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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奴役之路往往由善意鋪成 — 也談禁電子煙

2019/2/22 — 11:52

西方有一句諺語:「通往地獄之路,往往是由善意所鋪成的」(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學術巨人諾貝爾獎得主海耶克(F.A. Hayek)亦在其經典名著《通往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警告過,一個政府,若從集體主義出發,以「社會福祉」(social welfare or the good of the community)為名,事事作出規管,個人自由不斷遭到限制以至蠶食,這個社會最終將有步入專制極權之危險。

長久以來,香港是一個無民主但還幸尚且有自由的地方,但近年的發展,不單在政治上愈來愈多禁忌,甚麼也講不得,到了今天,就連一些無關別人,純粹是個人生活方式的選擇,也在「為咗你好」(for your own good)的名義下,遭強行剝奪。香港已經變成了一個愈來愈讓人窒息的地方。政治上的禁忌,出於強權打壓,那已經是一種極大的無奈;而生活方式上的禁忌,卻出於一班「塔利班」(這裡我的意思是 fundamentalists) 的「善意」,那是一種更大的悲哀。讓人更憂慮的是,兩者會否互相借勢、相輔相成而形成一種趨勢,成了對我們既有生活方式的最大威脅,也成了香港自由開放社會的最大敵人。

以下我想講講談今天(2 月 20 日)將會上立法會進行首讀的禁電子煙,以及一個令我深以為憂的社會民粹主義發展趨勢。

政府是人民的公僕還是父母官呢?

政府建議修例禁止香港進口、製造、售賣、分發及宣傳電子煙和加熱煙等新型煙草產品,條例草案將於今天在立法會首讀。讓人詫異的是,研究經年後,去年六月遞交立法建議時,政府當時還只是希望主要通過規管,與傳統煙相若,但數個月後就急轉彎,改為全面禁止,轉變之快,讓很多人無所適從。被記者問及時,特首林鄭月娥還沾沾自喜地說:「某程度上可以說我是推翻了以前作的其中一個決定,這亦是我管治風格,其中一個特色,有東西可做得更好,應該從善如流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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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這個所謂「更好」,是受影響當事人都會覺得「更好」,還是政府一廂情並家長地覺得「for your own good」的「更好」呢﹖是政策局和陳肇始的「更好」,抑或是林鄭自己一錘定音的「更好」呢?

究竟我們又應如何看以「為咗你好」為名,把公權力強加諸個人身上,去剝奪他本來純屬生活方式的個人選擇呢?究竟政府是人民的公僕,還是人民的父母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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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應以「為咗你好」之名去剝奪別人生活方式

西方自由主義的奠基人彌爾(J.S. Mill)曾經提出:「違背其意志而不失正當的施之於文明社會任何成員的權力,唯一的目的也僅可以是防止其傷害他人,他本人的福祉,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都不能成為對他施以強制的充分理由。不能因為這樣做對他更好,或能讓他更幸福,或依他人之見這樣做更明智或更正確,就自認正當的強迫他做某事或禁止他做某事」,這就是著名的「傷害原則」(the harm principle)。

這個原則已經提出了近兩百年,我不是說它無可爭議,但它提醒了我們群己之間該設有界線,如果沒有危及他人,就不能簡單以「為咗你好」為由,把公權力強行加諸一個人身上,去剝奪他選擇過某種生活的自由和權利。一個成年人,他的個人生活方式和選擇,該受到尊重。所以,無論是同性戀人士、性工作者等,縱使他們有異於主流社會,但既無關他人,都應受到包容和尊重,這種看法也慢慢為我們社會所接受,直到近年以挾著「政治正確」為劍鋒的民粹主義冒起,才開始出現逆轉之勢。

引爆了趨勢,禁得一樣就會禁第二樣

吸煙不同殺人放火等行為,因會明確危及他人而該禁,它們不屬於同一類。當然,吸煙又好吸電子煙都好,都會有損健康,還會製造二手煙,影響他人,但加以規管,例如把工作間、食肆、公眾場所等的室內地方列為非吸煙區,令其它非吸煙者不會受吸煙者所累,被迫吸二手煙;以及,讓未成年者受到保護,不會因被煙商所誤導及蒙蔽,而誤墮煙網,是否更恰當的處理方法?我們是否需要去到一個地步,要「一刀切」去禁,全面剝奪有關人士的自由和權利,趕盡殺絕呢?

讓我尤其擔心的是,禁得一樣,就可以禁第二樣,引爆了趨勢,便會一步又一步,先以身體健康為由,進而再以心靈健康為由,去禁更多的東西。套用主張禁電子煙人士的一句:「門打開了,從此就難再關上」。

一個禁打機、禁 hip-hop、禁追星、禁看《延禧攻略》等的社會

這並非一個無稽之談。讓我們看看國內,近年,政治上固然有所謂「七不講」,但逐漸連民眾生活層面都一樣愈管愈細,於是有「限韓令」、「限娛令」,之後還出了「限娘令」,令大家不會過度娛樂,或者太過「奶油小生」「娘娘腔」,最近還規定歌影視圈要「四個堅決不用」,政治不能過關者不能用,這不用說,就是紋身、hip-hop、非主流文化、頹廢文化等藝人,也通通不能用。

結果,兒子禁打機禁 hip-hop、女兒禁追韓星禁迷「小鮮肉」、母親禁看《延禧攻略》、父親禁看有傷風化血腥暴力黑社會片,每樣講來都好似大條道理,結果就是從此大陸同胞可以得過一種純淨如蒸餾水的「健康」生活。但撫心自問,這又是香港該朝的發展方向嗎?

近年,香港被要求要有「看齊意識」,事事要與國內把尺看齊,結果就是樣樣都成了政治禁忌,這樣講不得,那樣講不得,先是港獨,後是自決,不久將來大有可能是反對一黨專政,講了就要被 DQ。

我還記得年輕時,那時仍是殖民地政府,年輕人卻甚麼都可以講,例如民主回歸、港人治港、香港公投自決,以至香港交由聯合國託管,當時我們完全不用理會殖民地宗主國之顏面,港英政府亦不會出來訓斥學生。

由八十年代到千禧年後,由殖民地到回歸祖國港人治港,香港是變成了一個更開放的社會,還是一個愈來愈窒息的社會呢?

開放社會及其敵人

但更悲哀的是,政治也還罷了,如今竟然連生活層面也愈來愈多禁忌,今天提出要禁電子煙,明天可能就提出要禁酒,後天提出食物要通過 fat test 等。最慘的是,提出的竟然不單是我們那專制的政府,還有一班喜愛搶佔道德高地的民間「control freak」,社會日漸被一些「塔利班」所脅持,把他們個人喜惡,以種種「政治正確」的名義,強加諸其它人身上,哪怕那些事物原本都是無關他人,個人生活方式的選擇而已。

但撫心自問,純淨如蒸餾水的「健康」生活,就是我們追求的「港式生活」嗎?一個這樣又禁那樣又禁的社會,還是過去幾十年來大家一向認識和鍾愛的香港嗎?

更糟的是,如果一個社會打開了缺口,習慣了在生活層面可以有諸多禁忌,那麼你估政府還會留手,不在政治上添加更多的禁忌嗎?結果兩者只會在互相借勢、相輔相成下形成一種趨勢,成了對我們既有生活方式的最大威脅,也成了香港自由開放社會的最大敵人。

「唔係禁我,我唔出聲」

我唔支持港獨,我唔吸煙,我唔飲烈酒,但我仍然要寫這篇文,這是因為我想起以前在本欄寫過有關德國傳教士馬田尼姆拉(Martin Niemoeller)「唔關我事,我唔出聲,到了最後,終於無人為我出聲」的故事。其實,我們只要略為修改,就可以按尼姆拉的精神,寫出以下「唔係禁我,我唔出聲」的一段:

「他們最先禁講港獨禁講自決,因為我不是港獨派不是自決派,所以我無出聲;
他們接著禁吸電子煙,因為我不吸煙,所以我仍舊無出聲;
到最後,他們禁飲酒、禁食香腸薯片、禁打機、禁看韓星、禁信教……以至禁種種我一直珍而重之的自由和生活方式時,便再也無人為我出聲了。」

海耶克所說的悲劇

最後,我想向所有仍然心存善意者,尤其是民主黨、公民黨等泛民,分享海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書中的一句:「人們還能想出比這更大的悲劇嗎?那就是,當我們自覺並竭盡全力,去按一些崇高的理念來締造彼此的未來時,但實際上,卻不知不覺間創造出一些與我們一直為之奮鬥的目標,截然相反之結果。」(Is there a greater tragedy imaginable than that in our endeavor consciously to shape our future in accordance with high ideals we should in fact unwittingly produce the very opposite of what we have been striving for?)

願彼此以此為戒。

因篇幅關係,有關禁電子煙的具體討論,留待下星期再談。

(也談禁電子煙.二之一)

 

原刊於 2 月 20 日《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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