,那就是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 即是等於我下屆也不能選。咁我就真係唔識玩喇。沒有了代議政制的戰場點算?我都要諗下。」

說到這裡卻有點諷刺:原來朱凱廸此刻仗賴的香港代議政制也是話無就無,原來它也是,只要巨人一彈指,便會灰飛湮滅的夢。

「有樣嘢好變態。」他說。「就係其實我講咁多,可能都係因為我無擺脫虛擬自由主義。」

但他也不想太多了,只要還有機會做,盡量做。哪怕效率低、速度慢、好多好多人對他失望,說他做乜都無用,質問他為何只搞政治不搞民生,指責他背離民意。哪怕他所做的只有 0.01% 的效果,哪怕他能喚醒的只有幾個人。

誰知道呢?也許這幾人能喚醒更多人。

Samuel 是在朱凱廸參選時已加入朱凱廸團隊的,此前他自言只是個「一般民主運動支持者」。大時大節會遊行,也止於遊行。近年政府對民主運動打壓日狠,Samuel 覺得須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抗衡,朱凱廸的地區模式正好給他一個發力點。

他說,身在元朗團隊一年,與戰友合作讓自己體會何謂「素人成員發揮的公民力量」。

「我們不是義工。我們沒有 title 的,不是議員助理也不是社區幹事,但也可以憑雙手改變社區面貌。」

他本來是雜誌編輯,但幾個月前辭掉工作,專心在地區出力。我問他為何如此勇敢?

他笑道:「在職場賣命咁多年,咪當畀自己放個長假,即係等於有人 quit 工去兩年旅行咁咋嘛。」然後認真說:「想畀個機會自己,將精力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面。」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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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7 前的立法局亦然。

[2] 部份引述內容來自【中間道.5】要和解定要團結 溫和民主派的困局

[3] 朱凱廸團隊的地區工作模式詳看《四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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