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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曉波逝世與中國前景

2017/7/17 — 11:52

資料圖片:劉曉波

資料圖片:劉曉波

榮獲諾貝爾和平獎的人權勇士劉曉波先生,在被以胡錦濤為首的中共暴政於2009年「以言入罪」判囚11年之後,近日又因以習近平為首的中共流氓政權故意隱瞞其肝癌病情,延誤診療,拖至末期,轉囚醫院,鐵欄圍房,視頻欺世,堅拒釋放,禁止出境,終於在7月13日下午5時35分,不敵病魔,與世長辭,終年61歲。消息傳來,舉世哀慟。挪威的空凳永遠等不到劉曉波,天國的自由正在歡迎著劉曉波;彼岸的恩澤永遠等不到習近平,地獄的烈焰正在等待著習近平。英年早逝的劉曉波必定名留青史,殘民自肥的習近平必定遺臭萬年。

一、結緣

當天晚上,我走到香港中聯辦門外參與支聯會舉辦的簡單悼念儀式,實在難忍傷痛。靜心默哀,獻上白花,寫下心意,望其安息。事實上,劉曉波其人其事與我的寫作生涯結下不解之緣。我是劉曉波先生文章的長期讀者,看他與李澤厚的辯論,看他的三百年殖民地論,尤其是看到他在《開放雜誌》1988年11月號發表《混世魔王毛澤東》這篇「重磅炸彈」(至今尚未有人能夠超越他批評毛澤東的層次與格局),令我逐漸鼓起勇氣,以他為榜樣,初試啼聲,投稿報刊,月旦政事。劉曉波先生如今慘被殘暴中共政權虐殺致死,令我相當傷痛,追憶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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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年,劉曉波從80年代狂妄自大、才氣超凡的文壇黑馬,逐漸蛻變成為90年代以後深切自省、仁愛寬容的謙卑智者,並且從三次坐牢(1989-91監獄、1995-96監視居住、1996-99勞改)的經歷,體悟到「自由」往往伴隨著「責任」和「懺悔」,為他對不起原配陶力,為他本末倒置大肆批評部門八九民運學生的表現,而真誠地、完整地懺悔,誠心誠意向六四亡靈及天安門母親致敬,為中國人的啟蒙、自由、憲政、民主奮筆疾書。劉曉波最令人肅然起敬的地方,不在於他是一個完美的天生聖賢,而是在於他是一個持續自省、懺悔、改良的知識人,拒絕沽名釣譽,長期默默耕耘,矢志捍衛人權,推動民主轉型。2008年的《零八憲章》集各家之大成,曉波先生調和左右,兼容異見,顯已擺脫了他在80年代那種自戀與傲慢,為建立中華憲政民主聯邦共和國的共同目標而奮鬥。可恨中共暴政不仁,煽顛以言入罪,致其身陷囹圄,最後溘然長逝。

二、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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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說劉曉波的所有文章根本人人能寫,無甚稀奇。這種武斷,無知無明,見識膚淺,令人搖頭。事實當然不是這樣。只要閱覽文章,立即當頭棒喝。

(一)《混世魔王毛澤東》(1988)說過:「否定毛澤東也就必然要否定把毛澤東視為大救星、紅太陽的十億中國人」;「否定中國人幾千年來的小農式生存」;徹底否定毛澤東之難,在於中國人文化遺傳「只反昏官和貪官,不反專制和皇權」以及「只否定少數當權者而不否定大眾和每個人自身」。放眼現在,我們真的有把這些話放在心裏,矢志奉行嗎?當有些人只反張德江、梁振英,不反習近平、中共獨裁制度的時候,當有些人只反習近平,不反趨炎附勢之徒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劉曉波這篇鴻文,可謂見識透徹,言簡意賅,入木三分。

(二)《珍愛自由和敵視自由的較量:有感於港人大遊行的勝利》(2003)寫道:「獨裁制度養成的權力霸道和大國傲慢,更通過軟硬兩副面孔君臨香港:發號施令的硬權力和恩人賜福的軟權力。硬權力要求的是被治者的絕對服從,軟權力要求的是受惠者的感恩戴德和知恩圖報」;「表面上的國家利益與地方利益之辯,實質上是獨裁權力與個人自由之爭,國家利益成為獨裁者以惡法限制個人自由的殺手鐧」;「香港政治民主化的前途,還不能寄希望於北京政權,而只能寄希望於香港的民間努力」。放眼現在,撫今追昔,這三句話依然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香港民主派人士能夠體會和踐行者,幾希?

(三)當劉曉波身陷牢獄的時候,他寫出了《我沒有敵人:我的最後陳述》(2009):「我堅信中國的政治進步不會停止,我對未來自由中國的降臨充滿樂觀的期待,因為任何力量也無法阻攔心向自由的人性欲求,中國終將變成人權至上的法治國。」面臨11年的黑獄生涯,他沒有氣餒,沒有氣憤,沒有顫抖,沒有悲哭,而是看透生死,拓寬格局,永不放棄,展望未來。這種沒有仇恨、滿懷希望的境界,令人肅然起敬。一般人寫出這些話不稀奇,但一位將要坐牢的知識人寫出這些話才是真正難得。當然,曉波先生所說的「中國」,只可能是未來全新的中國,不可能是1949年建政這個舊中國、爛中國、臭中國、毒中國、黨管一切的自我完善。

三、家人

劉曉波先生逝世後,「釋放劉霞」正是當前抗爭焦點。雖然目前成功機會不大,而且需要龐大外力協助方能成事,但是我們必須把這個訴求公開表達。明知機會渺茫,依然竭力爭取,這才是真正的「勇氣」。只要劉霞一天不獲釋放,劉曉波逝世所帶來的衝擊波將會沒完沒了。

另一方面,坊間很少人敢去說清楚劉曉波大哥劉曉光的不義與不堪、劉霞家人(包括她已經身故的母親)給劉霞的龐大精神壓力、中共以劉暉(劉霞胞弟)作為棋子來要脅劉霞令其噤聲和接受軟禁、劉陶(劉曉波與前妻陶力所生的兒子)多年來一直逍遙海外而拒談父親。很多人從來不願正視劉曉波與劉霞之間多年來恆逸持久的愛情和信念,正是他們二人在各自被共產黨搞到「家破人亡」的漆黑廢墟中唯一的光明。唯有掌握這些客觀事實,才能體會到營救劉霞的急迫性、譴責劉曉光的必要性。

劉曉光,劉曉波的大哥,共產黨的走狗。他為了個人名利,多年來長期羞辱劉曉波,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識者必須嚴正批判。7月15日,中共集團草率火化了劉曉波遺體與投入怒海之後,共產黨找了劉曉光在充斥國保監視的新聞發佈會上露面。劉曉光至少三次提及「感謝黨和政府的人道主義安排」,讚賞共產黨「把曉波的善後事宜,處理得細緻、周到,而且我覺得非常完美」,聲稱自己體會到「舉國體制的優越性、資源配置非常合理」之類的謊言和鬼話。他還說自己是大哥,家事全由自己説了算,簡直就是把劉曉波妻子劉霞視作透明。正因劉曉光趨炎附勢,中共當局於是聲稱「根據家屬意願」辦事(極有可能是根據傀儡劉曉光的說法),所以劉曉波的遺體很快就被毀屍滅跡,火化海葬,不讓全世界有劉曉波的墓地,不讓全世界有機會解剖驗屍以檢查劉曉波的真實死因和病理。

劉曉光,只不過是共產黨的一條走狗。他不是被逼的,往事並不如煙。這個已經跟劉曉波明示斷絕兄弟關係將近30年的陌生人,這個曾經企圖瓜分劉曉波諾貝爾和平獎獎金的人,這個在得知劉曉波捐出獎金後無比失望的人,這個被劉霞長期鄙視的芝蔴小官,究竟憑甚麼去僭越遺孀劉霞的地位?劉曉光正是體現出他弟弟所批評的「中國人幾千年來的小農式生存」。兄弟基因類似,不等於人格雷同,絕對可能大異其趣。

四、虐殺

由始至終,我絕不認為劉曉波是因病去世那麼簡單。在法律上,劉曉波極有可能是中國共產黨集團蓄意「虐殺」的受害人。他生前在監獄的每月體檢(體檢報告至今從來沒有被全盤公開),竟然發現不了他有肝癌細胞,一直要到肝癌終末期才突然知道和公佈?顯然中共的辯解全是鬼話,說服不了任何人。當中至少涉嫌故意隱瞞病情,在法律上正是中共當局涉嫌以「不作為」方式殺人。此外,迅速火化和海葬一事,更令人質疑病因可能沒有那麼單純,當中是否涉及食物下毒、藥物中毒,往往啟人疑竇。可惜至今已經無從驗屍,死無對證。

五、綏靖

目前歐美國家對待中國共產黨的態度,猶如當年它們對待德國納粹黨的態度一樣:為了貿易,為了賺錢,裝聾扮啞,偽裝失明,彷彿獨裁暴政只不過是彼邦內政,以為自己可以完全置身事外,頂多就如同最近德國總理默克爾、美國總統特朗普那樣,找個發言人出來,哀悼曉波,警誡中共,行禮如儀,從來不敢親自走出來,公開譴責中共,遑論實際有效的經濟與軍事制裁行動。

殊不知中國暴政正是世界人類文明之癌,癌細胞正在迅速擴散至全世界。完美獨裁、紅色資本、文化滲透、流氓開發、人口換血、國保遍佈、軍事揚威,正在急促腐蝕人類文明發展成果,嚴重衝擊歐美國家一直推崇的核心價值。印度和日本憤怒了,但卻無計可施;歐洲和美國只是皺皺眉頭,但卻不願行動。美國就連殲滅朝鮮金氏暴政也無所作為,遑論手術式定點摧毀中國本土軍事設施的雷霆掃穴行動。這種為了貿易和利益而縱容、綏靖中共暴政的姿態,將會繼續放任習近平及中共集團為非作歹,踐踏人權,陷害勇士,輸出赤禍。有識之士應當敬告歐美各國:你們對中共的綏靖政策必須立即停止,否則全球人類文明終將萬劫不復。

可幸的是,德不孤,必有鄰。近日,挪威諾貝爾委員會主席安德森(Berit Reiss-Andersen)表示她原本希望申請簽證前往中國,出席劉曉波的喪禮,並向遺霜劉霞致以慰問,但遭中國駐奧斯陸領事館拒絕其申請,原因竟是安德森「未有收到當事人的邀請」、「未有先預訂機票及酒店」等荒謬理由。當被問到認為中國何時才會有民主,安德森表示「不大可能在可見的將來會有」(probably not in the near future)。安德森強調:諾貝爾委員會相信民主與尊重公民權利,是導向和平非常重要的先決條件。她對劉曉波先生逝世表示遺憾及傷感,表示劉曉波在病危前一直未能得到適切治療,直指中國政府要為劉曉波死亡負上重大責任。我衷心期待世界各國領袖都能如同安德森一樣,親自公開對以習近平為首的中共暴政表達嚴正譴責。

六、前景

劉曉波先生「我無罪、我沒有敵人」的最後陳述,提倡和平、理性、非暴力,通過民間社會力量建設未來民主中國。這個政治前景是否仍然有效?所謂的溫和路線是否已經破產?這個問題值得重視。

首先,我對未來民主中國的政治前景,至少在短期內,是偏向悲觀的。即使我們可以樂觀地認為中國共產黨倒台已經進入了積蓄力量突然爆發的倒數計時階段,但我始終不認為民主中國就會隨即出現。當知道「郭文貴」的中國人,遠比知道「劉曉波」的中國人多的時候,中國人是沒有民主前途的。當《混世魔王毛澤東》這篇文章成為了公民教育教材,或者至少大家認真閱讀和思考箇中內容,反省自己,中國人才有可能開展踏實的民主進程。

如要談反共,或者促進共產黨倒台,不外乎三個「變」:一是政變(例如中國共產黨內部軍事政變,槍桿子裏出新政權),二是世變(例如美國發動手術式突襲和殲滅中國本土軍事攻擊性武器,引發連鎖反應),三是民變(例如非暴力革命、暴力造反、地方分離等)。我認為這三個可能性同時存在,而且當習近平越來越獨裁和霸道,這三種「變」的可能性也同時提高。然而,這些都是涉及「反共」,未必涉及「民主」。沒錯,先反共,後民主,這條路徑有它的可取性,因為塵封的歷史巨輪要滾動之後,改變才有可能發生。然而,我更重視「自由、人權、法治、民主要如何建立和鞏固」這個更根本的問題,否則只剩洩憤和服仇,根本談不上幸福和公義。

自由、人權、法治、民主要如何建立在中國?顯然,上面三種「變」都不是答案。它們頂多提供了開始的契機,但都不是真正的藥方。舉個例子:房間內火災,「破門」只是前奏,「噴水」才是藥方。有人要做「破門」的事,有人要做「噴水」的事。然而,如果大家一直深究如何「破門」,但卻不準備好如何「噴水」,就很有可能在破門之後發生搶火現象,才赫然發現無水可噴,那就引火焚身,一切為時已晚。

自由、人權、法治、民主如何在中國生根發芽?第一步就是中國人全面準確認識中國共產黨的真實歷史、劉曉波其人其事、零八憲章、709律師及為他們奔走的家人、公民、律師等。真相會帶來自由,令人得以從謊言的牢籠中釋放。第二步是中國人體會到「在政治上,服從等於支持」這個珍貴道理,擺脫「利害之心勝過是非之心」這個心靈缺陷,對於生死觀念和人生信仰要有擺脫傳統文化枷鎖的深刻領悟。第三步是學習寬容異見,拒絕一言不合就來上綱上線,拒絕小圈子幫派文化,堅持獨立的人格,兼顧美善與寬容。這三者一步也錯不得,才能真正「出三峽」而邁向真正的自由、公義、和平。這些努力不是政變、世變、民變所能達成的,而是通過學習、反省、改良這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逐步鍛鍊出來的。中國的自由、人權、法治、民主問題沒有特效藥,因為只有學習、反省、改良,才有可能在若干年後初有所成,持續永恆警惕。這是人性缺陷使然,沒有完美正解,但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一步一腳印,邁向自由與公義,及至天時地利人和,堂堂溪水出前村。從這個角度來看,習近平只是一粒俗臭微塵,劉曉波卻是一顆璀璨明珠,發光發熱,指引著中國人的前進方向。

意想不到的突變可能就在下一個轉角,我們必須堅強、沉著、踏實。絕望情緒的危險可能腐蝕一個人的心靈,我們必須冷靜、遠眺、勇敢。曉波雖殞,餘熱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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