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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抗爭者 — 無言的「關鍵意見領袖」

2019/9/3 — 11:32

在一間我不時打躉的茶餐廳,聽到一班老年侍應兼水吧哥哥在討論警察、時事、學生罷課 …… 這茶記我幫襯了三四年,但聽到他們談論時事,還是第一次。

政治傳訊奇跡

當然,在示威爆發初期,我們就已經聽過「廚房佬粗口論政」的聲帶,真正的對抗、鎮壓機器的張牙舞爪,比任何的政治說教更具感染力。「政治」急速擴散到每一個階層和行業,銀髮族支持前線抗爭者、十幾歲的中學生開學日自發在學校表態,組人鏈,叫「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在三個月前,這都是我未曾想像過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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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那個年代,政治活動和政治傳訊,是由上而下的。網絡、社交媒體突破了紙媒和電台電視台的輿論審查。但網絡傳播,也是一樣由上而下,做過的人都會知道那種老鼠拉龜的感覺。以前傳訊總是不出寫文章、網台這類形式,是我告訴你甚麼甚麼;四年一度的兩級選舉、春夏之交的春秋二祭,也是政治傳訊,但很多時候,你會知道聲音傳不出去,只在慣性收視中流轉。例如在運動裡出現的連儂牆就不同了。雖然一開始看來很膠,但它真的接通了不少同溫層以外的「一般人」。

即使是佔領運動,政治也不會如此出現在茶餐廳。參與討論的人不會像今日那樣,真心而切身地感受到不安全,高呼「如果搭遲一班車就會被警察打」。而茶餐廳的討論,比起正式的學術或時事論壇更有價值,因為表示長期以來在「政治圈子」塘水滾塘魚的某些信息和思想,終於到達地面。我附近的茶客,幾個中年人,談論警察如何打人,談到新屋嶺。其實他們是「藍絲」,認為共產黨是死幾百萬人拿到的政權,平民百姓鬥不過,但不管他們的角度和思想深廣程度如何,這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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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是,全面對抗、物理破壞,本身就兼具傳訊的作用。

如果太平無事,要令一間茶餐廳所有人討論同一件政治事件,任你是甚麼知名度的網台主持、意見領袖,都無法做到。但如何將民意扯落去,甚至令他們站在你那邊?如何令一個政治問題,獲得大多數人的討論和關注?原來用嘴說、用體制內的方式 ,傳訊力有自身的極限,之後就會出現邊際報酬遞減,這就是所謂「同溫層」。到達了「同溫層」的極限之後,你再投入多少人力物力,都不會產出更多宣傳力,有一個叫做「大眾主流」的東西,你永遠接觸不到。

警察武力失控、政府一個訴求都不答應,加上抗爭者突破公民社會的禁武令,三個因素共冶一爐,將本來效應有限的單一議題(逃犯條例),擴散到整個社會,政治傳訊出現質變。行動者「發夢」,當然不是為了宣傳,但他們的行動產生了「政治傳訊」這個副產品。他們的行動,令整個社會和北京被迫跟隨、討論、反駁這個議題。在我看來,強勢的《送中條例》竟然無法中伏暫緩,固然是黑天鵝。但那麼多不同年齡、世代、意識形態的人,都進入同一個議題之中,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的奇跡。

奇跡的源頭 — 物理破壞

這是政治傳訊的奇跡,但發動的主力卻不是我們。撫心自問都知道是行動和示威者設定了議題,而其他同情和評論者才有素材去跟進發揮。雖然在現時,我認為已經不應再分「和理非」和「行動派」(反正警察不會給予前者特別優待,甚至在現場經常故意抓這類容易落網者),但如果要說,最關鍵的是「前線」展現了自己的犧牲、誘發警察顯露其鎮壓機器的本質,令政治運動成功脫離 6 月前的「同溫層」狀態,令陣地戰(單一議題、單一地區),變成了今日的運動戰(複合議題、全港 18 區加全球多國)。

我不禁反省那些由上而下的政治言說、政治論述和政治宣傳,作用或許已經見底。至於過去的多次選舉,雖然令一些派別有議席金錢收獲,但整件事的受眾和牽涉者,始終都是「同溫層」,就是「本來已經關注政治的人」。由於議會選舉的比例代表制,大家都只需要經營一定數量的支持者就行,所以亦不需要各出奇謀令事情擴大。於是「政治」只在學者、社運人士和政黨之間流轉,這當然也是一個 equilibrium,但卻是一個極難出現「茶餐廳效應」的 equilibrium。

6月開始,很多初出茅廬的參與者打破了 equilibrium。由於他們很堅決、也沒有代言人可以說服,政權也沒有做任何事情去分化利誘「民意」,於是民意就「逆轉」了,變成開始同情行動者。衝入立法會、污損國徽,平白無事,社會一定是強烈反對的。但由於現時政權真是鐵板一塊,比較之下,行動者也不是太過離經叛道 — 畢竟政府已經帶頭破壞自己應該安撫各個階層而取得統治合法性(雖然沒有民主制度)的祖宗遺訓。如果社會賢達無法追究政府,卻只追究行動者破壞公物,就顯得太過偽善。於是不少人也想通了,不做偽善人,也對激進手段(相對而言)表示理解。

至於國際組和文宣組當然是奇兵,但如果不是物理衝擊帶來關鍵改變,條例終止,鄉、黑、警、政全部發癲,人心觀念改變,恐怕一群文宣英雄也沒有今日的議題和發揮空間。

手段不是值得擁抱的身份認同

絕大部份「行動派」都不是暴力狂,不是非衝擊不可;有時在前線也只是誤打誤撞,也不會排斥和平手段。他們只會問,某種手段是否「有用」。「有用」不一定是講能否令政府回應五大訴求(相信現時已沒人奢望五大訴求會得到回應),有時是講「能否維持輿論熱度」,這是一種意見領袖的思維,雖然他們很少在「公領域」為自己發聲,但他們也有這種靈巧如蛇的性格。有時做一些新行動,是為了令大家繼續關注,尤如「令個 post 唔好沉底」。背後的思維,其實也是「佔領人心」。

動武可以激勵士氣,武力本身不是蒼白的,而是等待被追認的空白,是一個可以賦予大量訊息的框架。這種傳訊,也是以前的選舉運動者、戴耀廷版本「佔中」想做的。然而以成效而言,總是犧牲多的、鬧得大的、新鮮的,才會有顯著收獲,否則又是會回到「同溫層」。而且因為「沒有大台」拆除了以往社運「計劃經濟」的框架,每個人都可以自由來去地貢獻自己的長處。

然而,當時代快速改變的時候,總會有很多包袱過重的人無法適應。在這裡也不妨冒「傷害感情」的險來說說。「和理非」和「行動派」分了門派, 一開始是為了宣揚「前者不應和後者割席」,但事實上這兩個派別,只是手段,不是一場值得投資情緒的「身份認同」。例如,「和理非」不應因為往往是衝擊成了報道重點,就覺得自己沒用,或者有「感到被忽視」的內心小劇場。

有時見朋友以「我地呢 D 和理非」來說話,彷彿「和理非」是一種身份認同,實在是不必的,因為大家都是命運共同體,手段並沒有絕對的「對錯」,只不過有「先後」。例如行動者先,非行動者後,這是理所當然。如果自問武力值比較低,或者跑得比較慢,就應該待在「後排」。至少保護自己安全,前線也少一個人要救。

過剩的自尊

這本來是常理,但上述的包袱,有時就是自尊。如果放不下自尊,就會反對這個常識。例如一些想不通的人會認為,行動者搶走了和平示威的「輿論焦點」。近日看到有一位叫 Priscilla 的朋友寫了一篇文,為何式凝教授叫屈,就完美顯示了這種自尊過重,在時變中無法自處的心態。

事源何女士之前在天水圍警察外舉行集會,該活動有七十多人被捕,很受批評。Priscilla 在文中為其叫屈,「我討厭這場運動。」我不知是否能準備理解 Priscilla 的思路,她大概是說行動者形成了一個排外的「無形大台」,排斥何式凝這類學者賢達有另一種方式參與運動(例如開直播)。她又提出,「網上亦大量泛濫各式各樣 full gear 勇士的英雄照片或畫像、義士擊退黑警的影片,英雄化勇武,浪漫化他們,熱烈地擁護、高舉、保護這種勇武意識形態,以至其成為了主流。」因此衝擊變成了一種霸權。

她又問,為何「有些派系(行動者)的地位較高」,並建構出一種陰謀論口吻的講法:「行動者將和理非變成後盾,將他們矮化」,這是坊間一些女性主義者的進路:一個居心叵測的體制,對少數進行迫害和矮化。尤如那張「杯水想強姦我」的 meme 一樣,是一種特殊的思維方法。


常識是:「行動派」當然是高於「非行動派」。因為我們無法否定是「行動派」在 6 月 12 日煞停《送中條例》。

選舉、遊行集結,已經證明無法改變暴政。6 月 9 號一百萬人大遊行之後,政府當晚出聲明說,會如期將法案推上立法會。在絕望和所有人都看淡前景的時候,是「行動派」打救了香港。因此之後在網上出現的文宣,不是「英雄化行動派」,因為「行動派」確實是英雄,為甚麼不能歌頌呢?

榮耀歸於他人

有義載「車主」接受訪問,說「將心比己,自己都年輕過。我十幾二十歲的時候真沒有這種勇氣」,他們是一般人,懂得「榮耀歸於他人」。而不該在前線,又在前線擾擾攘攘,就是「不適合的人在不適合的地方出現」,是沒有「政治公德心」。你當然有權利擾攘,也沒有法律可以阻止你這樣做,但如果你有群體意識、而不是只在乎自己的「情感政治」,你就會衡量好自己,並且接受自己應該在後排。

後排沒有鏡頭,別人報道也不會找你,也可能真是做「支援」,但當你能力只適合支援,為甚麼你不接受?為甚麼這世界就必然是選你做主角?你當然可以不衝擊、也可以厭惡武力,那麼是不是應該待在更適合的地方?當你要違反物種定律待在前線,成為焦點,別人就會有所期待,正如其他派別的領袖,也總是被究責,很多究責都是不公平,但事情就是這樣;而當你幫不到手,又投訴別人排斥你在前線,這只是無理取鬧而自戀。自戀之後而無人買帳,就覺得自己是受害者,這樣是很孩子氣的。

Priscilla 也許是投訴「戰場」很單元,因為沒人在戰場上「唱歌、跳舞、裸跑、寫生」。然而,在戰上做這些事就等於多元,多元就是好嗎?這不是多元,而是九唔搭八。根本從來無人迫害「和理非」,而是有些人無法適應自己在新世界的位置。他們總是希望自己在世界中心,不是,就嚎啕大哭。這是心態不成熟,自戀大過天。

也許我們都不是主角,又如何?

如果你認為香港還不是戰場、戰場不需要紀律和合作,容許你實踐個人版本的「社會運動想像」,那就是天真。現時不是 2014 年的金鐘了,不能隨意「擴闊抗爭定義」。後排和補給鏈當然都重要,人人的負擔都不同,不用有罪疚感。但你不能取消武力的重要性,去令無能的自己感覺良好;你不能因為自己無法上前衝,就「擴闊定義」將「唱歌、跳舞、裸跑、寫生」都當是前線應該做的「抗爭」。夠了吧。你不能說那些指出「在不適當場合做不適當事」的常識,是在歧視「和理非」。

行動者在先、支援群眾在後,是自然形成的體系。你不能因為某些後排人對自己不夠存在感而不開心,就意圖取消事物的先後和末本,並認為秩序的消解即是「多元」和「平等」。你不能說「冷氣軍師」和頭破血流的抗爭者,犧牲是一樣的、高度是一樣的,兩者沒有誰比誰更高尚。不一樣的。不要因為受不了自己卑弱,而解構高貴,你應該讓自己也變得高貴。不要因為自己不夠勇氣,就嘲諷勇氣、將勇氣「父權化」,勇氣是人類需要的東西,特別是那些希望實踐民主的人類。

真正成熟的心態是:知道自己不是主角、接受自己是後排,但仍然以一樣的公心,將革命和香港「視如己出」。謙卑不是自貶,而是理解。發現「用行動來言說」的人,會令你發現言說的極限,最終我們會發現自己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重要。

至於 Priscilla 煞有介事說「我討厭這個運動」,也沒有那麼特別,很多人都討厭。很多人都想控制它,有時會控不願控制的人是「推人去死」、「英雄化暴力」、「鼓勵破壞」…… 但那些蒙面、不參選、不在地上營建事物的黑衣「暴徒」,真是一面鏡子。他們照出「一國兩制」的真相,革命也揭露了整個社會過剩的自我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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