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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誰在破壞香港的和諧?

2019/7/24 — 19:01

7月2日凌晨,警察向示威者發放多枚催淚彈

7月2日凌晨,警察向示威者發放多枚催淚彈

自六月以來,香港的遊行和連儂牆遍地開花,一改以往將示威請願集中在港島鬧市的格局,加上不少遊行均多以警察暴力清場結束,不少人因此聲稱香港被遊行搞亂,呼籲各方應該「冷靜,停止遊行」,並指社會的深層問題並不是到各區遊行,互相攻擊就可以解決。相反,我們應該「不要再參加遊行」,「還我們和諧的香港」。

到底是誰在搞亂香港?是否停止遊行就真的能「還我們和諧的香港」?

混亂:河蟹與和諧有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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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和諧」二字,相信不少人都會立即聯想到中國一直所強調的「和諧」:那是一種將問題視而不見,然後解決提出問題的人的取態。正如韓寒曾言簡意賅地指「中國邏輯」和「邏輯」有別,「中國和諧」和「和諧」亦同樣有天淵之別。正如《天與地》的經典金句指出,「和諧唔係一百個人講同一說話,和諧係一百個人有一百句唔同說話之餘,而又互相尊重」。「中國和諧」明顯就是只能容許「一百個人講同一說話」。多年前就有人傳神地謔稱這種「中國和諧」為「河蟹」,可謂畫龍點晴。

當然,各區的遊行和連儂牆的確令人無法再假裝香港仍然是一切如常,無法假裝社會上只有一種聲音。因此,遍地遊行的確破壞了香港的「河蟹」。但香港的和諧有否被破壞呢?當我們看看來自社會不同角落的人在表達不同意見時仍努力強調「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和「不篤灰不割蓆」,當我們看見多年內難以諒解協調的所謂「和理非」和「勇武派」化解兩者的矛盾,而視雙方互為彼此的矛和盾,成為抗爭中一攻一守的力量(註一),難道這不正是「一百個人有一百句唔同說話之餘,而又互相尊重」嗎?在這些大大小小的遊行和連儂牆中,我看到和諧的清晰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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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無人能否認香港如今的確病入膏肓,如今的確有人在破壞香港的和諧:自梁振英以來的當權者多年來漠視公民社會的意見,仗著在立法會中有足夠的票數就強推送中條例、國歌法和明日大嶼等惡法,甚至將提出不同意見的人,若非藉著種種藉口「剝奪政治權利終身」(aka DQ),就是以不同罪名一一逮捕下獄:佔中九子,青年新政/本民前,香港眾志等等。最近甚至演變至官警黑大合作,糾集疑似黑幫人士在港鐵站施以恐怖襲擊,企圖令人噤聲。

當權者背後所追求的,不正是中國式河蟹的「不解決問題,只解決提出問題者」嗎?終極的目標正是要令社會最後只容得下「一百個人講同一說話」,令社會的和諧只能在河蟹中窒息而死。破壞和諧者,正正是自梁振英以來的特區政府。

因果:「暴力就是不對」的神邏輯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們視如今的遊行為混亂和破壞和諧,我們也不能在探究因果的問題上狹隘地只聚焦在示威者身上:這種角度和觀點,和胡燕青教授那種「暴力就是暴力,不對就是不對」的神邏輯根本毫無二致:我們只聚焦暴力或示威的場景,而拒絕探問究竟背後有什麼導致這些暴力和示威的場景:這就如譴責正遭強暴的女子抗拒施暴者使用的合理暴力,純粹因為那是暴力。

到底是什麼導致香港遍地遊行和連儂牆呢?這裏我們不能不問如何追尋因果的原則問題。法律上其中一個經常使用的方法就是問一個「若非」(but for)的測試:若非 A 的發生,B 這個後果會被導致嗎?若否,A 就是 B 的因由 (註二)。

當然,某些時候我們還會問到底這個因果鏈有否被一些不能被合理地預見(cannot be reasonbly foreseen)的外在的因素(novus actus interveniens)中斷,令 A 雖然理論上為 B 的因由,但已不須為 B 的出現負責,因為 C 這個外在的因素中斷了兩者的關係。

在各區遊行和連儂牆此事上,到底有什麼可能的因由呢?若我們循上述的「若非測試」(but for test)詢問,明顯地,若非林鄭政府強推《送中條例》以至其後對一/二百萬人遊行的漠視,抗爭的方式也不會進化至在全港遍地開花的局面。因此,林鄭政府的種種舉措,本身正是導致遍地遊行和連儂牆的因由。若有人要指責遊行和連儂牆令香港失去和諧,始作俑者正是林鄭。

當然,有人會指出,儘管林鄭政府的種種舉措,若示威者不示威,示威就不會出現。這個時候我們就必須詢問,究竟示威者對林鄭政府舉措的回應,是否可以被合理地預見(reasonably foreseeable)。我的看法是,面對一個長年漠視公民社會的政府,面對一個對二百萬人遊行視若無睹的政府,面對一個曾在雨傘運動中等待抗爭能量被消耗然後將之收拾的特首,將抗爭升級至遍地開花,避免抗爭能量被消耗,難道不是十分合理的嗎?難道我們期望示威者重蹈雨傘運動的覆轍,坐以待斃,然後等待林鄭政府重施故技,將我們一一收拾嗎?

何況,公民遊行表達訴求,正是行使其公民集會權(freedom of assembly),根本不能被指責為不合比例的回應。

若各區遊行能夠被合理地預見,示威者的行動就不是中止因果鏈的外在因素(novus actus interveniens),林鄭政府的舉措仍然應為今日香港的局面負上全責。

結語:到底是誰在破壞香港的和諧?

此文初稿執筆之時,正是 721 元朗恐襲發生之時。就算不提六七月以來警方濫用的暴力,單單只提警方同日在上環的濫射橡膠子彈,究竟誰人暴力,誰人搞亂香港,誰人令人人心惶惶,根本無須多費唇舌。

捫心自問,面對警察,白衫人和示威者,那群人令你恐懼?是誰令我們的社會不再安全?

當然,我也同意,單靠到各區遊行,和在公共空間貼滿連儂牆,本身並不能解決香港的深層問題。但停止遊行同樣不能解決問題。面對香港歷年來累積下來的問題,被政權撕毀了的和諧,真正的出路在制度上的全面和深入的改革,令香港社會全面民主化,才能有望得以解決。真正的抗爭,應以此為終點。

註一:和理非和勇武抗爭的融和(synthesis)實在頗有德國哲學家黑格爾(Hegel)的辯證法的味道

註二:But for A, would B have happened? If not, A is the cause of B. 案例上可參閱 Barnett v Chelsea & Kensington Hospital [1969] 1 QB 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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