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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除「陳涉世家」背後的政治情感,兼評陸川《王的盛宴》

2019/3/5 — 16:57

傳媒發現,中共官方更動中文課本範文,刪除了《史記.陳涉世家》。陳勝吳廣是秦末民變領袖,打響了第一槍。當年他們有一句口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是個有政治哲學意識的問號。起義領袖問曰:那些做王侯將相的人,是天生就有那高貴的「種」嗎?

人人都有機會做王

這句話底下的戲劇是,平民有天突然想通,原來王侯將相的開頭,也是從僭越而來,並且宣諸於口:既然貴族的祖先可以通過造反來變成貴族,我們也可以。於是這口號一開,便是天下大亂,人人都有機會。這可能才是壓跨西周以來封建宗法制最後一根稻草。之前是諸侯爭霸,現在是平民造反,大家都想通了懂得藐視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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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當年四處巡遊,項羽見到那個排場,隨口說了句:「彼可取而代之」。但項羽是貴族之後,他說的這句話,跟「王侯將相」那句話的分量不同。就算項羽取代秦始皇,只是貴族之間互相較量,這較量,周天子大權旁落以來已經開始,並無新意。等於「太子黨」和「團派」誰打贏,也都是紅色貴族的江山。但陳勝吳廣乃至後來的劉邦,其地位涉及中國政治一個遠古的創世紀問題:權力的源頭以及其更替的內幕。

上古神聖秩序的除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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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勝吳廣之前,秦和六國都是周的封國,都是貴族。但陳勝吳廣是布衣,沒有世系;劉邦亦如是。知識份子總是希望「維持現狀」,維穩就是「為萬世開太平」。遠古中國的政治理論,講究政治權力的繼承。理想中的禪讓、現實中的長子繼父,比起「有能力居之」,減少了流血和衝突,於是便成為神聖。在社會上,人人也應該繼承自己上一代的階級,階級流動盡量不要出現,社會就能維持秩序與和平。

這是孔子的理想。孔子的敵人是僭越階級的亂臣賊子。然而封建社會的上層,也就是貴族階級,是怎樣成為貴族的呢?社會賢達答曰:因為他們的父輩是貴族。那他們的父輩又是怎樣成為貴族的呢?答曰:因為父輩的父輩也是貴族。繼續問上去,等於詰問人類最初如何出現,總會問到一個盡頭,最終答案很令「現狀派」不安。大家最後會發現,現有秩序的開創者,其實只可能是亂臣賊子。

經常嘲弄孔子的莊子在《盜跖篇》寫出過這個事實:

「……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強陵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

他是說,現存秩序其實都是由破壞秩序而來,並無甚麼神聖可言。黃帝、湯、武,都是「亂人之徒」。等而下之,聲稱仿效先聖往王的學派,自以為推行仁政、維護禮法,就可令世界和平,其實只是為勝者粉飾太平。因為開創「治世」的聖王,開初也是用暴力否定現有秩序,是不臣者。再多的禮法灌輸,只是令本質上的暴力和僭越更獲授權,政權作惡更堂而皇之。這是道家的觀點。

春秋時,晉國大臣趙盾被君主迫害,逃離朝政避禍,到君主死於家族內亂,才出山回歸政壇。史官董狐卻基於倫理規範,批評趙盾作為臣子沒有盡力勸君主改過遷善,形同弒君,孔子則稱讚董狐的倫理主義非現實史觀:書法不隱,古之良史。

然孔子所尊之周,其始源周武王就等同趙盾。以孔子和儒者的是非觀來看,周人沒有苦勸紂王直至自己國破家亡,亦沒有盡臣子職責;與天子兵戎相見,更是不折不扣的以下犯上。

周的建國史,既是後世儒家道統和神話開端,也是其裂縫之始。政變合法性的矛盾張力,從創世紀開始就已存在。周武王的故事留下了一個機括:只要實力夠強,就可以開創王朝,不等候天命,也不需要分封或欽點。天命轉移,不過事後文飾。

人遵守秩序,因為人相信秩序是神聖的。神聖的秩序有神聖的源頭。但如果這個源頭一點也不神聖,便危害今日的秩序。周人會說紂王十分暴虐,謂天命已經轉而降臨周人,所以他們有革命權。但這個故事也說明,天命可以轉移,貴族本身與平民沒有分別,現存秩序是不穩固的,商周之際秩序可以打破一次,之後亦可以繼續打破。

陳勝吳廣以平民之身起事,反抗繼承周天子的秦政權,除了促成一次大亂的開端,也狠狠打碎了貴族深不可測的權威。陳勝吳廣打響第一槍,打響了滿天神佛的革命史詩:只要誰有能力,就能造反,平民可以翻身做王侯將相。王侯將相是沒有種的,無本質的,無命定的,用後現代的講法是,一切都是「社會建構」。

本來宗法制度那堆意識形態,對動武和階級流動有嚴格限制,一直以來都是維穩魔法,但結界會隨時間過去而終於消失。自此以後,「中原」陷入日本人所指的「易姓革命」的循環。以長歷史的維度來看,變成世上其中一個最動亂不息的地理區域。

中共的劉邦情結

陳勝吳廣促成了大規模的階級流動。貴族不是討厭殺人,也不關心大規模屠殺、饑荒,卻不能接受自身地位被平民挑戰甚至僭越。對中國出現過的民變,中共大多數是推崇的;反抗「暴秦」的大澤鄉起義固然是;就算是形象一向比較暴虐的唐末黃巢,在中共史觀也是比較正面的。

中共現在抽起陳勝吳廣,既反對革命,更反對「平民的革命」。這涉及中共的身世。中共出自平民暴動、長期被國民黨打壓,充滿了 inferior 的劣等感。這種出身令中共充滿恐懼的本能,對於權力的扭曲體會,恐怕不是同宗(蘇聯)的國民黨所能理解。

平民政權由否定天命(既有秩序)開始,但得大權之後,心裡越發不踏實。他會想,天命已經不存在,那個神聖的秩序被自己否定了,因此自己也不被秩序所保佑。既然我可以仿效聖王暴力革命,人家也可以對我發動暴力革命。造反者成功之後,面臨自我藐視和自我懷疑。

神聖的秩序和仁義道德已被解構,造反者深知自己的勝利源於卑劣和現實主義,之後只能繼續卑劣下去。只要有一刻殘暴稍減,就有覆亡危機。

王岐山以前在黨官之間推介《舊制度與大革命》,意思是說不要重犯路易十六的錯,不要試圖改革,不要走向開明和自由化。哪怕只是一點讓步、有一點點人性,人民就會熱烈要求,火速演變,整個帝國就像飛車一樣奔向毀滅。

在中原的歷史長廊,平民建立的政權總是最為暴虐。劉邦的漢,朱元璋的明,都是「平定天下」之後即誅殺功臣。功臣做過甚麼、說過甚麼,都不重要,而是新君沒有顯赫世系,又是亂臣賊子,得位之後,他自然格外提防別人對自己做同一件事;既然無法保證他人忠誠,則殺光就一了百了。

電影《王的盛宴》海報

電影《王的盛宴》海報

中共有很重的劉邦情結,劉邦從最低到最高的故事,又是從陳勝吳廣開始的。2012 年中國導演陸川編導了古裝片《王的盛宴》,講楚漢相爭,叙事有點非主流,卻把中國人流行「易姓革命」之後的權力怪圈,一次說了個清楚。因為太精彩,我一口氣看了三次。

整個故事都是劉邦的意識流。他已經行將老死,大臣蕭何將韓信的首級放到他面前。原來劉邦得到大位之後,卻終日惶恐。他開始自述:自己一生有兩個最大的敵人,一個是項羽,一個是麾下的韓信。

電影《王的盛宴》宣傳照

電影《王的盛宴》宣傳照

劉邦第一次見到項羽的時候,後者已經是起義軍的領袖,才 24 歲,是明星、是貴族;劉邦那時已經 48 歲,是街邊的老鼠。之後劉邦在帶著一群屠狗輩,在家鄉起兵,之後向項羽的叔叔項梁借兵 5,000,打豐邑,之後加入項羽的陣營,並且率先殺入咸陽,活捉子嬰,項羽後來只得承認,封他為漢王。

整個過程,項羽有很多機會殺死劉邦。借兵的時候是一次;後來劉邦先入咸陽,項羽帶著大軍殺去,劉邦不敢也無能抵抗,擺鴻門宴的時候又是一次殺機。

劉邦認為每次都是項羽放走自己。因為劉邦是廢中、平民、街邊的地踎,項羽是天生的貴族,高貴得看他不上眼。項羽不認為劉邦會是甚麼大威脅,所以幾次終沒有下殺手。

韓信作為劉邦的鏡像

鴻門宴殺機四伏、場景幾乎是漆黑一片,劉邦在極端恐懼中得了 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影響了他一生,令他在做皇帝之後還是惡夢連連。之後劉邦得到韓信,以弱勝強打倒了項羽。建國之後,劉邦看著韓信,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劉邦的經歷使他相信,不殺韓信,就像項羽當日沒殺自己,將來一要後悔。

呂后要蕭何殺韓信,知道韓信還是相信當日那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於是對蕭何曉以大義: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陛下軟禁韓信六年,就是想把他的心變過來……陛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們都老了,可他韓信只有三十五歲。我們呢,總是想維持現狀,可有人總是想推倒重來。」

呂后在現實中殘暴,但在這裡卻彷彿維護著儒家理想:要維持現狀,不要推倒重來。呂后也從自己做人質的經歷中得出歷史教訓:「不要成為項羽。」明明有機會斬草除根,卻沒有做。毛澤東也說過一句「不可沾名學霸王」,那便是完全將自己代入劉邦的角色。畢竟他們的處境曾經極為類似。

劉邦看韓信,想到項羽;中共看楚漢,也想到自己。自己的開端,證明了「造反有理」,但自己今日坐享江山,不能承受一模一樣造反有理。自己現在的利益,與自己的開端不斷自相衝突。想到自己以前鬼神莫測,潛在國民黨的江山之中,今日又有沒有其他東西潛在自己的江山之中?當日自己想過的所有詐術,今日會否被同樣的算計?

劉邦越有權越猜忌。電影中,老劉邦開始有幻聽,總是聽見別人叫自己「沛縣劉季」,又以為有人想殺他,表現他極大的自卑和危機感。劉邦叫一批打江山的兄弟來,話語冷淡,卻是殺機滿滿:

「你們跟我打了這麼多年仗,都有功勞……但江山卻讓我一個人得了,能痛快嗎?」

嚇得兄弟們自報家門:「臣等絕無二心。」然後劉邦開始翻案,找尋韓信為何在項羽勢力最盛的時候,投奔劉邦,「他歷史不清白啊」。最後劉邦下了殺心,因為劉邦每次說要殺韓信,每個大臣都勸阻他日:沒有韓信,就沒有他們今日。劉邦說:「我感到我心中的怒火被點燃了」,一句很現代,但又很到位的台詞。

一個極為自卑的開國君主,當他開啟了以下犯上的建國之路,就永遠不能走出那陣危機的濃霧。他的王國因謀反而來,王國亦在謀反者的環伺之中,國家的緊急狀態永遠不能解除。

項劉韓三人代表的三種意識形態

然後這部片也堪稱大膽。陸川歌頌項羽,而且將劉邦先入咸陽的一段歷史,作了極具寓言色彩的改編。劉邦進入秦王宮,看到天下帝國的模樣,心中的慾望生長起來;他抓住了子嬰,子嬰的台詞也令人啜核:

「秦亡在我手裡,但是秦一統天下的理想不該亡!我求求你沛公,讓這個理想繼續活下去!」

子嬰等於將「統一天下」這個異型的野心,種了在劉邦的心中。

項羽之後來了,他險些因為劉邦私下進秦王宮,而殺了他。項羽是貴族,眼睛也長得高,他根本不是反感劉邦先入關中,而是看見劉邦想成為下一個秦始皇。

韓信也私自入秦王宮,也許是想偷兵書,被抓了,項羽質問:「你也想學劉邦?」也就是問,你也想當秦始皇?殺死子嬰之後,項羽自號西楚霸王,再分封各路大將,發表了極為大膽的演說:

「這裡曾經是秦王的宮殿,很多人勸我留在這裡。我不會,我會燒掉它。省得大家惦記。省得還有人想當秦始皇。我們推翻了秦,不是為了當下一個秦始皇。秦始皇統一了天下,他要求天下人穿一樣顏色的衣服,坐一樣的車,寫一樣的文字,他要把天下千千萬萬不一樣的心,變成一個。」

電影《王的盛宴》截圖

電影《王的盛宴》截圖

項羽反對秦始皇,也不想自己做秦始皇,於是他火燒阿房宮。

項羽在這裡,由儒生歷史書中毀壞文物的大暴虐,變成反對大一統的理想主義者。劉邦一開始是沒既定想法的,但他自從進入王宮之後,就被吸進那個怪獸了。然後他獨白:

「當年在秦國小鎮豐邑的時候,我的生命像井裡的水一樣,卑微而平靜。而當我進了秦王宮之後,就徹底打開了一道門,讓我看到自己心底,像大海一樣的慾望。」

畫面上,天上的雲變成了數之不盡的女人的形體。「統一天下」的慾望淹沒劉邦,他卑劣,最後成功;項羽高尚,最後因而失敗。是北島那句「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在這個遺產之下,劉邦建國之後,仍無法停止卑劣,他有項羽的心魔,所以他不會像項羽一樣高尚,於是必殺同樣高尚和單純的韓信。

韓信也有一句很現代的台詞:

「你知道我跟大王哪裡不同?你知道我跟你們哪裡不同?我覺得,天下,應該是天下人的天下。你還記得,當年我們起兵反秦的時候,常喊的口號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韓信在陸川的詮譯下,變成了分權主義者。他重提「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口號,表明支持平民起義的權利,因為唯有平民擁有(不一定行使)革命權,天下才能是天下人的天下。

然而當年的革命份子,像劉邦、呂后、蕭何等人,已經翻身變成統治者,他們不想世上再如此「有能者居之」。就像今日的中國不會再想講太多陳勝吳廣。官方當然是不需要交待課程為何改動的,但他們也可以參考蕭何如何勸戒韓信:「這句話,你永遠不要再說了。時代變了,時代變了。」

除了殺韓信,之後幾個皇帝仍然持續削滅親王封國,將封建和郡縣混合體制,推向單一的郡縣制,將天下由「一些人」的天下,逐漸變成「一個人」的天下。

「陳勝吳廣」的替代文本

是了,不少評論家可較少說到這一點:中國刪了《陳涉世家》,以史記中《周亞夫軍細柳》這篇來取代。周亞夫是這個寓言故事的最後一塊併圖。這篇的內容是說周亞夫治軍非常好,連皇帝想進軍營都不行。

表面上,是歌頌周亞夫「律令嚴謹」,在當下便是寓意要切實執行黨的命令。然而周亞夫除了打匈奴,他還是「平定」吳楚「七國之亂」的主力大將。這次劉姓諸侯王與中央軍的決戰,以中央軍勝利告終,自此西漢走向全面中央集權。與其說要教導下一代剛直,打擊反離勢力才是大事。

周亞夫治軍嚴,不及他後來打擊諸侯功勞大。其人其史之政治正確,在此「大是大非」,不在那些日常瑣碎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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